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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么?”
“还好。”
“擦擦汗。”纳兰示意着桌上的手帕。
为了忍受这一针针的刺痛,原来我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水了。
纳兰轻吁了口气,对我道:“你方才刺的太深了,万一针刺到骨头上,会伤了自己。”
“哦。”我随口应着,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纤细的手臂,柔弱的肩膀,凸出的锁骨,不禁诧异怎么已经瘦成了这副摸样。摸了摸肩头,却突然碰上了纳兰的手,“别碰。”连忙收手。他凑近了仔细的一下下的针刺,连呼吸都要喷薄在我的皮肤上,“何必要刺这个?”
我抬头对他说道,“疤痕太深,用药难以销下去,而且是越长越大。刺上花,便不明显了。”
纳兰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说,没人看得出来这是什么。终究是自己放不下。皇上问你了?”
刺枝桠的时候,需要下针深些。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微微一笑掩饰着尴尬,轻声回答:“他并没起疑。看不见这两个字的人,自然觉得一块疤痕没什么。我却总要想着这疤痕下的字……”纳兰不语,只是仔细的为我刺着月桂图案。一连三天,经过无数的针刺,终于完成。火辣辣的疼痛,我连夜间睡梦中都不敢动一动。没两天,皮肤便已经高高的肿起来,只能用冰敷着。直到半月后才渐渐消肿。
一丛月桂在肩膀上遮住了那一片伤疤。
已近八月中秋,京城中却是悄无声息,康熙没有亲自来看我,也没有派人来。我开始心神不安,与姚光汉分开已经一个月,我回宫的事情却还没有着落。几次想开口问纳兰,却都咽了回去,不愿意去问他,不想让他觉得我着急。只想躲在这里,静静的躲着,不问世事。
正文 64、此情待共谁人晓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瑞鹤仙马齿加长矣》《金缕曲马齿加长矣》《虞美人凭君料理花间课》:纳兰性德与顾贞观的唱和之作。
《虞美人凭君料理花间课》:词中写明纳兰性德将自己的作品托顾贞观为他刻印。
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纳兰词中做笑语,表示自己写词,不怕将来下地狱。泥犁,地狱的意思。
《天仙子月落城乌啼未了》:纳兰性德的小令。长日无事;在书房中翻出几部宋版诗词。这些书大约都是纳兰从他家中的书房里拿来的;里边还夹着几页章句杂乱的信笺书帖。我知这些必定是他随手写的,找了一本空白的竹纸簿抄录了下来,按照词牌名称一一排好了;又夹回书中去。
康熙临回京时候曾给纳兰旨意:“督牧马事宜。”自入秋后,他每隔三五日,便要去黄花城御马苑一趟。
“马齿加长矣,枉碌碌乾坤,问女何事。浮名总如水。拚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归来也末。且随缘、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
无寐宿酲犹在,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峨眉便自、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秋日渐凉,我坐在院中读着一篇《瑞鹤仙》,正看见纳兰从院门处走过,叫住他问道:“这是你写的?”
纳兰走进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去年过生日时候写的。”
我指着卷首问道:“‘起用弹语句’——这是什么意思?”
纳兰含笑道:“我的好友顾华锋曾写过一首《金缕曲》自寿,后来收入《弹指词》中。我借他首句。”
我淡淡一笑,背诵道:“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不信懒残分竿后。富贵如斯而已。惶愧杀、男儿堕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
纳兰一惊,笑道:“你竟然会背?”
我将词笺放下,轻声道:“我也读过他的《弹指词》。顾贞观虽有才,可所做诗词中都带着落寞之意,京中人人都说你们二人词风相近。你别被他带累了。”
纳兰闻言一愣,随即爽然道:“那么我再给你看一首《虞美人》。”他从袖中取出一纸信札给我,信中是一阕《虞美人》: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
“我已经将这几年所做交予他遴选付梓。”纳兰微笑道,“他与我同样主张作词‘舒写性灵’。其词极情之至,质朴自然雄于学养而又能创新出变,是我唯一知己。”
我无奈道:“他是‘长贫’你是‘多病’,他是‘黄九’你是‘秦七’。将来你们就一同下地狱去吧!”
纳兰一笑,“我不过随手写出,你怎么解的如此尖刻?你没见过顾华峰,若是见了他,就知道他不仅飞觞赋诗才气横溢,还是个热忱笃情之人。”
“我知道你的朋友多是江南文士,这个顾……”我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劝,才勉强道:“这顾贞观的先祖是前明东林党人。”
纳兰不可思议的盯住我,含笑道:“是又如何?我在国子监的座师徐乾学大人的舅父是苏州府大儒顾炎武。这位顾老先生可是南明隆武朝廷反清的名臣。他的好友子弟在朝者也并未避嫌啊。”
“你与徐乾学不同。”我正色道,“你是满洲贵胄,身为内廷侍卫天子近臣,与这些人相交……”
我话未说完,纳兰摇头笑道:“多虑了。”他俯身对我道:“那一年在西苑咱们说起满汉之分。你自陈身世道:对我与皇上都未有异族之见。怎么如今倒这样说呢?”他对我坦然一笑,“我还要去黄花城,回来再说吧。”
我独坐院中,自失的笑起来,心中恨恨不已。如果今后容若为你之事受了连累,我一定放不过你!
过了三四天纳兰才回来,却再没机会说起这事。我只怕说的多了令他起疑,也没有再提起。
这一日的清晨,不到五更便已经睡不着了,醒的双目炯炯。见窗外已经泛白,灰蒙蒙的天地,唯有鸟语远远传来。
披衣下地,外间炕上李嬷嬷扔在熟睡,我轻轻的开门走到院中。清凉凉的秋日气息包裹着我的全身,院中两株银杏树已经是黄叶满布,地上散落这一层层的金色小扇子,煞是可爱。踏着落叶,我在院中踱步,远处的苍山仍旧环绕着薄雾,天边一轮惨白的月亮正在下落。
穿过院中朱色游廊,走过月洞门,忽见纳兰伏在石桌上睡着。他只穿着单衣,一袭灰绸长袍不知何时滑落,被落叶埋了大半。这样睡了多久?
我连忙上前拾起长袍,轻轻给他披上,又见落叶下还有一张棉纸,便拾起来:“月落城乌啼未了,起来翻为无眠早。”
我心中一动,从地上又拾起湖笔,想续上后边几句。笔尖墨迹已干,便去找墨。走到对面看,原来石桌上研着一滩墨,恣意横流,已经染黑了纳兰的衣袖,连额头上也沾染了不少,眉梢眼角都是墨污。
只想笑,待要叫他,却看他睡得香甜,不叫他,又是秋日天凉。手里握着那两句《天仙子》,傻傻的立着,竟然站的腿都酸了。天色渐明,一缕阳光照到跟前,我仍是站在那里进退不得。突然,纳兰伏案活动了一下手臂。我这才惊觉,失笑心道,“这是怎么了,像傻了似的。”转身便想回房去。
忽见李嬷嬷端着盆水在月洞门口叫我,“姑娘什么时候起来的?快回去洗洗脸,该用早饭了。”我忙答应。
“呵……”纳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睡着了。”
他见我笑盈盈的样子,自己也笑起来,讪讪的沾了沾额头。
“哎。”我上前拦着,笑道,“别抹了,连外衣都要沾脏。”
“呀,怎么一脸的墨。”他笑着,扎着手道求道:“帮我去拿块帕子擦擦……”
我忙招呼李嬷嬷将水端过来放在石桌上。他伸手要接手巾,我一把抢过闪身道,“先把这写完了再洗。”
“这……”他无奈的笑着,“今日醒得早,只得了两句。后边的还没得,生凑了来也不好。先给我洗洗脸。”
“不行!”我作势就要将水泼了。
“别!好了,我已经想着了,这就写……”他忙道,提笔向石桌上蘸了墨汁,“薄霜庭院怯生衣,心悄悄,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写完投笔笑道:“拿去。快让我洗脸!”
我微笑道:“还说没得,这是什么?”故意慢慢将纸折好放进怀里,这才挽了袖子,浸湿了手巾,细细的将他的脸擦净。
我只顾沾着水给他擦脸,“怎么在这儿睡了?秋天露水这样重,倒又不怕冷了……”眼角处仍有墨痕,怕将污墨擦进眼中,我凑近取出手帕轻轻沾拭了几下。
“我自己来……”纳兰缓缓接过我手中的绢子,侧身笑道:“昨日夜里见月色好,就看住了。”他将手绢递还给我,脸色却带了些许尴尬。
彷如梦中惊醒,自己与他之间仿佛有一条奔腾的河流,虽然近在咫尺,却实则相隔千里。我低头退了几步,勉强笑道:“洗洗手吧。”
纳兰的目光游离片刻,自去就着水盆洗手,李嬷嬷早就拿了沤壶来。他仔细的洗去手上的墨迹,不再看我。我知道,他也听见了河水汤汤的轰鸣。
“大爷这衣服快换了,趁着没干透用米汤泡一泡才能洗净。”李嬷嬷泼了残水笑道,她又催我去梳头,我忙跟她去了。
对着大梳妆镜,想着方才纳兰满脸墨水的狼狈样子忍不住还是笑。窗外秋日远山茫茫无尽,忽的想起昨日皎洁的月色来。夜里读诗,“山之高,月初小,月之晓,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我心悄悄。”
我嘴角浮着的一缕笑意却是再也抹不下去,“心悄悄,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纳兰梦中,不知红阑庭院中此情谁晓。可他醒来时,我却是立在他跟前的人。人生能如此,也该满足了。
“姑娘今儿个这么高兴。”李嬷嬷看着镜子里的我,也笑着说道,“这么些日子了,才看见姑娘露了个笑脸。”我只是笑着低头不语。
不一会儿,黄嬷嬷端上早饭,却摆了两副碗筷,说道:“大爷这就过来。”
我与纳兰第一次一同吃饭。
“昨天夜里,曹寅来了。”他说道。
手中的汤匙停在半空片刻,我清了清嗓子,“说什么?”
“太皇太后同意你回宫。不过皇上还在争你的位份。”他喝了一口粥,头也不抬继续说着:“皇上不肯亏待你,一定要给个正经主位。”
“不用,只要让我回乾清宫就行!”我迫不及待的说道,“我不要位分!”
“真是贤惠啊。”纳兰看着我道:“皇上去求了太后,太后到慈宁宫里说了情的。八月二十二就要分封后宫。册昭贵妃钮呼录氏为皇后,皇上的意思是册你为妃。当真是很看重你,当年最早进宫的几位册的都是嫔。”
我正含着一口茶,呛得全喷了出来,茶水从鼻子里直往下淌,咳得昏天黑地。
“小心点……”他放下筷子,递给我手巾。
“没事,没事。”手帕胡乱沾着口鼻上的茶水,我心中咚咚乱跳,勉强定神道:“我这个身份,怎么能做……”
“只要是佟家的格格,怎么做不了妃子?何况舅老爷咬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