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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里光线很暗,尽管每隔不远就插着一支火把,却还是看不见三步之外的东西,空气里有浓烈的腐臭味。我和籍少公一人捏了一只火把,东张西望的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是白思夜吗?”这是高大人的声音。我顺着那声音寻过去,微弱的火光下我看见了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他此时也正无声的坐在角落里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我,与他目光对视的那一瞬,原先想好了的话这时候一句都想不起来,于是我不知所措的朝他笑了笑,他也平静的朝我微笑。
好久,我终于艰难开口:“高大人!我来看看你。”
“还叫大人,叫高云海,或者叫高大哥吧!”
“哦,高大哥!”我木讷的叫了一声。
“谢谢你们还能来看我,这里挺好的,什么烦心事也没有,就等着人头落地了。”他见我和籍少公都不接话,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地方,先是笑了笑,然后把双手背起来说:“你们最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恩”,我很生硬的点了点头又赶忙说:“我给你拿了两坛子酒!”说完的时候籍少公已经把酒捧了过来,他在那木栅上反复比划了好几番,然后失望的摇了摇头,于是我们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坛子太大了,递不进去!
籍少公伸手从领口里取出了那张布条,高大人迟疑了一下,便接过去放进了袖子里,然后笑着说:“我不喝酒的,你拿去给他们吧!”我点了点头说过会就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平静的问我:“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迅速点头,并告诉他说:“有!”
“你说!”他淡淡的朝我笑了笑。
“你不是说要顾全大局吗?为什么又。。。。。。?”后半句我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是啊!是我说的,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和他们一起贩盐,造假币,私济灾民?”
“是,我知道你为的不是自己,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而你在做的这些才是对的。”
他摇了摇头说:“我说贩私盐和造假币是变相窃国,我还说江湖草莽一旦立威于民必将威胁朝廷稳定,这些话都没有错,身为朝臣,不论遇见什么样的事情,都要从大局着眼,分析每一种可能!防患于未然。”
我摇摇头说:“可是你毕竟没有这么做。”
他淡淡的笑:“可是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和朝廷作对,又何须提防暴乱之患?所以我不能不顾城外的百姓,贩盐和私造钱币的确是在违法,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在犯法,然而当我知道了他们冒死违法的意图之后,便没有办法不钦佩他们的无私和勇敢,所以我选择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哪怕是搭上身家性命,也一定要这么做。”
“意图?”我听不明白。
“是啊!他们的意图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下苍生,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利用百姓对他们的感激来对付朝廷,又哪里会威胁到朝廷?我知道你会接着问既然他们不会威胁朝廷,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轻轻摇头,又自嘲的一笑:“那是因为一个六品小吏做不了朝廷的主,是朝廷在用复杂的目光来揣摩他们的单纯的举动。有些事追究对与错是没有意义的!下令严查固然是忠于朝廷,然而同时却也伤害了城外的百姓,天下事重在取舍,也难在取舍,当你选择了忠诚就不得不放弃同情。相反,要同情就不得不放弃忠诚”,他平静的看了看我,笑着说:“希望这些话可以解开你心里的结。”
“恩!”我轻轻点头。他的话从来都有道理,这一次当然不会例外,只是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太无知。
他笑笑说:“整件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会拍着胸膛告诉你,我从来都不后悔!”
“恩!”我默默点头。
“他又叹了口气,指着那两坛酒说:“我不太喝酒的,拿给他们喝吧!”然后抬高了声音朝远处一个黑暗的牢房里喊:“黑狸子,你们几个起来,别睡了,白思夜来看你们了,带了酒的哦。”于是黑狸子便隔了好几道木栅墙朝这边叫白大哥。我和籍少公抱着酒走过去,他两只手抓着墙上的木桄,笑着说:“谢谢白大哥和籍大哥!我在这里好着呢。”
“哦,那就好!”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酒呢?”他很兴奋的问我。
“在这,递不进来!所以你喝不到的”,我笑着对他说。
“谁说的?你把封泥抠了靠墙放在地上,我就能喝的到了”,我怔怔的看着他笑的阳光般灿烂的脸,慢慢将酒坛按他说的放好。他回头在地上抓了一把干草,仔细的挑了一根,慢慢的把身子趴下去,把那一根草的一头伸进坛子,另一头咬在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把头抬起来咂着嘴巴说:“香,真香。”不等我说什么他又抬起头向我投来一个夸张的笑脸:“白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我也静静的向他笑,然后很认真的告诉他:“你才是真正的好人!”于是他笑的更开心了。我也想让他看见我在微笑!当我习惯性的咧开嘴笑的时候,眼泪却不知不觉间滴滴答答的洒下来。我抬起袖子擦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到底是谁的错?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担负这么多!
当我终于止住了眼泪,抬头时他正隔着一道木栅墙站在我对面,黑亮而幽深的瞳孔里满是歉意:“白大哥,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哪里的话,有你这样的兄弟是我白思夜一生的光荣”,他把头低下去腼腆的笑。我笑着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右臂上那个风字真正的由来了吗?”
他笑着点头:“我是太原四相堂西行总管,风门门主御风白虎,负责长安城内诸多事宜。”
“四相堂?”我好奇的问他!
“对,风火雷电,谓之四相。”
我记得郭解的右臂上有一个雷字,于是问他:“如果我没有猜错,郭解也是四相堂的人!”
他再次点头:“他是四相堂雷门门主,震雷青龙。”
我恍然大悟:“那还有两个呢?”
他看了看我说:“浴火朱雀赵天烈,冰电玄武田君儒,他们就在墙角”,我向里面张望,并且叫他们的名字,“赵兄弟,田大哥,你们在吗?”
“在!谢谢你还记得我们”,声音很沧桑,应该是田君儒。
“那你们出来说话吧!我想见见你们”,我试探着向里面喊。
“不了,面对面站着感觉别扭。”
“不喝点酒吗?”我笑着问。
“两坛子不够喝,留给他们俩喝去吧!我忍忍就过去了,反正也不用再忍多久了。”
“那明天我多带些来”,
“你来一次也挺费事的,好好在外面呆着,和我们走的近了有人说闲话,你俩是捕役。”
“现在不是了!”说话的是籍少公。躲在黑暗处的赵天烈突然一阵咳嗽,他理顺了呼吸,喘了好几口气才艰难的问:“这个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籍少公,可惜没能交上赵大哥这么好的朋友。”
“不可惜,交上了也处不了几天”,他在里面咯咯咯的笑,然后认真的说:“小兄弟你听着,就凭你喊的这句赵大哥,哥一定要给你说句话!”
籍少公向里面喊:“赵大哥你说,我听着呢!”
“你田大哥说的有道理,以后别来这鬼地方看我们了,我们几个就剩这一时半刻活头了,万一再带害的你们也出点什么差错,到时候我们几个两腿一蹬看不见了,帮都没法帮你们,让哥心里怎么过得去?”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我朝里面问:“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一并说了,我和籍少公给你们照应着。”
“都没有了”,这是田君儒一个人的声音。
“我有件事”,赵天烈对我说。
“哦,你说!”
“有时间去趟城外,告诉那些父老,二十年后我要是他们还填不饱肚子,我赵天烈一定还去给他们煮粥。”
我笑笑说:“我一定去,你放心吧!”到这个时候大家就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正巧这时候牢狱的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束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我抬手遮了太阳朝门口看,只见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朝里面张望,然后大喊:“探监的说话快些,我们要交班了,没聊够明天再来接着聊。”我对他们说我该走了,他们嗯嗯啊啊的应允着,田君儒说:“以后别来了!对你们没好处。”我笑着说我偏不,他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于是大家都笑了。
经过高大人的那间牢房时,他还是背着手站在里面,静静向我投来一个微笑,“高大人”,我低声叫他。
“叫高云海,或者高大哥!我说过一次了。”
“恩,高大哥,如果我是你,也会选择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恩!你好傻!”他第一次把嘴咧开了嘿嘿的放声笑。
这时候后面又传来赵天烈的声音:“白思夜,籍少公,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和你们这两个捕役坐下来好好喝一回,快些回吧!我过独木桥的时候一定不喝迷魂汤,投了胎第一件是就是去找你们喝酒”,然后牢房里所有的人都哄然大笑,我本想应和他们笑两声的,最终却因为怕情绪失控没敢尝试。
十 捕役的悲歌(4)
十 捕役的悲歌(4)
路上,又是日落时分,籍少公突然对我说:“总算还不算晚,让我能有此殊荣,和这样一群人中豪侠开怀相对。”我点了点头笑着告诉他:“你终于长大了!”
才回到捕役房的当天晚上,睡前籍少公突然对我说:“我想回趟老家。”“回太原?”我吃惊的问。“恩!”他平静的回答。“可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亲人了吗”?“是啊!没有了”,他的语气有点失落。我知道我又触到了他的伤心往事,但还是好奇的问了句:“没有亲人你回去要干些什么呢”?他轻轻的叹了叹说:“不干什么,就看看我走出来的地方,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怕我以后没机会回去。”我笑笑说:“回就回,干嘛说这些,你放心去吧!上头问起来我帮你应付了就是。”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出发了,临走前认认真真的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把自己平常穿的那套捕役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樊冬惊异的问:“老六?受刺激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领了一匹马就匆匆上路了,什么都没带,身上除了几两碎银子和一把刀就什么都没有了。
籍少公离开不久后,樊冬找到我说:“没了县令,白虎门这桩杀人案怕是要搁置下来了,我们三个已经递了辞呈,这事梁大人说了就能算,过两天就批下来了。”
“哦!好事”,我如是说。
“晚上再去喝一次吧!老六走的时候我本来想跟他提这事的,但是看他很着急的样子我就没说,等他回来了再请他喝吧!”
“恩,好!到时候我请你们大家喝。”
那一晚还是四海酒家,他们三个喝的很猛。我知道他们多少会有点不舍,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生在贫寒之家,又哪里敢一直由着性子来?
我以为他们会醉,结果那天晚上是他们把我背回去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他们三个人的被褥今天也很意外的叠的整整齐齐,我以为他们都走了,便下了床一个人去井台边洗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