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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狸和谢涟看清了小姑娘的面容,就都有些怔愣。
——她跟阿狸就如双生姐妹一般,竟有八九分像。
“你们是不是走丢了?”小姑娘不明所以的问。
谢涟见阿狸不做声,便挡在她前面,道:“是,你是哪里来的?”
“我从那边的村里来。”小姑娘收了收背上的竹篓,侧着身子望阿狸。
阿狸回头去拨弄火堆。
她才提醒过谢涟,结果自己就站到了下风处,灰烟滚滚扑面,呛得她打了两个喷嚏,立刻泪眼汪汪。
“山里有好多大兵在搜人呢?是不是就找你们?”
“是,他们人呢?”
“我带你们去!”小姑娘自告奋勇,凑过去拉阿狸。
阿狸抹着眼泪一回头,又变成了一张大花脸。
“……快洗洗吧。”
阿狸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不要紧,赶紧找路吧。”
谢涟抿了抿嘴唇,饶有趣味,没有做声。
司马煜回宫央求了皇后,又找到皇帝,调来五百人搜山。
他跟着转了大半天,一群人提心吊胆,生怕再把太子弄丢了。瞧着山下有个小村子,好说歹说,终于让他留下来等消息。
村边一家小吏打扫出院子来,将他迎进去,小心伺候着。
主母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猜出是极富贵的,便悄悄喊了丫头来,问,“阿青呢?”
“小姐一早就出门了。”
“没个闺秀样!”
谢涟跟阿狸都没有想到,原来拐一个弯,山那边就有一个小村子。
两个人都讪讪的。
只小姑娘一个仍然自得其乐,拽了根竹枝甩着,唱起了山歌。那歌声清软婉转,歌词却很囧。
“阿青上山哟,采竹笋。采完竹笋哟,回山村。阿兄牵阿姊哟,身后跟……”
唱着便笑弯了腰。
阿狸:=__=|||……她究竟在乐什么!
“阿兄阿姊,你们要不要吃竹笋?噗!”
谢涟:“好啊。”
小姑娘对上他清黑含笑的眸子,笑声就噎在喉咙里,脸上一点点红透了。却不服输,刻意的扭过头去,往前跑了两步,“才不给你吃!”
阿狸:……
进了村子,司马煜早得到消息,急匆匆的就迎过来。
望见谢涟身后的里,心口又被撞了般跳起来。推开前边领路的人,便跑过去。
阿狸瞧见他就惊了一跳,见无处可去,立刻藏到了谢涟的身后。
谢涟微微不解,“怎么了,阿狸?”
阿狸觉得自己是糊涂了。司马煜正经的心上人就在一边呢,她躲什么躲,有这么自作多情的吗?
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红了眼圈,“没……”
司马煜停住了脚步。
他细细的看着阿狸——她脸上花得像大猫,跟阿竹干净柔软的模样确实不像。可是……
谢涟也瞧见了司马煜,想到这位太子的名声,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阿狸好歹也是王家的闺女,确实不该让人这么瞧的。
便悄悄的挡在阿狸面前。
他望见人群里多有自家的佃客,叫来一个,吩咐道:“烦劳去备一辆牛车。”
把阿狸推上牛车,谢涟自己与太子说了几句。
不管是阿狸走失的事,还是太子在外边的事,都是不好大肆宣扬的。两边都很默契,客套的说了几句话。太子收兵,谢涟回家。改日再叙。
望着牛车悠然起步,司马煜怅然若失。只觉得心里被凿空一块似的。
失去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叹了口气,一回头,就望见小姑娘眨了眼睛看他。
司马煜脑子里就一空,“阿……阿竹?”
“啊?”
虽不知这少年来历。但谢家三公子,这村子里谁不知道?连谢三少都恭敬客气垂首回话的人,身份怎么会低了?
院子里小姑娘的嫂子手帕都要撕烂了,见她懵懂,一把推开门,道:“阿竹,你回来了?”
小姑娘就闭上了嘴。咬着嘴唇,垂头踢脚尖。
司马煜还是有些懵的,“你……你去谢家做客?”这家的状况,怎么都不像能在谢家门庭走动的。
“家院虽小,祖上却就是当官的。又替谢家管着佃客,偶尔也去与夫人们回话的。”嫂子推着她,对司马煜陪了笑,“夫人们都高看阿竹一眼。只是家里究竟没落了,委屈了这孩子……”
司马煜再瞧瞧,见小姑娘白净沉默,气质确实是寻常小家碧玉难比的清隽。就有几分信了。
便细细的打量着她。
没有那种心脏都缩起来了的感觉。
片刻后,略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眸,“你回避。我与她说几句话。”
终于剩下两个人了,司马煜就有些懊恼,“那,那天……”
真是糟糕,他怎么就随便亲了呢?现在再说不是故意的——这这,姑娘家的名节都毁了!
“要,要不……”
“我叫阿青,”小姑娘打断他,抬了头对他笑。笑容便如那绚烂的金红色霞光,明媚耀眼,“我叫阿青,是父母亲取的名字,一辈子不改的。我不是阿竹。”
“……”
她背篓抱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两块肥肥的笋子来,塞给司马煜,“这是阿竹,送给你!”
随即便了了心事一般,抱着空篓子,轻快的踮着脚,进屋去了。
司马煜把笋塞给一旁的黄门郎,“谢家丢了的姑娘,是哪个?”
11少年心事(上)
便是太子,特地惊动了皇后、皇帝,出动了五百人去搜山,只为了找出一个走失的小姑娘来,也是要细细的说明理由的。
皇帝皇后宠这个儿子,却也没打算放任他胡来。司马煜回宫之后,皇帝就询问了跟着他去的黄门郎。
黄门郎便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道是:“臣往太傅家问过,那姑娘是王长史家的大女公子。”
皇帝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王长史自然就是王坦。
自太傅之后,世人爱将王谢并称,然而当真论说起来,百世簪缨之家,还是没有谁能比得过王家。
王谢桓庾、周张朱陆这一等名门,除去被王坦堂叔爷爷说屠门就给灭族了的周家不论,其余多是一枝独秀,就好比说起谢家,人就记起太傅三兄弟,说起桓家,那就是桓步清祖孙,庾家自然是太后父兄……王家却是满门锦绣,从侄、族叔、堂兄弟济济一堂,令人不由就叹一句“珠玉当前”、“琳琅满目”——当然,有时别家有秀异才俊的时候,也爱拿王家作比,说是“王家数子,不及某家一儿”。但某家儿子早早的风流散尽,王家数子却连孙子都开始当朝辅政了。
这个王坦,就是当今王家小辈人里极出彩的一个。
在皇帝看来——是最出彩的一个。他给大将军桓净做掾属出身。入幕三个月,大将军就敢把机务全交他处置。别家子弟手持羽扇、塵尾,在水滨山间泛泛而谈的时候,他则安安静静的带一碗饭一块鲊鱼在府里处置庶务。一个夏天,文武官员上万人,他就已经都认识了。他一人坐镇,大将军府里的事务无不井然,最忙乱的时节也没出过差错。
你看他口舌木讷,为人也朴素,笔下却是锦绣华章。什么公文都是挥笔而成,秘书监都损减不了文字。
简直就是一人在手,公务不愁啊。
而且王坦性格好。埋头做事,从不理会蜚短流长。麻烦找到他头上,他最多一斜眼,用看白痴的眼神一瞟,该干嘛干嘛——这种人,这种人摆明了主公不罩着,他走路都能掉河里去!
又因为他出身好,有长才,庶务上少了他不行,所以大多数麻烦他其实都能轻易摆平,用不着主公出手。
实在没有比他更经济适用的了!
皇帝当王爷的时候就对他眼馋得紧,自登基后,更是常想着把他从桓净手里掏出来,给自己当丞相——当然,给自己当丞相未免年轻了些,给儿子当却不老不嫩,火候正好。
因此听黄门郎说到王坦闺女,皇帝略一沉思,便道,“给王坦放半天假,让他回家看看吧。”
——虽然没能把他从桓净手里掏出来,但桓净已经老了,想来也霸不了多久了。
回头皇帝就跟皇后提起,“王坦闺女多大了?”
皇后略一怔愣,“像是比阿尨小一岁。”
“朕看王坦是个出息的,日后必是黑头公相。”
皇后心道,废话,就冲他姓王吧。
皇帝当然明白皇后的心情,就笑着上前亲她,“你别犯傻了。朕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先帝也并不是没有儿子的,继承大统的,却是他的庶弟,当今圣上。
皇后悚然一惊,就惊疑的望着皇帝。
皇帝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事,朕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知道你受委屈了,却只能为你做这些。朕心里,也不好受……”
皇后目光便软了下来。
两个人抵了额头,轻轻的厮磨着。少时夫妻,壮时相扶,老来相守。到如今她不体谅他,还有谁为他?
“臣妾明白了。”
“也不急,多看看。”皇帝就笑道,“阿尨也值得好的。”
阿狸是没想到的,自己在谢家迷了个路,竟然连皇后都要赏赐压惊。
上一辈子,皇后真心将她当亲女儿善待、维护,她心里也是将皇后当另一个阿娘看的。她独宠十年而无子,差一点就抱养了堂侄,皇后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阿狸原本就愧疚着。后来虽默许司马煜生下庶子来,但庶子当真生下来,她立马就甩掉司马煜回老家了……
——她一直记得皇后那句话,“阿尨就交给你了。”
没能善始善终,她心虚。因此一见她阿娘收了皇后的东西,就惶恐起来。
她在山里丢了一回,说没受惊吓,那是骗人的。再加上皇后过问,心里立刻不堪重负。
她阿娘自然想不到一个八岁的娃子能有多难排解的心事,见她仄仄的,便笑问,“怎么,谁给我们大姑娘气受了?”
阿狸:“没有啦……”
她能说她觉得有负皇后所托吗?还是她能说赶紧把她嫁给谢三,免得夜长梦多?
只能心情抑郁的给谢涟绣荷包。
谢涟这种孩子最是一言九鼎的,阿狸毫不怀疑,他说要带一辈子,就会真的带一辈子——她总不能让未来的大将军一直带着小孩子的练手作吧?自然要从内而外的精工细作。
她比对着绣线的颜色,她阿娘就又说:“皇后那边赏了,阿娘是得进宫去谢的……只怕皇后要问起你来。”
阿狸扑地。在心里默默的吐了口血,又悄悄的擦干净。
“听人说,那天太子也去了?还带了五百羽林卫?”她阿娘又笑问。
阿狸不会说谎,挤了半天,才勉强道,“……女儿不认得,不敢乱说。”
她记得自己从牛车上掀了帘子张望,望见那少年张扬,少女娇憨,他们并肩而立,含笑相语。她不能不承认,司马煜与左佳思才是一对璧人。他们命中注定是要相遇的。
她早知道了左佳思家里的情形。回来后与母亲、祖母说了,就差人去换帖,与左佳思做一对金兰姐妹。想有王家的阿姊在,她的兄嫂该不敢再为难她了
自然,虽结了姐妹,阿狸却是不想再与她见面了的。
上辈子她的早逝让阿狸心疼,但两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原本就是难同室而居的。
这一辈子,她成全他们,然后便永不相见吧。
阿狸娘听她这么说,便微笑颔首,心道:看来闺女心里还是明白的。
这件事也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