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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紫冠吃了一惊,满以为杜铭会阻拦,岂料杜铭只慢悠悠地叫道:“哎呀,乔大嫂不要啊……”他才想起这人是个最不怕杀人的魔王。
乔娘已经挥刀扑了过去。
可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力气?这么多天来心力交瘁,今天一日又频受打击,别说砍人了,连奔过去都步履踉跄。那胡掌柜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这时看着便宜,猛地挺身站起,左手拦住乔娘的细腰,右手一抓乔娘持刀的手腕,一拧一转,已将乔娘拉到自己的怀里,回手一刀就要往乔娘的颈上横去。
他想要挟持乔娘,可是蔡紫冠哪由得他得逞。杜铭不作为,他可早就打醒了精神,本来是要拦乔娘杀人的,这时见乔娘失手,连忙顺势变招,挺矛一刺,长矛堪堪从乔娘颈侧滑过,架着刀锋,贴着乔娘的肩膀,笔直地刺中胡掌柜的肩膀,叫道:“你给我放……”
话没说完,只听“呼”的一声,那蛇矛矛尖上已喷出一道火旋风,就贴着乔娘的后背,以胡掌柜肩上那一个触点为中心,猛地刮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火止风歇,乔娘毫发无损,胡掌柜只剩了小半边身子,他身后的屋墙上,多出了一个径达五尺、边缘焦黑的破洞。
杜铭颤声道:“姓蔡的,好本事。”蔡紫冠目瞪口呆,这赤火金风的蛇矛,威力竟是这般霸道。
虎子眼睁睁地看那焰火把他爹烧焦,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就那样直直地站着。边豹见他可怜,走过来将他抱起,道:“虎子……”
乔娘怔了片刻,道:“我要去寻他的尸骨。”说着便没头苍蝇似的撞出门去。边豹愣了一下,叫道:“我带你过去!”说着,抱着孩子追了出去。
屋中便只剩了蔡紫冠和杜铭。杜铭道:“走吧,还等什么呢?”
蔡紫冠茫然打量着这屋子,想到只因胡掌柜当初贪婪,便害至两家家破人亡,不由感慨,目光落处,忽然看见桌子底下一幅画轴。
那画轴正是胡掌柜和他媳妇争夺的,在女人死后滚在角落里。蔡紫冠将它捡起,展开一看,画上有一条曲径,一间房屋,屋中灯火在窗上映出一对男女的身影。正是边豹所说的,那幅早中晚都有变化的画。右上角有字:
乞巧楼,月如钩,聚散几回银汉秋。遣人愁,何日休,织女牵牛,万古情依旧。(《中吕·迎客仙·七月》无名氏)
下有落款:乔妻同赏。
杜铭笑道:“哈,是‘乔’妻不是‘娇’妻。一定是乔娘的丈夫带给她的。只是在他被害后,一直被胡掌柜当宝贝藏着。咱们去还给她吧!”
“还?还给谁?干吗还?难道让它一直提醒谁还有谁的存在么?”蔡紫冠探头看了看门外渐行渐远的人影,奇怪地笑起来,又问,“还什么?”
他把画轴举到赤火金风矛的矛尖上,那幅画“哧”的一声烧了起来,眨眼间,就只剩一堆灰烬了。
三、生人之墓
更新时间2010…5…27 10:50:11 字数:14616
黑暗里,最后一滴醇美的酒汁落下,叶天师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他用力振荡着杯子,但是并没有多余的幸运的一滴,来挽救他。
“唉,终于该开始了吧。”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光的屋子里开始响起低低的吟诵:
“……气之为魂兮,精之为魄。恶明觉兮,受之以洞火。拘之千里兮,定向东南;名之极乐兮……”
然后,突兀地,屋子里亮起了一根蜡烛。
在黑暗里,它显得那么亮,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前排三根粗大的青蜡,旁边六支略细的白蜡。
以及那个念咒的人,一个苍老的,目光中燃烧着死志的老人。
还有它自己,居中的,已经烧着了的白蜡。
三生人之墓一
开满鲜花的山谷前,有一块侧立的山岩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大字:
生人亡冢
黄昏时,黑狗太平回到了这里。
闻着谷里飘出的花草香气,它激动得后腿直发软,跟头把式地冲进去,忽然间脚下一绊,摔了个名副其实的狗吃屎。
太平个子大,其实还是一条一岁大的小狗,它从小被叶天师娇生惯养,这次被蔡紫冠带出山,遭遇怪蛇,吓坏了,临阵脱逃,自己就跑回家来。
它在叶天师身边享福享惯了,这两天变成了流浪犬,可害苦了它了。觅食、争斗、防止变成五香狗肉……这时终于苦尽甘来,到家了,一时间头脑发热,竟然被绊倒了。
愤怒的小狗回过头去,绊倒它的是一条人手。手硬邦邦地摊在路上,沿着手臂看去,有一具尸体倒在草丛里。尸体穿了一件肥大的长袍,敞着怀,长袍下没有别的衣物,赤裸的胸膛上满是花纹。在它的嘴里,直直地插着一节竹管,瞧来应该是根毛笔,而肚脐上,则反贴了一面镂花的铜镜。
黑狗并不懂这尸体的怪异之处,它只是本能地感到这个人和它平时所见的人不同,隐隐透出阴恶之气,于是它哀鸣一声,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进谷去了。
那具尸体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晚霞散去,新月初升,他摊在路边的手指忽然一动,然后那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握成一个有力的拳头,接着垂下来,一下子拔出了插在他嘴里的毛笔。
这具尸体坐了起来,他披头散发,脸上颈上胸膛上四肢上,写满了朱砂的红咒,衬得字下边的皮肤白得像石灰。他右手持笔,左手拿起脐上的铜镜,照着自己花猫似的一张脸,森森一笑:“师兄,最后一天了,我没死啊。”
现在看来,他原来还是个活人。他站起身来,瘦高的身材,长腿狼腰。他将长袍系好,迈步向生人冢走去。夜风中,他长袍污秽,可是行走间,洒脱剽悍,破衣烂袍倒像是少年将军的银盔银甲一般。
他正是镇国将军麾下的天机军师雪飞鸿!
七天前,他远在军中,睡梦之中忽然失了一魄。一觉醒来,浑浑噩噩,本来还以为是修行不当所致,便随手给自己施了归魂咒,哪知第二日晚上又失了第二魄。这才惊觉,乃是有人对自己施了拘魂术。
人身上有三魂七魄,三魂者:魑魂、魁魂、魍魂;七魄者:和魄、义魄、智魄、德魄、力魄、气魄、恶魄。魂魄不齐,人轻者重病呆傻,重者一命归西,拘魂术因此可在千里之外取人的性命。雪飞鸿警觉时,已失了和魄、力魄。
这拘魂术可在远处施行,一旦成功,被害人便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端的厉害。可是限制多多,咒语繁复,见效又慢,因此权衡起来还是得不偿失。故此修道之人极少有人练习这种法术,更别说甘冒大险向他下手了!想来想去,只有他的同门师兄叶添有这个可能。
他与这位师兄二十年前结怨,当年一场斗法,两人各有损伤,师门就此中落。他防着对方的拘魂术,十几年来隐姓埋名深山修炼,叶添也不再闻名于世。这一避就是十五年,叶添杳无音讯。只道当日他伤得比自己重,已经死了,雪飞鸿这才重出江湖。想不到这老木头不仅没死,反而还敢主动重向自己发起进攻。
雪飞鸿自然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故此便在自己身上涂写咒文,暂时顶替了失散的魂魄,出来寻找他那不死不休的同门。
一路调查赶到此处,正是黄昏时分,阴阳交替之际是他魂魄不齐最虚弱的时候,因此才在身上遍写安神咒,又以朱砂笔封口,阴阳镜镇住丹田,达成假死,避过了这一劫。
这时雪飞鸿起身到山谷入口,却见方才那只黑狗正悬浮在空中。只见它前爪收拢,后腿蹬直,正是一个奋力一跃的姿势。它这个姿势大概已经保持了一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它会到达那一跳的最高点,然后它会落下,到天亮的时候,它久未沾尘的四蹄才会都落在地上。
这正是叶添最擅长的烂柯术。
“晋王质入山采樵,见二童子对弈……局终,童子指示曰:汝柯烂矣。质归乡里,已及百岁。”
烂柯术,练的就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本事。凡遭他师兄施术之物,莫不动转呆滞,形同木雕泥塑,任人宰割。
在那黑狗的两侧地上,有两根弩枪斜斜地分扎左右,从它们倾斜的角度看来,应当是以山路中点为目标,左右交错射过。如果现在被困在那里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十有八九,那个人已经被两枪贯穿胸腹而死了。
雪飞鸿冷冷一笑,往谷中望去,只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有一座茅屋——这就是他跋涉千里,要来解决问题的地方了。叶添当然也该知道自己一定会找上门来,那么这样平静的桃源里,还有什么样的机关埋伏呢?
他回过头来,东张西望。包围生人冢谷的山头并不高,也不陡,只是在生人冢这陡然的凹陷,形成了通向谷里的一条通道。叶添的法术其实相当不实用,以前他们师兄弟几个人切磋的时候都是这样:当面相斗,雪飞鸿可以瞬间压制叶添。没办法,叶添每个法术的咒语都要念好一会儿,在他的法术施展开以前,雪飞鸿可以杀死他一千次了。
但是叶添也有自己的优势。如果需要的话,他可能躲在任何一个角落,慢慢准备远距离使用的法术,有条不紊地攻击雪飞鸿。这样,雪飞鸿如果不想认输的话,就必须在自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法术修理得动弹不得之前,找到叶添,并且突破叶添布置好的保护自己的法术阵法,实现和叶添的面对面交锋,然后,杀死他一千次。
他们两个的比武最后总变成捉迷藏和智力问答。这次看来也并不例外,雪飞鸿已经完成了搜寻的步骤,接着,是一关一关的逼近过程了。
烂柯术被这条小黑狗撞破了。那么在这山口处,有什么东西,是叶添维持法阵的施术法宝?
蓦然间雪飞鸿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自己的心窝里仿佛有一把尖刀剜搅,意识一阵阵地模糊。
这是今天的拘魂术又开始了,雪飞鸿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一般的痛楚。他的魂魄欲离体而去,而另一股力量却残暴地将它拉回来。雪飞鸿身上衣下安魂镇魄的咒文一起都亮了起来,金华夺目,如同火焰燃烧。须臾金光散去,露在衣外的那些朱红的法咒黯淡剥落,焦黑一片。他脸上的朱砂粉簌簌落下,露出了左颊上的花纹。
那是一幅山水,以他的左眉为远山,半颊为秋水,左耳为帆船。
雪飞鸿跪在地上喘气片刻,知道自己的第七道魄——“恶魄”,终于挡住了师兄的拘魂术。这很不容易,也很不寻常,他师兄第一次未能手到擒来,接下来再重新准备,一定会再度动手。
一咬牙,他举起手中朱砂笔,咬破舌尖扑地喷一口血上去,和血回笔在自己胸膛之上写下“急急如风”四字。然后他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向山谷里抛去。
突然间他的动作变得十分怪异,举手投足,直如电光火石一般迅捷,倏起倏落,在月色下只能看到一点影子。抛洒沙土时,才觉他手一沉,那边沙土就已经扬起来了。
松散的沙土在空中散成尖头大尾的一蓬,然后从中段开始,有的沙土自然地沉了下来,而前面的沙土,则受烂柯术影响凝滞在了半空中。他飞快地看了看凝固沙土的边缘,找到了这个烂柯术所控制的范围:大概是从他脚尖往前两尺左右开始的。
雪飞鸿便在路上横着走,虽是走,却比等闲人骑马动得还快。走到路边草丛,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