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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美丽毒药先下去,然后是不愿意离开她身边的罪人,接着下去的是疯子,我爬在最后,随时督促疯子继续前进。铁梯横杆的触感十分温暖潮湿。头上的入口处所洒下的月光很快就消失不见。美丽毒药的地狱之火刚好能让我们能够看见彼此的身影。我不喜欢地狱之火散发出来的光芒,它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铁梯之上,发现每阶之间的距离过远,似乎根本不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
我把肩膀顶在两旁的墙上,一步一步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地底爬去。我们一直爬、一直爬,到后来手脚肌肉都开始酸痛,但是依然看不到通道的底端。我很想改变主意回头往上爬,不过已经没有力气可以爬回去,所以只好继续向下。我们的呼吸越来越凝重,在宁静的通道中听来格外大声。
当美丽毒药突然宣布脚碰到底了的时候,我们全都松了一大口气,就连疯子也不例外。他活在现实世界里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或许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到强大的危机,必须专心一意才能面对;我并不想问他,因为他的答案肯定会让我头痛。
我们一个个跳下铁梯,踏上了一条地下渠道旁的走道。黑暗的渠道里流淌着黑暗的液体。渠道对面的石墙上有着许多巨大的爪痕,显然是某种巨型怪物刻意留下的标记。在美丽毒药的火焰范围之内,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不过旁边一座高台上却挂了一个银色小铃铛。我们四个人挤在狭窄的走道上,借着彼此的存在寻求慰藉。我们都感觉得出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空气又湿又热,有如身处蒸气室中,而且弥漫着一股非常难闻的腐败气味。
「现在怎么办?」罪人问,声音十分沉闷。
「我想我们应该去摇那个铃吧。」我说。「我的知识范围只能把我们带到这里,剩下的都是未知领域。」
「摇铃?」罪人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附近怪物的午餐铃?」
「不知道。」我说。「有其他主意请尽管说。话说回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不是不会受伤吗?」
「不是。我只是很能抵挡伤害罢了。如果被大怪物吃到肚子里,消化完毕、然后排泄出来,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我是个特殊案例,但并不表示我没有极限。」
「现在才说。」我道。
「男士们,男士们。」美丽毒药说。她蹲在渠道边缘,地狱之火浮在黑水上。「我敢肯定水里有东西在动……你们想会有鳄鱼吗?我听过宠物鳄鱼被冲到下水道的故事。」
「我强烈觉得这里的居民会把鳄鱼当作甜点。」我说。「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刻离开水道。慢慢来,小心点,只有最凶猛的怪物才有资格在这种地方存活。」
「摇铃吧。」罪人说。
我抓起铃铛,用力摇了几下。一阵尖锐的铃声立刻远远传了出去,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回音。
我们全神戒备,随时准备面对来自黑暗里的攻击,不过却始终没事发生。铃声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紧绷的情绪再度松懈,不过疯子的背景音乐却依然没有恢复播放,或许是因为没有任何音乐可以配合当前的处境。接下来,从我们的右边,渠道的深处,黑暗的阴影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船破水而来的声响。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昏暗的阴影,最后终于看到一艘平底小船自黑暗的水面上漂了出来。小船四周围绕着一道金色的光芒,船上站了一条人类的身影,那人手中拿着一根银色的船桨,缓缓地操控小船朝我们划来。这条平底船大约有二十呎长,船身涂满了明亮的蓝彩,船头两侧各画了一颗大大的黑眼珠。船上的人身穿一件鲜红色的大斗篷,脸上戴了一张乳白色的面具。令人不安的是这张面具只有一个眼洞,左眼的眼洞。小船在我们身前停下。接着斗蓬男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欢迎来到地底之境,愚蠢的可怜虫们。」他的声音非常雄浑,带有一股浓重的法国腔调。「各位希望我带你们去哪里呢?我必须承认,能选的地点并不多。上游很糟,下游更惨,不过至少食尸者一族最近比较少出现了。前一阵子有人试图在水里下毒,不过那些腐烂的怪物吃毒药就跟吃饭一样。我希望你们来此是有特殊目的,因为我不喜欢当导游。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现在就会循原路离开。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越深入只有越危险而已。」
「跟我想象中的欢迎词差不多。」我终于找到空档可以插话。「你可以带我们去见荆棘大君吗?」
「真的活得这么不耐烦吗?」摆渡人说。「要自杀还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大部分都不会那么痛苦。」
「荆棘大君。」我坚决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朋友们。上船吧。别掉到水里去了。这里的居民精力无穷,而且饥饿万分。」
我们小心翼翼地跳上了船,船身十分稳当,没有因为我们的体重而摇晃。摆渡人将船桨插入水中,一划之下船身立刻向前远远滑开,看来这名摆渡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过话说回来,不是狠角色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来。在船上的金光照耀之下,我们都感到松了一口气,美丽毒药也将地狱之火熄灭。小船在黑暗中无声地前进,摆渡人在船头凝望远方。至于那孤独的左眼里看见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跟我们分享。
「最近没多少观光客下来了。」他说。面具下的声音似乎发自遥远的地方。「虽然本来就很少有外人进来,而且我们也不喜欢外人。和平与宁静是很美好的事物,不是吗?你们之中有名人吗?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听人说长论短了。」
「这位是罪人。」我说。「这位是美丽毒药。那个是疯子。我是约翰·泰勒。」
摆渡人摇头道:「没听说过。抱歉。这些名字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以前载过一次朱利安·阿德文特。真正的绅士,完全没话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我不知道。别告诉我,因为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大约是在二十世纪初的时候,搭乘巴黎刚开张的地下铁来到夜城的,没过多久,我就流落到地底之境来。我受够了城市生活的喧嚣,只想找个地方隐居度日。不过,我倒是满怀念歌剧的……无论如何,我在这里提供摆渡的服务,一方面是让我有点事做,一方面也是为了年少轻狂所犯下的过错赎罪。」
「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地底之境的事吗?」罪人问。
「这里有一部分跟夜城本身一样古老,也一样凶险。最初,这里只是一系列的下水道、地下运河与泰晤士河的支流,后来罗马人在上面扩大城市的规模,也在地下建立了许多地下陵墓,藉以满足他们见不得光的欲望,他们真是非常实际的民族。他们相信只要诸神看不见他们的作为,死后就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至今还有很多居住在地底之境的人们认同这种想法,当然,我所谓的『人们』代表了很多不同的种族。近年来,地底之境的人口越来越多。有些是来此隐居的,为了追寻更好的灵魂而独自坐在昏暗的石室里求道。有些是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也还是很怪的家伙,无法跟任何人相处的怪人。当然,还有像我这种为了逃离正常世界而来到这里的人。另外还有已经在这里定居好几个世纪的地底之民。他们在地下陵墓中建立起自己的城市。只要不去打扰他们,他们就不会把你们当作祭品献给神明。吸血鬼、食尸鬼、还有一些古老生物的后代……这里什么样的家伙都有,不过不需要担心他们,朋友们。我的小船受到古老力量的保护,只要你们坐好,我会把你们带到荆棘大君的门口。在那之后,希望我的神能够看顾你们,因为荆棘大君绝对不会手软。」
「你见过荆棘大君吗?」罪人问。
摆渡人在面具后面大声地哼了一声。「没有。你们也很可能见不到他。他受到非常严密的保护。」
他轻松地拨弄船桨,沿路上以他男中音的嗓音唱着雄壮的歌剧及俏皮的法国民谣。疯子与随着他的歌声应和,演奏出完美动人的旋律。黑水之下不断有不知名的怪物游过,偶尔甚至会撞上小船船底,不过始终没有任何东西浮出水面。船上绽放的金光照亮天花板,露出天花板上刻画的无数天文标记,代表着从古至今都不曾有人在地球上见过的星系图形。美丽毒药依偎在罪人身边,无视周遭的一切,轻轻地在他耳边呢喃低语。罪人没有响应她的言语,只是三不五时摇一摇头。
小船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在一段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河道旁边停下。戴面具的摆渡人拄着船桨,四下看了看。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朋友们。再见了,各位,虽然我很怀疑我们会有机会再见。」
我们上岸之后,他立刻将小船推离河岸,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他不再继续唱歌了。船上的金光随着渡船的远离而黯淡,周遭的光线渐渐为旁边一道拱门上方的红光所取代。拱门上刻有几个古希腊文字。我们彼此对望了好一阵子,最后美丽毒药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咂嘴声。
「现在人都不研究古典文字了。让我来为各位解释吧,简单来说,这上面刻的是『吃肉就是谋杀』。」
「太好了。」罪人道。「我们来到素食者的地盘。」
「我很怀疑。」美丽毒药说。「我闻到腐肉的味道,是从拱门里面飘出来的。」
我也闻到了。那是一股非常恶心的味道,感觉像是曝晒在大太阳底下的灵骨塔一样。我可以肯定味道是从拱门里面传出来的,但是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任何动静。或许这是一种警告,或许这是一种威胁,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差别,因为除非回头,不然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带头走入拱门,其他人不太情愿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过一条短短的通道,通道两旁的石墙上渗出许多水滴。没过多久,就来到一处很大的山洞。这个山洞看起来像是信徒膜拜神祗的场所,不过山洞中的布置绝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理想的教堂。天花板上挂满了屠夫的工具,铁线、钢锯、菜刀、烤肉串,每一件都染满了干枯的古老血液。在山洞的另一边有一张完全以肉片堆成的恐怖王座,有些肉片还很新鲜,有些已经腐败。整张王座笼罩在一片苍蝇聚成的黑云下。山洞所有的石墙上均写满了人名,各种语言、各种文化的人名都有,而且全部都是以鲜血写成。
「这些名字都是在我们之前到过此地的人吗?」罪人好奇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美丽毒药道。「这里好像没有别的出路。」
「我注意到了。」我说。
「我想象中,荆棘大君的住所跟这里完全不像。」罪人道。「我强烈怀疑我们被耍了。」
「应该不是。」美丽毒药缓缓说道。「这里还有别人。」
苍蝇聚成的黑云突然自血肉王座周遭冲起,发出一阵响亮的嗡嗡声响。它们在山洞中迅速飞窜,搞得我们一边躲避一边出手乱挥。接着黑云回到王座前凝聚,逐渐构成一个人类的形体。那形体拥有结实的双脚、强壮的身躯,体型巨大,脑袋直接顶到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