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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禅又高兴又感激,嘴里却又唠叨起来,让他们先掂量清楚鬼道士的修为,再决定动不动手。
曲青石不搭理他,一直来到宗莲寺门口才撤掉飞遁法术。
宗莲寺是座小庙,占地比着普通的庄户人家也大不了多少,推开庙门直接就是侍奉佛祖的正堂,连个过院走廊都没有,他们这伙人里有两大高手压阵,那个鬼道士只要在庙里就逃不掉,除了鬼和尚之外,人人心情放松。
既然手到擒来,也不用去窥探、埋伏,梁辛带着大伙直接推门进入佛堂。
小庙陈旧,却并不残破,半个月不曾打扫,还显不出太腌臜,梁辛进门之后目光流转,大概看过四周,身体的感知也提升起来,仔细去探查周围。
佛堂不大,一目了然,涵禅见此处无人,又提醒道:“道士多半在后堂,或者禅房……”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梁辛和曲青石异口同声,同时低低的咦了一声。
虽然是惊呼,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惶恐之意,相反,还透着些亲切之意。
惊呼之后,兄弟俩跨上了两步,并肩站在佛龛前,一起笑吟吟的看着供桌上那座大佛。
大佛岿然不动,眼帘低垂,满目慈悲的望着众人……
梁辛饶有兴趣的盯着佛像,对曲青石笑道:“我想起来一句话,庙小妖风大……”
曲青石接口笑答:“水浅王八多!”
说完,兄弟俩一起笑出了声,其他人却都不明所以,这时候,佛像突然眨了下眼睛,跟着两兄弟一起,也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涵禅当即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跪到佛祖跟前,可这个时候,就凭着他那副性子,根本就啥也说不出来,鬼和尚的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咔咔作响……
梁辛哈哈大笑,伸手把涵禅拽起来:“不用拜他。”
涵禅已经是鬼了,但激动之下,一张脸还是憋得通红,牙齿打战,尖声叫道:“佛祖、佛祖显灵了……要知道我家佛祖显灵,我、我、我不用求人……”
曲青石摇头:“他不是佛祖,不过……”说着,小白脸望向佛祖:“这座小庙的事情,你不该袖手旁观。”
佛祖露出了个无所谓的神情,甚至还挥了挥手,开口间声音洪亮,有如天雷崩裂:“这里是寺庙,出事的是和尚……连佛都不管,凭什么轮到我管?嘿嘿,哪有什么该不该的。”
说着,大佛搔了搔疙瘩脑袋,又在莲花座上蹭了蹭屁股,庄严之势转眼消散一空,换而嬉皮笑脸……涵禅只觉得天崩地裂,他要不是个小鬼的话,非得再死一次不可。
这座佛陀,当然不是泥胎佛像,而是大伙的老熟人,大小活佛中的佛像精怪,小活佛!
小活佛的神情变得活泼了,不过身形并没有变回来,还是大佛摸样,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解释道:“十一在这里睡觉,修养,先不喊他出来了。”
梁辛对肚皮装人的法术不关心,但对憨子的状况满是担心,皱眉追问:“他怎了?”
“没啥大事,在离人谷打白狼的时候,用得力气太大,身体受了些震荡需要修养。大概两个多月前,我寻到这里,是座庙,又挺清静,就暂时借住一段,半个月前看了场戏,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你们!”
小活佛在宗莲寺已经两月有余了,自然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时他要出手,无论鬼道士还是疤瘌头少女,根本都没有逃命的机会,可小活佛是个妖精,或许心地不坏,但是对凡人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双鬼恶战,涵禅横死,在他眼里和小狗乱咬中踩死了只蜘蛛也没什么区别,出手管这事不算啥,不管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说穿了,三个字:无所谓!
曲青石没扯闲话,径自追问:“那个女鬼,是嘉禾齐青么?”
小活佛点了点头:“就是她,不过头发和头皮不知让谁给薅没了,差点没认出来……”
梁辛纳闷,接过话题:“明知是齐青,你还放她走?”
小活佛大笑:“为什么不放?离人谷的时候,她是被十一拍死的,算起来是她吃亏,我们又不用找她报仇。”
说完,小活佛岔开了话题,反问众人:“你们怎么来了这里,想要替呆头和尚出头?”跟着也不等回答,就望向涵禅:“小和尚,了不得啊,找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来帮你报仇,哈,幸亏我没得罪过你。”
涵禅不聪明,可毕竟不是傻子,到现在哪还能看不出小活佛不是真佛陀,低下头叹了口气,过了一阵他又复抬头,怯生生的说:“这个佛龛……要供奉佛祖的,请、请你下去吧……”
小活佛闻言一愣,片刻之后,脸上渐渐露出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
曲青石对妖佛和鬼僧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对梁辛道:“我去四下看看,找那道士。”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道士不在,不用找了。”小活佛对曲青石交代了一句,随即又歪着脖子望向涵禅,过了一会,他才再度开口:“和尚,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二五零章 一朝悟道
涵禅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声音也随之颤得厉害,可还是鼓足勇气,回应道:“你不是佛,不、不该坐在这里,请你下去。”
妖心难辨,小活佛平时嘻嘻哈哈,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翻脸无情,只要小活佛愿意,随时可以打出集三蛮之力的霸道一击,就连梁辛也只有逃跑的份。
梁辛生怕小妖佛会问都不问,直接一伸手抹掉鬼和尚,略略踏上了半步,把涵禅挡在身后。
曲青石也皱了下眉头,对着小活佛说:“你莫伤他。”也不知道他指的是涵禅还是梁辛而言。
小活佛不理会梁辛兄弟,倒是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吊起了双眼,妖邪架势十足,斜忒着涵禅。
涵禅不敢和小活佛对望,躲在梁辛身后,低头看着地面,偶尔翻起目光飞快地扫一眼小活佛,又马上低垂……
小活佛摆足了架势,这才略略欠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发出了嘭嘭闷响:“你的意思,这个位置,是佛坐的,所以我不能坐?”
说着,小活佛笑了起来,不等涵禅点头,又继续道:“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佛,只有个漆皮斑驳的草包泥胎,佛不在,我来坐坐,又有何妨?”
涵禅不会打机锋,只懂实话实说,而且语无伦次:“佛当然不在这里,这是座佛祖的塑像,当然就是泥胎了。佛祖不是泥胎,可佛祖像是泥胎。我拜佛祖像,就是拜佛祖……”
不等他说完,小活佛就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问道:“你见过佛祖?”
鬼和尚老实,赶忙摇头。
小活佛精神头十足:“你没见过佛祖,怎么知道这个草包泥胎就是佛祖像?说不定这个佛像,是捏泥师父照着他姥姥的相貌来塑的呢?”
涵禅傻眼了,有点不知道该说啥,张着嘴巴站在原地发愣。
马三姑娘哈哈大笑:“小妖佛胡搅蛮缠,鬼和尚哑口无言。”
涵禅愣了一阵,仍大大的不甘心,一边琢磨着,一边开口反驳:“它像不像佛没关系的,我拜佛像,是因为它象征着佛。实相无相,佛祖凡人不可见,肉眼不可见,这佛像于我而言只是象征。”
“好家伙,实相无相,你可算说了句和尚该说的话,”小活佛兴致勃勃:“佛像和佛没啥关系,只是个象征?那我问你,既然实相无相,不执著于相,为啥一定要佛像才能象征佛?锅碗瓢盆梁磨刀,花鸟鱼虫曲青石,万事万物都能是佛的象征,你为啥不拜它们,光拜这座草包泥胎?”
曲青石笑骂:“小佛妖,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少牵扯着我们。”
马三姑娘则双手合十,仰头大声祷告:“佛祖明鉴,亵渎您老的是小活佛,可不是梁磨刀,您千万别罚错了人!”
在思辨上,涵禅和风习习一个是级别的,仅高于六百一线,哪说得过“坐庙”千年的小活佛,现在已经真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鬼和尚心里明明觉得不对劲,可偏偏找不出自己的道理。
小活佛却还不依不饶:“再说,你天天拜佛,到头来佛不管你;这附近十里八寸的穷庄户,没人拜你,他们有点什么事,你却巴巴的赶去帮忙……这么算起来,你倒比着佛更好用些,以后你也不用拜佛了,拜自己就成了!”
马三姑娘笑得肚子疼,望着小活佛问:“你的意思,是让他弄面镜子,然后照着镜子冲自己磕头?”
鬼和尚总算又抓住了一个话头,勉强又辩解道:“佛家弟子,求的是一个‘净’字,我拜佛是为了求‘净’,不是为了敬佛,不是为了求佛,更不会怪佛祖不管我。”
小活佛笑得更欢畅了:“拜佛是求净,拜我就不净了?那便说明你的‘净’是假的。是自己糊弄自己的!你要是真正‘净’,又何必去管拜的是什么?你只求己‘净’,又管面前的泥胎是佛是妖还是梁磨刀?”
鬼和尚算是真正懵了,不发抖了,开始打晃:“你是说,我拜什么都无所谓的,明知你是妖怪,还把你当成佛祖来拜?那、那不成傻子了?”
“本来你也不怎么聪明,”似乎是坐得太久了,小活佛身体前倾,握拳给自己锤锤腰:“别人拜佛,求财求子求长寿,求完了今生求来世,你觉得他们错了么?”
鬼和尚点点头:“他们错了。佛祖普度众生,是要大家放下……”
不等他说完,小活佛就不耐烦的摇摇头:“他们找佛要金子、要儿子,不对,那你呢?你拜佛求净,请佛赐你清净,便是对了么?你的清净,曲青石的金子、梁磨刀的儿子,你以为,这些在佛祖眼中,会有什么不同么?”
小活佛嘴角勾勾,语气里尽是嘲讽之意:“你造化好啊,没准佛还真听见了你的祷告,所以就赐了你个清净……宗莲寺被鬼占了,老和尚的骨灰被砸了,你的色身也毁了,这些都是你向佛祖求的清净,可最后呢,佛给了你清净,你自己又不清净了,变成了现在这副鬼不鬼、佛不佛的倒霉样子,连轮回都没了……”
鬼和尚紧皱着眉头,身体却晃得更厉害了,脸上时而痛苦,时而欢喜,还有些悔悟与不好意思,各种神情纠结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副丧鬼摸样,说不出的古怪与难看。
小活佛深吸了一口气,转眼之间要妖邪之气一扫而空,换而宝相庄严,又变作了佛祖模样,声音仍旧响亮,可语气间却满是慈悲:“庙里没有佛,只有佛像,你对着佛像磕头,佛看不见;你对着佛像说话,佛听不见;你对着佛像烧香,佛不是小鬼不吃香烛……那我问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庙里摆上一尊佛像?”
涵禅满脸恍惚,分不清是在纳闷还是简单重复小活佛的话,呆呆的说了句:“是啊,为什么还要在庙里摆上一尊佛像?”
小活佛突然压低了声音,若不用心,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庙里的佛像,不是象征,不是偶像,也不是包打天下的佛祖化身。这尊草包泥胎,其实和教书先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区别,它立于此,只不过是个……是个鼓励、是个提醒罢了。”
“鼓励什么?又提醒什么?”
发问的不是涵禅,涵禅现在满脸混沌一头雾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发问的是马三姑娘。
小活佛突然又丢了那份庄严相,握拳,举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同时笑呵呵的开口:“鼓励你‘学’,提醒你‘学’。因为天底下,根本就不应该有拜佛、求佛这码子事,只有……学!佛!”
打哈欠,伸懒腰,小活佛舒舒服服地把话说完,遽然腰身一挺,自佛龛中直愣愣地站了起来,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