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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少爷,这会儿,他呼吸平稳,似乎睡过去了。不过,姚遥也闹不清他这是熟睡,还是晕睡,只瞅着脸色不那么铁青,唇色也不那么紫了。
这位表少爷是姚遥自离了愧州,头一个见到的熟人,姚遥的印象里,这人不坏,不跋扈,也不娇纵,对她还算客气,且还送过她两本书,一本许慎的说文解字,一本千字文。两人若这般论着,交情应算不赖。
所以,她心底并不排斥这位表少爷。甚至,心内的同情,怜悯感情居多。
这几天在路上,也不怎么活动。吃的也少,离下车前,她还吃了些点心,倒不觉得饿,就是泡澡泡得很乏,她本想凝神再盯盯表少爷,怕他再发病。
可精神实在是差,撑着撑着,撑不住了,一歪头便靠着床柱子上睡过去了。
清晨,她被未关窗子外的鸟叫声吵醒,迷蒙地直起身子,却被腰背的疼痛弄得她很是咬唇咧嘴了一晌。也不知在何时,本应半靠床柱的姿势换成扭身半卧,这高难度动作着实考验了她的肌肉,她一手揉了揉惺松的眼,一手握拳顶在腰痛处揉了揉。
皱眉,咬牙,闭眼又转了转僵死的脖颈,一时痛地轻呼了一声。
“呵,呵……”。一声轻笑从床头处传来,姚遥霍然止住所有的动作,略有尴尬地转头去看表少爷。嗫嚅半晌儿,才轻声说道:“表少爷,您醒了?”
他面色惨白,微眯双眼看向姚遥,笑问道:“怎么会是你?”
呀,呸你个爹爹唾儿,你当姑娘我自愿地呀?还不是被你们家给逼地。姚遥心底暗骂,面上却讪笑着转开视线,略一沉吟,轻声问道:“嗯,表少爷,给您倒点水喝?”
表少爷面上表情未变,仍带着浅笑,轻抿了下唇,点头道:“去吧。”
姚遥吁了一口气,忙挪到门前,轻轻推了推,嚷道:“少爷醒了,送些喝的温水进来。”其实,姚遥瞧见屏风旁的紫檀人鱼雕花茶桌上的茶壶茶碗了,可姚遥就是打算假装看不见。就是要叫几个人进来,叫了一晌儿,锁扣声又响,昨儿那媳妇子又冲了进来,后头跟着端水端粥端药的几个丫鬟。
姚遥退到一旁,让那几人冲到跟前,拽了拽最后一个手里没拿东西的小丫头,附耳问道:“去哪里如厕?”
那小丫鬟讶异地看了看她,犹豫地看了看先头那几位,她们正围在床边忙着给端水的端水,给拭脸的拭脸,问冷暖的问冷暖,献殷勤的献殷勤,也没空留神她们这里,她低头略想了一下,便道:“姑娘随我来吧。”
说罢,便领头出门向旁边耳房行去,姚遥一出门,便待要四处打量打量,却被那小丫鬟紧张地催促打断,只好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再论其他的。
姚遥清理完毕,那小丫鬟便忙不迭地又将她领了回去,一进屋,姚遥便觉气氛有异,昨儿那媳妇子一脸正色地站在门口,盯着先前的小丫鬟,直盯得她头越来越低,一脸惧色,才道:“兰草,你今儿便去洒扫处找周妈妈重新给你安排事务。玉竹苑不需你了。”
她话音一落,兰草便面上一戚,扑嗵一下跪地,磕头泣道:“春枝姐姐,春枝姐姐,你饶了兰草这一回吧,这位姑娘说她内急,兰草才带她稍离去了耳房一回。春枝姐姐……”
姚遥在兰草后头跟着,本还纳罕这媳妇子为何脸色怎变得这般快?待兰草跪地磕头说完,才晓得,原是因为自己。
她忙插话道:“这位姐姐,是我求托兰草领着去那净房的,不过一忽儿,不至这般责怪她吧?”
那春枝面上仍冷着,只盯着兰草,也不反应姚遥的话,兰草在地上咚咚地磕了几个头,见春枝却未软话,脸上便滴出几颗泪来,站起身来,竟是真的要出门离去。
姚遥顿时便有些急了。只是因为带自己去了趟茅房,便要被赶出主子院,这对一个小丫头来,打击着实太大了些。
☆、第 46 章
“诶,等等。”姚遥忙拉住小丫鬟兰草,转脸对着春枝很严肃认真地说道:“称呼您一声春枝姐姐,您不会见怪吧?春枝姐姐有什么规矩避讳可对小茹直接说,小茹晓得了,便自当小心不去违背。这位兰草妹妹不过就是带小茹去了趟净房,姐姐便这般怪罪,这是犯了哪条规矩?因何犯的?小茹倒不知,这带一个刚从乡下初来咱府上的姐妹去趟净房,便受到这般严重的惩罚。这知道的,说咱府里规矩多,规矩严。不知道的,会不会说咱少爷苛待下人?坏了咱少爷的名声?”
姚遥后头这两句声调升得比较高,意思便是让那位表少爷搭理搭理这头,别老躲在床里头瞅热闹儿,还是个男人吗?
姚遥所料不错,她话音刚落,春枝还未作应对,床那头便传来一阵轻笑声,随后,便是一个很轻却很稳的声音:“春枝,算了。”
春枝很是识趣,先是转身对着表少爷施了一礼,应道:“是,少爷。”随后又对着姚遥微施一礼,算是表歉意,之后,便携着兰草出了屋子。姚遥也知晓这春枝定是将兰草叫到一处,再好生教育教育。不过,主子发话,倒不怕她阳奉阴违赶兰草出院子。
姚遥迈步进了屋子,见先头进来的四个丫头,待立床旁,表少爷半靠在床头,面上带着笑意,瞧着她走了过来,便轻声道:“嘴茬子倒利。”
姚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清清嗓子,恭谨客气地问道:“小茹不明白,为何春枝姐姐这般怪罪兰草,表少爷若清楚,能给小茹解答一下吗?”
表少爷听闻这句话,脸上笑意便慢慢没了,又沉默片刻,轻声道:“细节上,还未弄清楚,日后定会解释给你听。”说罢,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还没用过朝食呢吧?”
“您真圣明”姚遥心想。点点头,应道:“是,表少爷。嗯……,还有,小茹还未洗漱。”
那表少爷便又是一阵笑,转头吩咐道:“青夏,带小茹姑娘先去洗漱。还有,她的朝食备了吗?”
旁边端碗的着淡兰长裙水粉比甲的小丫鬟忙屈膝回道:“是,少爷。小茹姑娘的朝食早备下了,这便给端来。”说罢,便伸手招唤另一小丫头去端饭,自已却携着姚遥转了屏风去隔间洗漱。
姚遥跟着青夏洗漱妥当,便听到表少爷说话声:“便摆那吧。”
姚遥转到房内,便瞧见屋内靠床的桌案上,放着一碗细米粥,一碟烧麦,一碟小笼包,一碟花式点心,自然,还有四样小菜。
姚遥瞧着这饭菜,唾液立马分泌旺盛,可又不好大咧咧地在这一干灼热眼神中坐下,便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表少爷。要不说,咱这表少爷人好呢,虽说老爱笑话姚遥,可心思敏感呐。他见姚遥那副别扭样,便又是一阵轻笑,对着旁人命令道:“将药放到桌上,你们便先下去吧。”
几个丫头规矩极好,领了命,便低头唆唆地退了出去。
姚遥顿时大松一口气,对着唯一的熟人,表少爷问道:“那,我先吃了?”见着饭,太感亲切了,一时有些急,忘了尊称了。说完后,方觉尴尬,可又不好一时改口,那显得太过矫情,便有些讪讪地看了看表少爷。
结果,又惹得人家轻笑一阵,笑过后,才点头道:“嗯,你便吃吧。”
姚遥被他笑得心里着实有些恼了,可又不敢对着人家发怨气,只好在暗地里恨恨地,将满腔的怒火喷到饭菜之上,虽力持端庄,斯文。但那速度却是极快,几下吃完几碟干食,小菜。便要去喝那碗细粥,却突听得表少爷在床上吩咐道:“那粥端与我喝。”
姚遥顿时噎了一口,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这碗粥,黄澄澄的小米精熬地出了油,里面还放着几个金丝蜜枣,很是香甜可口,可是……
她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端过桌旁的茶碗先倒了杯水冲冲嘴里的干屑,便拿着自己还未动一勺的细粥挪到床前,微躬身子,一伸手递了过去。
那表少爷瞧着粥碗,浅笑摇头,倒是真的伸手接了,许是体力未曾恢复,手有些微抖,端过碗后便轻搁膝头,一勺一勺吃的既慢且优雅。看得姚遥一愣一愣的,心下不由叹服,这泊来品便是泊来品,装也装不成大瓣蒜,你瞧瞧人家这正宗的,就这姿势,一抬一送的,便充满了学问,就这一嚼一咽的,便充满了规矩。
姚遥立在床头,就这么直呆呆地瞅了人一刻钟,表少爷用完粥,一伸手,递碗,又命道:“拿巾帕。”
姚遥条件反射地接碗,抽巾帕,忙递了过去,人家擦完了,却未还,略一展帕子,看了看,道:“你这绣工未长进多少呐。”
姚遥立马满脑黑线,真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哇。这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的,咋老揪着人短处咧,我倒是想练来着,一则得有那时间,二则得有那好师傅吧,就春杏那手艺,就是全教了我,也没入了凤翔绣铺的眼呐。一想到凤翔绣铺的老板娘,姚遥便觉后槽牙直痒痒。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嗯,那个,表少爷,您用过药,吃过饭了,便闭目养养神吧,前晚上那般难过,耗了那些心神,总要多歇歇的。”
这话刚说完,那表少爷又笑,笑得姚遥直皱眉头,自己真的那么好笑?就那么逗你闷子?动不动就笑,动不动就笑,一个大男人,也不怕笑轻佻了。
“拿水来与我漱漱口。”那表少爷止了笑,轻声吩咐道。
姚遥应了一声,正要回身倒水,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嚣吵闹声,她正抻脖向窗外望去,瞧瞧是谁人这般大胆,在主子院内也敢如此高声。却见一群丫鬟婆子簇着一位身着轻纱青缎衣裙,配各式钗环美玉的贵妇装扮女子进得屋内,姚遥一见此架式,便知这位女子身份定不一般,忙低头敛目躬身做恭顺状立在床尾。
果然,床上表少爷一见妇人自屏风处转出来,便轻唤了一声:“母亲。”
那程夫人身材嬴弱,腰肢纤细,弱柳扶风一般,虽貌美的很,却也是满面病容,走一步喘三下的黛玉样,前后足有四个婆子虚扶的虚扶,实搀的实搀,眼光瞥得姚遥诧舌不止。还真是有什么妈便有什么儿子,这儿子这般样子,这妈也没强到何处去,赶情,人家还是遗传来着。
那程夫人脚下虚软,被强搀到床旁坐下,看着表少爷,未语泪先流,泣道:“承宇,娘亲要被你惊死了,担心死了,心疼死了。”说罢,语不成声,嘤嘤长哭。
表少爷叹了一口气,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拍抚程夫人。
足有一碗茶的功夫,直听得姚遥牙根痒痒了,那程夫人才慢慢止了哭声,改成啜泣。哽咽着声音又问了一通,大意便是,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倍觉不爽了,精神上有无什么疲累啦,心肺还有什么难过了,诸如此之类的一大堆。
那表少爷撑了一早上,姚遥瞧着他就累得很,这会儿,又是一大帮子人围坐一团,气氛紧张悲切,空气混浊不堪,姚遥留心察看着,便觉着那表少爷就跟一根刚支起锅的小苗,眼瞅着缺水缺阳光地萎靡下去了。
姚遥低头缩脖在床尾做隐形人,坚决忽视一切能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