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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荪伯父益甫住在日租界平和里,元荪北上以前曾早有信禀告,并无回音。元荪因伯父对己素极器重,当是年高,懒得动笔,想起父亲在日二老友爱情景,只惜伯父服官多年,两袖清风,堂兄侄辈事情虽好,对于老人多是虚应故事,加以嗜好甚多,各人置有两三处外家,收入虽多,用得更多,依旧当年大少爷荒唐神气,老是亏空,以致伯父以七旬高年,犹在同乡亲友家中教馆,以充零用,使晚景充裕,自己何致辍学谋生?听说父亲去世时,伯父在津闻得噩耗,一恸几绝,此去见面不知如何伤心呢。一路悲思,也无心浏览街中景物。新站去旭街本远,马车走了个把钟头才行到达。
这时益甫所生诸子只长子少章一人存在,余均早死,孙男女却有十多个,全家住着一所三楼三底的房子。少章前清就捐了知县,人民国后,仗着一个同乡亲戚孙伯岳相助,保了县知事,分发山西,彼时山西巡按使是金道坚,后任督军是阎锡山,均与孙家有交情。少章连署了两次肥缺,均没弄好。少章长子雄飞虽也纨袴出身,却比乃父能干,天性也还好,只是爱嫖,好色如命,饶有父风,常年红着一双色眼,年才三十多岁,已娶了一妻二妾。虽然荒唐,天性却厚,全家二十多口仰事俯蓄,俱他一人担负,不似乃父枉任肥缺,终年不寄分文。这时任着孙家独资开设的隆裕煤矿的经理,每日花天酒地,不常在家,亏空也不在小数。
平和里是个小弄堂,一边通着旭街,一边通着日本花园,马车开不进去。元荪知道伯父家在二号,没多少路,车一到便跳下来,正要进去唤人帮拿行李,忽见路北一家大门里连说带笑走出三个少年男女,定睛一看,正是少章的三子雄图、四女蓉仙和雄飞之妻黄氏,未即开口,雄图等已先叫应,齐喊“二叔”,上前请安,争问:“二叔几时来的?”“怎这时才到?”一面回向门里喊出仆人,将车上行李搬进。元荪又给了马车夫两角酒钱,打发自去,然后同往里走。进门问雄图:“爷爷在家么?”蓉仙刚抢口答说:
“爷爷刚由孙家回来,前天还提起么奶奶和二叔呢。”语声才住,忽听头上有一老人口音唤着元荪的乳名道:“蜀生来了么?怎连信都不来一封?路上没受到热么?”元荪抬头一看,伯父益甫白发飘萧,手扶楼栏向下说话,未句尾音已带着一点哽咽,不禁心里一酸,忙喊一声“伯伯”,方要拜倒,益甫忙唤:“蜀生,快上楼来再说吧。”随即转身走进。元荪方想伯父怎会不知己来?难道信未接到?忽瞥见蓉仙和雄图低语了两句,雄图便跑近前来悄告道:“爷爷近来的脾气暴些,二叔两次来信说要北上,爹爹因爷爷一提起么爷爷就伤心,没敢给他。二叔见了爷爷莫说来信的话。”元苏觉着奇怪,随口含糊应了。
上到楼梯中间,益甫已在楼口扶梯下望,元荪抢步上走,刚一跪倒,未容开口,伯侄二人便相向痛哭起来。元荪叩了几个头,将益甫扶进房去。下人绞了手中,侄男女辈闻得元荪到来,齐来叩见,侍立于侧。益甫令元荪坐下,一面命人备饭,随问元荪父亲过世时情形以及目前家境,因何北上?事前怎无信来?元有不便明言嫂氏不良,只说父亲身后萧条,家累太重,长兄一人无力负担,预算最多只能支持三五个月,母亲见来日大难,常时愁急,恰值北京姊姊来信,令北上谋事,以便减轻家累,行前一月也曾有信禀告,许是途中遗落也未可知。益甫问:“信挂号也未?”元苏因上楼时雄图曾经嘱咐,又在伯父身后连使眼色,略微迟疑了一下,答说:“没有。”益甫虽然年老,最是明察,便问旁立孙男女辈:“你二叔有信来,哪个将它藏起,快说!”雄图知瞒不过,见弟妹们面面相觑,只得吞吞吐吐、恭身禀告道:“二叔来信那天,爷爷正想起么爷爷伤心,爹爹怕爷爷看信难过,打算过两天再拿上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找不见了。”益甫立时把脸一沉,冷笑道:“多谢他的好意,只他不叫我伤心就够了。”
雄图已看出神色不妙,不敢答言,恰值下人端了蛋炒饭来与元荪用,正想抽空溜出,益甫突喝道:“图孙到哪里去?还不打个电话到孙家,把你那老子给我喊回来。你二叔远来,也不给他安排住处,守在这屋则甚?我还有多少话说,直在这里打岔,只留蓉儿一人,下余都给我走!”雄图诺诺连声,率众同退去讫。元荪草草吃完,伯侄二人重叙家常。益甫虽极期爱元荪,觉着年未及冠,不应辍了学业远出谋生,无如家境所迫,自身又无余力可以相助,只得把在外面处世接物以及世途中险诈倾乱情形详为指示,谈了一阵。
元荪问起堂兄侄辈近况,才知堂兄少章先因山西巡按使金道坚与益甫至交孙伯岳是把兄弟,仗着伯岳靠山,颇任了两次好差缺。及至阎锡山当政,虽有伯岳始终帮忙,交情却差得多。可是少章仍和先前一样放荡,丝毫不知敛迹。所署县缺离省城又近,三晋民风质朴,少章久居江浙,更在京、津、沪、汉等繁华之域常年来往游荡惯了的,太原省城都看不顺眼,外县如何能待得惯?于是常往省里跑。一年之中倒有多半年在太原大旅馆里住着,终日花天酒地,狂嫖滥赌。彼时阎锡山正以节俭清廉考查属下官吏,这等纨挎行径,又是前任一系,自然万不相容。不过阎锡山素来深沉谨慎,对于北京政府却是极力敷衍,又加新任不久,不敢得罪朝中大老,虽愤少章行为,因知他京中奥援颇多,只得姑且隐忍。
少章如知分际,稍微敛迹,也可无事,一则自恃身有后援,二则不忿阎锡山的吝啬忌刻,这日进见,恰又因公受了几句申斥,忽然发了少爷脾气,不但不知警惕,反在宴会场中大骂当道。因为阎锡山以六行新政标榜吏治,其中有一项是禁止妇女缠足,办法是始而责成地方官吏晓谕人民,劝导禁止,继则着为严罚,派出若干调查员实行查验,勒令解放。三晋民智闭塞,妇女以缠足为美成了千百年来陋习,女子生才数岁便遭折筋碎骨之痛,父母家人一任日夜哀哭,宛转呼号,不生丝毫怜悯,反以为这是爱她,不能稍微放纵,以致大来受婆母挑剔,丈夫厌憎。流毒所及,弄得三晋妇女十九成了残废,终年坐在临窗炕头上,不能躬亲力作。那缠得好的虽似弱柳轻风,摇摇欲倒,还能自由行走,有那摧残太过的直是终年膝行,不能举步。
这一行新政办得固是应该,不能说它不对,无如彼时民智未开,圃于旧习,多半阳奉阴违。主政的人既稍操切了些,而所派出的员役又是良莠不齐,好人大少,多以此为敲诈勒索的工具,同时自身又多是具有爱莲之癖的风人秀士,于是在严刑苛罚后盾之下,财色两贪,不是诛求无厌,便是狐假虎威,藉着查验为由,勒逼一些年轻少妇解去缠脚布当众查验,侮弄调戏无所不至,往往大家闺秀亦所不免。彼时妇女最重廉耻,讲究授受不亲,尤其这双尊足,除丈夫可得品评把玩(大同浑源等地虽有赛脚会之设,良家妇女往往参加,但亦具有种种限制,如只许眼看不许手摸之类),外人绝对不能染指,偶一睡鞋之微为无赖者窃去,即引为终身之玷,奇耻大辱,甚且酿成命案,如何肯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做那赤足大仙,任人尽情赏鉴押滤?在这极度骚扰之下也不知逼死多少人命。小民倾家荡产的更是不在少数,怨声载道自无庸说。
这行新政渐渐行到五台县,那是阎氏的家乡,阎父尚还健在,当地绅民好多是阎氏的亲戚本家。刘安拔宅,鸡犬皆仙,即或不是亲族,本乡本上,因亲及亲,因友及友,哪怕小孩时节阎锡山拉野屎借过他半张草纸,或是两下口角打架曾经多挨了一冷拳呢,多少总能牵扯上一点交情瓜葛,至不济胞同乡总是真的,而阎老大公更是只此一家,刮刮叫的太上督军省长,声望惊人,莫与伦比。自来为政不得罪于巨室,当地为阎氏生根所在,巨室之多本就多于牛毛,何况又有这位大上皇在,偏又是个守旧人物。地方官接到这类推行新令的令文,当时为了大难,始而延宕,不料阎氏立意革新,一再严令催迫,实无奈何,只得备好礼物亲身赶往河边村谒见老太公,恭恭敬敬,谨谨慎慎,委委婉婉,战战兢兢,先是词不达意的略说了个因由,然后把他令郎的几种令文呈上。
太公本不赞成儿子这种举动,加以邻县戚友时来诉苦抱怨,耳朵早已装满,打定好了主意,满不听那一套,一把接过那些公文便丢在地上,骂道:“小脚自古以来就有,古人都说三寸金莲,没听说一尺大脚的,你去告诉你那糊涂督军,他在别处胡闹我不管。
五台是他家乡,我家祖辈以来是女的都是小脚,真要放脚,叫他自己回来先给他妈把脚放了再说。这里不是他叔伯尊长,便是他的近亲远戚,他自傲混账事,却叫全县的人骂我,那简直办不到。”地方官碰了一个钉子,知道阎氏素喜对人讲究孝道,老大公办的多不合辙也不能把他怎样,当时诺诺连声告退。
回去一想,自己本乡本上亲戚朋友也不在少数,谁家没个姊妹女儿,真办起来,劝说应付也实麻烦,乐得一古脑儿推在老头身上,来个概不遵行。表面先用公文敷衍,然后进省面见阎氏,密陈种切。这位老太公也真有点肩膀,地方官刚向他禀辞一走,立即写信,专人送往省里,将督军儿子足训了一顿。这里还未见着阎氏,太上皇的圣谕已然先到。阎氏深知乃翁性情固执,再如坚持难免不闹别的笑话,只得认头罢了。所以那六行新政,全省雷厉风行,独于五台故乡为了要全自己孝道,却是此路不通,莫可奈何。
除以公文上下相对掩饰外,办不成的地方很多,禁缠足这一条更是全盘推翻,没有商量余地。
阎氏身边有四人最得宠信,声势显赫,万民倾心。内中三位不去说他,只说那为首的一位原是阎氏老师,总说阎氏满腹诗云子曰、《孝经》、《三国》(演义)以及《三字经》、《百家姓》等圣经贤传俱由此公传授。因他姓赵,又自负有胆有识,官场中人每以赵子龙呼之。此公因自己兼着旅长武职,对于常山四将军这位遥遥华胄虽不甚反对,无如这位贵本家随着刘皇叔东奔西驰,南征北剿,到头来仍只保得主公一分鼎足,西蜀偏安,以之自命既嫌局面大小,并有当阳长坂一类阵仗,怕将来的兆头不好,不合算盘,想来想去,只有夹马营中真龙天子大宋太祖赵匡胤是本族中第一阔人。奈有阎氏在上,以之自拟将置主公于何地?不得已而思其次,忽然灵机一动,想起真龙天子的宰相赵普,自己生平最熟的书是《论语》,端的横流倒背,熟到稀烂,屡次当人背诵,连朱注都讲究不错一字,而这位古宗望的口号又是讲究把全部《论语》一刀切为两半,半拉佐人主定天下,半拉佐人主致太平的,如以此人自命,不特抬高了自己的身份,也抬高了主公的身份。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