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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羽士每年必有三数月在外,或访名山,或会好友。
但每出必做出几件大事,讵知宵小竟乘其外出,家中老小妇女,皆为贼人所杀,庐舍为之一炬。
南阳羽士兴冲冲归来后,不禁大惊失色,查访邻人,始知为匪洗劫,且有邻人被其殃及者。
南阳羽士顿成无家可归,亦成家毁人亡,虽然素性豁达,也难免悲愤填膺。
自此南阳羽士遍走黄河流域及大江南北,不仅毫无妻儿下落,更如大海捞针,何处觅仇人。
此事仅淮南子三数密友知道。
海岛圣尼因远适海外,经年不复中土,故无法得知这个武林怪侠尚有满门血海深仇,即铁头书生,终日守在淮南子身边,并不清楚这件骇人听闻的仇杀事件。
故南阳羽士一见若兰天真地叫声伯伯,不觉想起自己被杀幼女,至今消息杳然,仇人远□。
况年华老去,此生此世,将就此含冤莫白了,他虽强作笑容,但那悲怆之态,那里瞒得住这些心如针细的众多高手。
倒是铁头书生较为激动,见南阳羽士极力压制著悲愤,心下十分不忍,暗忖道:“但不知这位怪侠,有何不可告人之事,若我能予以援手,必定也代为效劳。”
他本少年心性,豪气干云之武林俊彦,心念一转,那里还藏得住话,这时见若兰两颊绯红地兀立当地。南阳羽士虽发出呵呵之声,但那笑声,有如虎啸猿啼,山林鸟兽皆被感动,较之哭声,更为感人。
乃趋身而前,一揖到地,道:“老前辈为武林豪杰,人皆敬仰,但不知老前辈有何伤心事,不妨赐告,小侄不才,愿尽微薄之劳……”
他的每字每句,都表现出仁心义胆,豪气干云,除了淮南子面露不愉之色外,皆暗自赞叹。
尤其若兰脸色一绽,有如初开百合,露出那两排贝齿,似乎在说:“你早就该这么一问。”
南阳羽士楞了半天,终于战颤颤地说:“贤契好心,老夫由衷感激,惟目下仇人无著,说出来,也徒给贤契和圣尼添上一分心事。”
海岛圣尼在那声轻喟之后,一直似如不闻,见南阳羽士这般一说,才插嘴道:“如果有用得著贫尼的地方,当不避刀锯斧之斫险……”
南阳羽士顿敛那嘻笑之色,道:“圣尼,言重了。”随将自己行侠仗义,仇人乘机杀害全家,庐舍为之一炬,妻儿幼女,存亡莫卜等等,语毕,这位怪侠,也是老泪纵横,众人无不动容。
只有铁头书生和若兰对望了一眼,一言未发。
终于铁头书生慨然道:“老前辈但请放心,好在洞庭湖三年之约尚远,小侄这就先赴豫冀,既可侦知红魔爪牙动向,并为老前辈查访仇人消息,我想,欲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毁屋杀人,这般大事……”
他说的慷慨激昂,但轻松已极,好似心有成竹一般。
南阳羽士竟被他几句话,说得又恢复了笑意。
倒是淮南子面色庄严地,一语未发,华山老人又恐他故态复萌,先是一笑:“贤契真是仁心义胆,好教我老头子佩服,不过三年之后,洞庭湖之事,必得由你们出面,那时我们几个老不死的,仅仅来凑个热闹……”
淮南子接口道:“这倒不必忙在一时,信儿可在豫冀地面,多留点时间,明年此时不忘记有天山之行,顺道先回少室山来,再作定规。”
海岛圣尼也向梦云师太说道:“师太不妨屈驾敝岛。”
梦云师太一直未曾开口,见海岛圣尼相邀,又不忍拂其美意,但爱徒尚无确实消息,更不愿就此作罢,故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淮南子心思何等精细,当即代为答道:“师太正好遨游海岛,请益圣尼般若禅功。梅儿艺成,白衣神君自会打发下山,好在三载时光,弹指而去……”
若兰见师父邀梦云师太去海岛,早就乐得手舞足蹈。“师太,你不知那海岛多好,奇花异草,不计其数,怒涛狂啸,一览无际的大海,绿油油闪闪发亮,连接著那蓝天,真是水天一色,海边的细沙,真是软绵绵地……”她说得高兴时,脚下不停地揉著,好似这山顶就有那般柔软细沙一样。
海岛圣尼和梦云师太都被她引得笑起来,但海岛圣尼笑容顿敛。一拉若兰道:“兰儿,你暂不必回海岛去。”
若兰听师父不令她回海岛,还以为有什么缘故,但海岛圣尼却转向铁头书生道:“信儿!你携带兰儿行道江湖,彼此有个照应,兰儿也有著血海深仇,你们查访南阳老前辈家中后,可顺道去‘光山寺’一游……”
下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怕若兰过度悲伤。
又道:“不过你们查访仇人之后,千万不可好勇斗狠,须知武途一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兰儿武功,宜更加督导──。”
语毕,就向淮南子等人一举拂尘,左手拉著梦云师太,飞身而起。
淮南子等人,也不再作逗留,有如几缕轻烟,纵身而走,转眼间,就已经失去诸人所在。
这时泰山顶上,站著铁头书生和刘若兰二人。
两人对望了一回,都没有说话,只有在这清静中享受大自然的赐予,似乎一出声就会破坏这完美性。
两颗心加速了跳动,还是若兰轻唤了一声“信哥哥,我们也该走了。”
这一声信哥哥,叫得好不亲切,入得铁头书生之耳,只觉得心儿在胸腔里,随著语音跳荡,跳得好猛。
要知威信自幼随师学艺,虽然与梦云师太的徒儿若梅,相处甚洽,他始终对她如小妹般看待。
今天面对著若兰,较之在瓜州渡口,旅邸缠绵更来得亲切,尤其这对面相向,细语温存,她那清逸绝尘之韵,明艳如花之容,吐息如兰,声似鹂,铁头书生纵非好色之徒,但他的一颗心,早就寄予这绝世无俦的美娇娃身上,简直是爱到极点。
此时铁头书生眼下无际平原一晃,脚下名山,顶上苍穹,都不觉存在,只有面前这丽姝,在扩大。
又似被彩霞托著,冉冉上升,甚至连自己也已不觉存在,只有心儿,还在跳动,且加速著跳动。
若兰见他没有言语,忽然见他那星眸之中,射出异样光辉,尤其是那灼灼逼人的光芒,像烈火一般,好似要将人溶化一样。
女孩儿家,最是敏感,还有不明白的么,不由面上一红,霎时间,粉脸儿已似胭脂深透。皓齿咬著下唇,将头低下,本来怕和他星眸中射出异样的光彩接触,偏偏不自觉地,且无法抑止,向他望去。
按说若兰教养极严,平日寂处荒山和海岛,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怎不倍增花前月下之感,那原已蕴蓄的情潮,似乎寻到缺口,怎不怒涛澎湃,正如那一朝春雨过后,怒发的娇花。
因之两人的心已交织在一起,两个身体,也如溶化了一般。
真个是,荒山绝林变成了天上人间,真是神仙境界也不过如此,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两个生命享受著这宁静中美妙的极峰。
两人都沉醉在这梦一般的境界中,昏淘淘地。
蓦地,忽然身上一凉,阳光也徒然一暗,两人虽为这意外行动所扰,但也十分警觉,偶一抬头,倏然间,黑影一晃而没。
铁头书生目光何等锐利,虽是眨眼功夫,那黑影巧小身材,显然是个女人形态,心说:
“这还是贼巢险地,刚才即未搜山,焉能就无余党。……”
当下,那敢怠慢,轻拉若兰衣袖,脚尖微一点地,即腾身而起,只见两三个起落,已然扑到林边。
因为他不敢施展出“以意会神”无上气功,恐怕将若兰撇下,万一她在这里遇险,那才无法交待。……
若兰也紧随其后,扑到林边。
两人都不禁楞住了,原来林中正出现三四头饿狼,噬饮著死尸血液。
一见两人扑到林边,见两人身上发出闪闪光彩,反射著阳光,同时暴起一声嘶鸣之后,掉头向山下狂奔而去。
若兰指著这些狼群,不觉长吁一口气来。
并告诉了泰山许多惨绝人寰的事实,听得铁头书生怒目发指,不停地咬牙恨道:“想不到这些恶魔们,居然恁般狠毒。……”
原来刚才那群恶狼,本是山中畜养,看守山中各处要隘之用,狼性最狡,其心亦毒恶魔们先予狼群训练,再用食物引线。
故山中要隘低洼之地,多为狼群据守,恶魔并削竹成栅,在要路上,故布疑阵,驱使生人入内。
故若干年来,多少成名人物送命荒山,或妄欲一探泰山虚实,也必落个尸骨无存。
这些若兰本不知道,还是最近从那些徒子徒孙口中听出,但终于天网恢恢,红魔败走,名山也被鲜血染红。
这适如“落叶片片知多少,万紫千红血染衫”,泰山,曾留下令人无法遗忘的标志,古寺古林,也为那恶魔们蒙羞。
两人谈著这些,星目中都微含怒意,忽然那黑影,竟又掠空一闪而没。
铁头书生心中一动,心道:“这黑影定有蹊跷,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又将为这名山留下祸根。”
当下向若兰微笑道:“兰妹!我看这黑影晃动,甚觉可疑,现在时间尚早,我们就分头一搜如何。”
若兰欣然道好,因为她对两次黑影现身,也早起了疑心,只是未曾说出。
两人约定搜寻时间后,就如两只白鹭般,振翅飞去,不料这一分散,又惹出许多情孽牵连,此是后话。
※ ※ ※
且说铁头书生腾身跃起,捷比喜鹊登枝,急如狡兔脱笼一般,几个起落之后,就失去踪影。
他虽奔驰在荒山密林之内,忽而跃登林梢,踏枝而去,忽而穿林疾走,完全施出以意会神无上功力。
别人看不见他使出何种身法,惟觉得一缕白烟,闪晃忽没。
约有半盏茶工夫,他虽然不觉吃力,但一路毫无所获,倏地,林边现出一片草地,虽是深秋,仍觉其翠绿如菌,周围长著各种不知名的碎花,点缀的分外美丽,草地尽处,则出现一个小潭。
从岩石上暴飞而下的数道银蛇,激起潭中千百万个水珠,在阳光的直射下,陡觉金光耀眼。
铁头书生脚踏著这绿菌□地的细草,软绵绵地如行毡毯之上,顿觉感官不暇闻视,心地反见空灵。
陡然间,尘念全消,虽然若兰姑娘玉影,深深地嵌入心底,一颦一笑,仍在其脑际,他虽非负心人,对若兰的情切切,意绵绵,永志铭心。
不过这时他豪气干云,已不复当初瓜州渡口的怯生生相,云海日出,在两个异人之功力兼授下,真是登“泰山而小天下”。……
故不自觉,向前走去,那悬崖上激流而下的银蛇,冲在崖底,激出的无数水珠,铁头书生顿觉脸上一凉。
那水珠儿,竟也有一股清香气息,他分不清脸上是汗珠,还是水珠,但那股映在潭中的影子,虽然激荡不定,清逸秀拔,倜傥不群,临风玉树般,那魁梧结实的身材,有似画中武士,再世子都。当下不禁对自己的身影,泛出一丝微笑。
蓦地,脚下一软,脚下巨石,竟向下陷去,这变生俄倾,铁头书生,才自惊觉,瞬眼就没入这巨穴之中。
正欲施展凌空渡虚功夫,脚尖微一用力,巨石下坠更猛,身体也跟著下跌,穴口又似被一股劲风逼住。
以致欲腾起身形,反向下落,何如以石投海,错眼间,就坠落数十丈。
倏地,水声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