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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头看去,脸挨得极近,即便未曾燃点烛火,也看得的清他精细如瓷玉似的肌肤;窗外月光投射在脸侧,勾勒出高挺的鼻梁,浓密纤长的睫毛投影,弧线好看的嘴唇。
以及耳闻浅浅均匀的呼吸,似是疲累之极,沉沉睡去……
想动一动,却动弹不得,半边身子仍固在大公子的身下,一只胳膊横过了阿财的腰腹,脑袋搁在肩窝,嘴角微微翘着。
阿财失了血,晕乎乎的也懒得折腾了,眼皮一沉,就这么将就着睡了。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地爬到脸上,肌肤蕴染了光,仿若簿雪初晴一般透明,吹弹可破。眼皮动了动,缓慢开阖,醒了。
全身又是酸乏疲累,阿财伸了个懒腰,揉揉肩、捏捏脖子,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呃,日上三竿了……
歪头略一迟疑,四周打量下,这是在自个的卧室,自个的床铺上。昨夜……昨夜……
想起昨夜,阿财略显苍白的脸颊“腾”一下蹿红,仿佛仍听见耳边的呼吸,气息,酥麻地喷在颈后。分明记得,昨夜是在大公子的榻上睡了过去。摸摸颈脖子,是有个小破口,有些痒痒,亦不觉痛疼,这毛病由来已久,也不是经过昨夜方如此。
莫非,这只是一个梦境?
拍了拍脸颊,再清醒一点,兴许真的是做梦而已,竟然梦到如此……如此情境,对象还是大公子,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觊觎大公子的美色许久,方日有所思,夜有所寐?
阿财大力鄙夷了自己一番,却又禁不住脑子回想,那触感,气息,轮廓,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又禁不住脸红心跳起来。
“无耻啊!”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果然是居心不良,要梦也是该梦到四公子呀!不可……不可,怎么想都不行,四公子岂是能这般亵渎的?倘若和四公子如此这般,阿财想着就浑身不自在,为什么不行,却找不出个头绪来。
偏偏生出这种绮梦,与大公子这般,亲密。于惊慌中有一丝醉人的迷惑。
他这是疯了,阿财振臂大吼了一声,噌一下跃起身来。若是平素,谁敢压在他身上,早就一个勾拳飞腿踹开了去!休得再胡思乱想了。
噼里啪啦拍醒自己,去洗洗练功!
伙房上空炊烟渺渺,阿昌伯在做早膳呢,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果真是起晚了……
伙房里有窝窝、稀饭、酱菜,却不见阿昌伯。阿财囫囵吞了早膳,填饱了肚子,便去劈柴伙。活计都忙完了,方晃悠着往梅林里行去。
心里不住犯踌躇,倘若见到大公子该如何是好?
呃,定是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只是他阿财的绮梦,大公子又怎会知晓。正常点,千万别脸红了,你这白痴,你敢脸红以后就不用在道上混了。
谁不知道他阿财胆儿大、脸皮厚,千万别做丢人的事。
幸好,从梅林这端走到那端,拳路也练了十来回合,没见着人……
阿财有些恹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惘。
仰头望了眼日头,晌午了,于是收了拳脚准备回去。
却见傻锅踩着薄雪飞跑过来,大冷天的竟跑出了一头的汗水。“阿……阿……阿财!”
“傻锅!你怎么来了?慢点,别急……”
可傻锅是结巴的厉害,阿了半天没说出啥来。阿财便等他抚了胸口平静下来,方听见他说:“阿……阿……阿娘……病了……你,你去……看……”
没等傻锅说完整了,嗖一下眼前阿财早跑了个无影无踪……
推开大门,里边静悄悄的,“阿娘!阿娘——”阿财快步就往阿娘的屋里去。
“阿娘!”瞅见矮木板搭起的榻上阿娘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盖着被褥子。阿财赶忙扑了过去,看清阿娘的时候却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她瞪着阿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他说:“你又来作甚!快走!出去!”
阿财这会可顾不上阿娘要赶他,过去探探她的额头,摸摸她的脸,“阿娘,你是哪儿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大夫。”
“出去!你快走——”
阿娘话未说完,阿财就听到外边门砰地响声,估摸是傻锅也跟着跑回来了。
阿财可顾不得那么多,说道:“娘,你就算怪我,恨我,不想见我,怎么都好,可是阿财一点都不怨娘。”他一把搂住了阿娘,眼泪就刹不住了,“娘——求你不要赶我走,你以后怎么打我,我都不还手,你不要赶我走……呜呜……”
“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你打我出气,可千万别赶我走啊!阿娘——”阿财说着就拽住阿娘的胳膊,用她的手抽自己满是泪水的脸。
不对劲,阿娘的手臂软绵绵的,任由着阿财挥动……
“阿娘——你的手怎么了,你的身子——”
阿娘却嘴角抽动,泪水布了一脸,眼神比往日都清明了许多,她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吼骂,而哆嗦着唇说道:“孩子,你不要再来了……”
“我不是你的娘——”
阿财听闻此话,呆怔当场,用力,甩得眼泪飞溅,“不是的,阿娘,你生病了,我去找大夫来,我是你的娃娃,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娘呢?”
“别去!我没病,我好了!我真不是你娘,你爹娘,是厉害的人……”
阿财彻底傻了,他喊了十五年的阿娘不是亲娘?这,这怎么可能?这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小时候,阿娘搂着他,目光慈爱,阿娘爱亲他,他委屈了哭,阿娘也心痛地跟着哭。如今怎么说不是就不是了呢?
他摇头,他不相信。
“你听我说,孩子,去找你亲爹娘吧,我真不是你娘。看见你,就想起我那亲生娃儿惨死在狼窝里,我……我控制不住自己啊,我恨不得,恨不得……”
“我是被漠北狼族抢到悲风寨的一个农妇而已,被狼王看上了……后来生了娃娃,也就安心了,安心住在寨子里。我也不懂狼族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狼王驯养了成千上万的野狼。有一天,他们带回了一个孩子,整个寨子都沸腾了,说是有了这个孩子,便有希望夺回什么什么国。那孩子,就是你,跟我的娃娃一般大的小孩儿……”
“可他们却不晓得惹了大祸……”
“没多久,你爹娘寻来了,狼族和那成千上万的野狼均抵挡不住他们,冲出去的狼族兄弟也是有去无回。眼看就要杀到寨子里,狼王……他,他……他竟夺过我的娃娃,跟你换了身衣裳,就这么……丢了出去,丢到狼群里啊!”
阿娘说到这里,禁不住嚎啕大哭!“我就亲眼看着娃娃被狼咬成一滩零碎的血肉!她只叫唤了一声就没了音了!我的娃娃,我可怜的娃娃!”
“当时我就晕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狼王已经带着我和狼族仅存的兄弟们躲到山洞里了,我哭着喊着要我的娃娃!可狼王却把你塞给了我,要我以后就当你是娃娃!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娃娃被撕成碎片的情境。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来了,他们才用我的娃娃来迷惑你爹娘!我怎么可能把你当作自个的孩儿?”
一个回忆过去边说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却不见有丝毫动弹;一个听得像傻了似的,眼睛没有了焦距,泪水却像开了闸一般止不住,眼前一片模糊,见不到窗外火光熊熊,闻不到烈火燃烧的浓烟。
“你爹娘当我的娃娃是你,惨死狼口,疯了似的在山里搜寻狼族。我趁着他们惊慌失措之时,悄悄抱着你躲了起来……亲眼看见你爹妈杀光了狼族的人,逼得狼王跌落万丈深渊。”
“人都死光了,走光了……你就落在了我手里,我当时就想杀了你,可是你却望着我笑,蹭到怀里喊我娘……”
“我下不来手啊……你来山寨的时候脚曾经被狼咬伤了,我一狠心,掰断了你的脚腕,将你丢弃在山林里,心想让野兽吃掉便罢了!三天,三天后我忍不住去看,你竟然活了下来。你,一个小小的娃娃,拖着一只断脚在地上爬着找东西吃,我就后悔了,呜……我就后悔了……”
“我把你抱走,可是每当看着你,就想起我的娃娃——想起我的娃娃死得那么惨——”
“再后来,便分不清你是谁,谁是我的娃娃了……”
“可是,我好了,你找大夫医好了我,可是我现在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你叫我如何能日日面对着你!你走吧,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你去找你爹娘。我不怪你了,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一切都不怪你,可我还是见不得你的脸,你走吧……”
30。烈焰焚情殇
人的关系有时候如同一根绷得紧紧的弦,当你深深认定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时候,而一切却渐渐偏离轨道,比自己所能承受的更惨不忍睹。
当丝弦噶然断裂——
悲伤决堤,汹涌潮水中人心不堪一击。
如同现下,阿财颓然嚎啕,把头埋下阿娘的身上,大声哭着:“不是的!不是的!阿娘你是我娘啊,你不要骗我!”
“孩子,我一直都是个疯婆子,不是我养大了你,你不必感恩。反倒是你养活了我,我甚至使得你,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瘸子。我拖累了你,你为何不恨我呢,你该恨我的,若不是我将你抱走,你就能回到万般疼爱你的爹娘身边,我太能理解那种亲眼见到自己孩儿惨死的苦楚了,那是一生一世也忘记不了的噩梦。你爹娘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却血洗悲风寨,恍如地狱修罗,那份剧痛可想而知。”
阿娘忽然就笑了,“小孩儿,是父母永远的良药,你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吧。我也要去找我的娃娃了……”
眼中火光彤彤!
此时阿财方惊觉有火舌从顶上的透气窗里窜出,浓烟绞腾,毫不留情地卷了进来。
走水了!!
虽然阿娘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可此时不能再多想,阿财呼跳起来,抱住阿娘赶紧往门外跑!
门被锁上了,纹丝不动!
烈火在阿娘的眼中生出了妖异的红光,她猛然大笑!“时候到了,解脱了,终于可以解脱了!你赶快自己逃命吧!”
“阿娘!求求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不会不会不会!”阿财狂吼着使出全身力气拿脚踹门,门纹丝不动,像是有巨木从外头封死了门板。
阿财抱住阿娘往胖兜和傻锅的屋里跑,那有窗户尚可逃生。
赫然惊见那屋火势更为猛烈,窗户亦由外被人封得严实!屋中草垛下露出一只脚!阿财认得,那是胖兜的脚,巨大厚实。
“胖兜——”阿财喊他,却没有回答的声音,赶忙先把阿娘放下,跑去把胖兜从开始哔哔啵啵燃烧的草垛中拖了出来,却忽地懵住了,惊得浑身抽搐……
胖兜一动不动,眼睛却瞪得很大,几乎要破出眼眶一般,脖子耷拉下来,阿财扶起他的头,却,却软绵绵毫不着力。
胖兜,胖兜的脑袋被人拧断了……
嘴角蜿蜒的血迹干枯,早已断气多时!
“胖兜!胖兜——”阿财嘎哑呼叫他的名字,得不到一丝回应。阿娘在一旁淡淡地瞧着这一幕,眼中空茫死寂,唯见火光在浑浊瞳孔中妖艳狂舞。
阿娘指尖动一动,手腕动一动……
阿财兀自摇着胖兜的肩膀喊他起来!摇得那大脑袋松松垮垮前后摆掇……
“他死了,你赶紧逃命吧!”阿娘的声音异常冷静。
这声音唤醒了阿财,抹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