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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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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堪怜,仲藏喃喃说道:
  「记得——不是才五岁还是什么的?」
  「有个男仆说看了直教人同情,他连泪都流下来了。总之,阿又,这阿缝夫人的说辞可是真的,大抵都不是谎言。」
  「且慢,姓林的。」
  又市伸手打岔道:
  「意即,西川家中的人——知道娃儿是遭虐致死的?」
  「并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
  「西田似受嘱咐不得声张。」
  「受谁嘱咐?」
  「应该是婆婆罢。」
  「婆婆?为何是婆婆?」
  还不是为了保全武家的体面?长耳说道。应非如此,林藏旋即否定道。
  「并非如此?」
  「这……要说完全不是为了这个,或许多少有些。但这并非主要原因。这婆婆命西田缄口,并非为了保全家门体面,而是为了包庇媳妇儿。」
  「为了保护媳妇儿?倘若真如你所说,这媳妇儿可是犯了杀害婆婆爱孙、夫君承家长子的不共戴天之仇哩。」
  「是如此没错。」
  「当然没错。我问的是这婆婆为何要包庇仇人?」
  「阿又,你还真是个傻子。」
  林藏缩了缩鼻子,两眼朝又市紧盯了起来。
  「为、为何说我是傻子?」
  「人情这东西哪里这么简单?你想想,这婆婆可是对媳妇儿甚是钟意。明知门不当户不对,还是硬将这房媳妇儿娶过门的,其实是这婆婆。噢,或许夫君自个儿也有意,但没有婆婆的许可,亲事也绝无可能谈得成。别说是谈,媒妁连想提这门亲事,也是门儿都没有。此外,这名日俊政的夫君,也是个教人难以置信的孝子。老母若是不答应,绝对是恭敬从命。正是因婆婆看得合眼,才得以娶阿缝夫人过门。」
  「但——」
  「别忘了,这媳妇儿不仅教婆婆疼爱有加,教夫君甚是合意,连下女小厮对其也是至为景仰。况且——还产下了个儿子。」
  「这与此事有何关系?」
  「瞧你说什么傻话?这当然是大有关系。这阿缝夫人——除了这唯一一回过错,可是个无懈可击的媳妇儿呀。」
  「即便仅犯了一回——这已是个无可弥补的过错不是?」
  杀人之罪——可是非同小可。
  「是没错。娃儿都已经死了。不过,阿又,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即便是揪出阿缝夫人罪愆,对其休妻、量刑——难道就能换回死去的娃儿?难道还能再觅得一个更好的媳妇儿?难道有办法扶养嗷嗷待哺的娃儿?」
  这——的确不无道理。
  就这点而言,报仇的确是个愚蠢之举,这道理又市并不是不懂。但虽懂,又市也知道仇恨常是无法泯灭的。人毕竟愚蠢,有时就是会为非理法的执念所缚,无法理性判断损益。
  再者。
  「这道理——说不通不是么?」
  道理?——林藏一脸纳闷地说道:
  「喂,阿又,我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眼。你这家伙哪懂得讲什么道理?」
  说什么废话?又市回答:
  「我可不是在说我自己讲道理,而是指那老太婆的决定。」
  「喂,你仔细想想。家门的清誉、武家的体面——一听见这些个大道理,咱们这种人便要斥为无稽,但即便是商人或庄稼汉,不也都得讲究这些?倘若店家毁了商誉,把客官都给吓跑,哪还做得了生意?同理,庄稼汉坏了村内规矩,遭邻里断绝往来,日子哪还过下去?武家也是同样道理。并不是在抬举武家,但这些家伙可是天天活在罢免官位或废除家门的威胁下。更糟的是,武士可受不了这种打击。即便尚有娃儿嗷嗷待哺,一家也可能就此沦落街头。即便道理说得通,还是有损无利。」
  林藏说的有理,长耳说道:
  「世间人情冷如冰。从上到下,都视他人不幸为乐子。武士本就是靠体面吃饭的,绝非凭一己好恶挑险路走。倘若真能放下对已逝娃儿的思念——或许依这道理行事方为妥当。」
  「为了还活着的孙子,放下死了的孙子?」
  这种事哪可能这么容易办到?又市面壁嘀咕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此。」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林藏将指头贴在薄薄的嘴唇上说道:
  「因此,这媳妇儿的为人,才是最该考量的不是?倘若这阿缝夫人平日是个素行不良、性子别扭、人见人怕的恶媳妇儿,想必无人会轻易放下。这么个混帐东西,万万不可饶恕——想必大家都要如此认为。不仅如此,还可能闹上媳妇儿娘家,开诚布公向官府提诉,闹到自己颜面扫地也不足惜。因此,正如你所说,这道理才说得过去。之所以没这么做——」
  不就是阿缝夫人已被视为重要家人么?林藏感叹一句,继续说道:
  「自家子女犯了过错,力图包庇也是情有可原。你们俩想想,她面对的并非什么仇人,而是爱子的媳妇儿、爱孙的娘,何况一家对阿缝夫人还视为己出,甚是疼爱。两相权衡,一家将选择哪一头,根本是不辩自明。」
  「那么——总而言之,咱们这委托人将娃儿折磨致死一事,只有那婆婆知道实情?」
  「没错,其他家人俱是浑然不察。且已为婆婆所知悉一事——阿缝夫人本人亦不知情。」
  林藏如此总结道。

  【参】

  怎么又是桩麻烦差事?个头矮小的老人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倘若下颚蓄须,这会是个自然的动作,但老人的下巴却是一片光溜溜的。
  这下又市造访的,是久濑棠庵位于下谷(注9)的草庵——虽然不过是一户长屋。
  久濑棠庵自称是个曾为儒学者的本草学者,但真正身分则无人知晓。虽然此人博学多闻,看来的确有学者的架势,但总教人无法参透他究竟是靠什么样的差事维生。
  总之,此人虽身世成谜,但也和又市及长耳同样为阎魔屋干活。
  「好罢。两位要老夫帮些什么忙?」
  「你不是个学者?角助曾言只要不是正经事儿,你什么都清楚。故此——想向你借点儿知识。」
  呵呵呵,棠庵以女人般高尖的嗓音笑道:
  「向老夫借知识?」
  「否则还有什么好借的?瞧你这地方,看来和咱们一样一贫如洗,还生得这副寒酸德行。既没有怪力武艺,也没有万贯家财,看得咱们反而都想借你点儿东西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说得没错?」
  「老夫是靠这个餬口的。」
  老人伸出食指,朝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敲。
  「靠脑袋——?」
  「没错。诚如你所言,老夫从未举过比笔更重的东西,几乎要连两腿该如何跑也给忘了,饭菜也吃不了多少,平时尽可能维持不动。」
  「听来活像条鱼干似的。」
  「的确像条鱼干。动得多了,消耗也多。消耗多了,就得多补些什么。少了就得补足,若不补足,迟早消耗殆尽。此乃世间常理。人不都是饿了就得吃?」
  「因此,你尽可能维持肚子不饿?」
  你这家伙未免也太滑稽了罢,又市高声大笑道。
  「总而言之,天地万物大抵皆循此道理而成立。例如水往低处流,黑夜无日照。万物皆是用了减损,存了增多。正因用了要减损,方有损料产生。」
  「这不是废话?」
  「不过,有两种东西是违反这道理的。」
  话毕,棠庵睁大了双眼。
  接着又朝太阳穴上敲了敲。
  「就是此处。」
  接着又指向胸口。
  「以及此处。」
  「你指的是什么东西?」
  「知,与情——」
  「情——?」
  「没错。容老夫打个比方;存货入仓,只要有进无出,终将被完全填满,无法容纳更多货物,哪管仓库再怎么大,都是同样道理。但知识再如何蓄积,也不至于填满。再怎么学习,脑袋也不会膨胀。累积新知,能够永无限制。此外,亦是再如何使用,也不至于减少。倘若使用过度将使知识减少,贤者的脑袋岂不是马上要空无一物?」
  「你们这些学者还真是麻烦。」
  「的确麻烦。至于此处。」
  棠庵再次指向胸口说道:
  「欲望、执念一类东西,同样毫无际限。此外,情爱亦是如此。亲子之情、夫妻之情、物欲、财欲、名欲,反之则有恨、怨、嫉、妒,可谓永无止境。既可能无限膨胀,亦可能无故消弭。」
  「人岂能以道理论断?」
  「的确不能。硬是以理道断,必将有所扭曲,总会有哪儿不对头。而人,便是对此佯装视而不见,或行妥适压抑,方能安稳度日。对此类情况,老夫极不拿手。」
  「极不拿手?」
  「意即,老夫常时避免碰触人情、脾气:心境什么的,仅以此处面对。」
  棠庵指向额头,继续说道:
  「因此,今见又市先生登门造访,谈起西川家之事,老夫本人亦是倍感迷惘。倘若先生欲询问的,是那阿缝夫人、或名日阿清夫人的婆婆之心境,老夫自是无从回答。为何有如此言动、如何使众人心服——此类问题,要如何回答都成。然而,欲得出看似有理的解释虽是轻而易举,但却无一可妥善证明。凡是心境问题,往往连当事人自身亦无法论断。就连自己也无从理解,解释当然可能时时生变。故此,先生您……」
  即便是红的,也能轻而易举将之说成白的,老人说道。
  「是没错。」
  又市最擅长的技俩——便是舌灿莲花以说服他人。
  「为人所欺,指的不正是不知分辨所闻虚实,便对其深信不疑?」
  「若被看出虚实,哪还骗得了人?」
  「人心本就暧昧难清。自己作何想法、有何感觉、执著于自我、深信自个儿是什么样的人——这类话人人都说,实不过是自我欺骗,悉数实为错觉。不过是丝毫不察自己所言非实,故未察觉自己受骗而已。今回,两位想必也是代委托人行骗。总之,两位今回行骗,必是有所目的。」
  想必——的确是如此。
  「行骗并非老夫所长。」
  棠庵说道。
  「真是如此?瞧你上回不是才将几个商人及同心骗得团团转的?还信口瞎说,罗织了那段寝肥还是什么东西的——」
  当时棠庵的确煞有介事地编出一段说法,硬是将长耳布置的幼稚机关说成了真有其事。仅凭一张嘴,便让一伙人听得心服口服。
  「那桩——的确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并非信口雌黄,不过是陈述一己所知。老夫当时所陈,悉数是诸国口传、笔述之见闻。至于如何论断虚实、如何看待解释,就端看听者个人判断了。」
  「真、真是真有其事?」
  怎么听都像无稽之谈。
  不仅是荒诞无稽,且未免过于巧合。
  当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听来如此荒诞——岂可能真有其事?」
  「正确说来,应说是一度被信为真有其事。某些地域传说其事属实,有些人认为其事属实。然若理解天地万物之理,便可辨明实为荒诞无稽。」
  ——原来他自个儿也不信。
  「意即,这并非你自个儿罗织的无稽之谈?」
  「没错。若纯为老夫所罗织,外人只消一番罗列检视,纯属虚构便不辩自明。此类陈述之真伪,仅需略事调查,便能轻易辨明。如此一来,老夫不仅无法以此餬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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