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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邪台。”
琴声由铿锵转为悠远凝重,天籁之音弥弥飒飒。古琴音色不如其他洪亮,若琴音洪亮,那么音色必定虚干,无温和纯粹的韵味。而此琴声音宽大嘹亮,并且音质湿润雄浑。我不通音律,不知这是纳兰的技法炉火纯青,还是古琴本身有独特之处。
琴声悠远绵长,余韵不断。抬头时只见不过两刻钟功夫,场上众侍卫已被康熙一一打倒,唯剩个用九节鞭的,武功最为精湛,招法不乱。康熙用的是双枪的招式,劈斩点刺亦是越发迅捷。
纳兰并不看场上比武,双目不离琴身,琴声越来急促,竟而如同奔马由远而近,蹄声嘚嘚直逼人心。
猛然场外一声马嘶,军士立马而起,口中高声呐喊:“六百里加急!”
没等他喊出第二声,只见康熙的枪尾绕住了九节鞭,两方用力,俱都松了手。九节鞭反打,正中那侍卫的左肋,那人噔噔蹬直退了七八步,仰面摔倒。正要挣扎起身,康熙的断枪已然脱手,径直刺入他肩畔的黄土中,半尺多的枪尖尽没。
我轻出口气,忽听耳边“铮”的一声大响,纳兰双手死死按住了琴身,乐声戛然而止。他双眸一动,轻轻着出了口气,对着琴苦笑两声,站起身来——七根琴弦,竟然有六根断了!
我定定的站在原地,双膝如同灌了铅一般难以挪动。
“六百里加急!”送信的侍卫滚鞍下马,抢道康熙面前,从背上解下黄封匣子。康熙接过,却并未打开,淡淡笑道:“下去。”又对用九节鞭的侍卫格外赞赏,“好小子,练的不错,赏!”
“谢皇上!”众侍卫行礼退下。
康熙手持奏事匣走到了琴前,低头看了一眼,点头叹道:“好的很!朕刚摆了一天,你就把六根弦都斩断了!”
纳兰捋着几根断弦,口吻轻松闲适,“这琴虽是极品,可是年深日久,禁不起《秦王破阵乐》这样的大曲。何况——”他起身道:“抚琴要的是平正中和,场中满是杀伐决断,怎么能不断弦?”
康熙笑了笑,挥手摇头道:“不用说好听的。盛唐古琴竟然被你弄坏了,罪过不小!”
纳兰犹豫片刻,含笑道:“算不得全坏,还能弹。”
我忍不住插话,“就剩一根弦了,还怎么弹?”
纳兰望了我一眼,又在琴边坐下,含笑道:“独弦琴,也可以抚。”说着,双手按捺拨挑,就在唯一的一根君弦上,弹奏出一曲短短的《调笑令》: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康熙撑不住大笑起来,取过方才的六百里加急,对纳兰与我道:“湖南来的。猜是好事还是坏事?”
纳兰将琴一推,起身道:“连湘江都丢了,湖南还能有什么坏事?定是好事。”
“楚儿猜呢?”
“好事。”我笑道,“皇上猜呢?”
康熙笑容渐渐收敛,冷然道:“朕从来都不猜,好事坏事,都得应付。”他揭开红泥封印,取出里面薄薄的纸笺。不过看了一眼,眼光如水般晃动半晌,忽然困顿的坐在了石凳上,撑着头长长叹一口气。
“皇上……”我心中一沉,正要上前,却被纳兰拦住。
纳兰依旧含笑释然,“究竟是好是坏?”
康熙的头上满是汗水,此刻顺着额头下巴滴滴答答的淌落在地,他抬头轻声笑道:“好事儿……”
“什么好事?”
康熙擦了擦汗,浮上满面笑意,似乎满心的笑话憋不住似的,一指敲着额头,“吴三桂,死了。”
我还愣着,只见纳兰听闻愣住片刻,便即长出一口气坐倒在石凳上。
“这老匹夫终于死了……”康熙将奏折缓缓的揉成一团,“朕该回宫了。到了反攻的时候!”
正文 99、飞蛾扑火
作者有话要说:
得到吴三桂死讯的第三天;康熙御驾返回紫禁城。下午刚到宫中;直接到慈宁宫与寿康宫请了安,连衣裳都不换便命在乾清宫叫大起儿。
我回景仁宫歇了不过一会儿,便去西院儿看望德贵人。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早就立在院中迎着我。我连忙搀着,“快回去,没事儿都别出来。”
她的胎像稳重,看来是无妨碍的。少时,容妞儿便赶了来看我;“贵主儿吉祥啊!”她进来要行礼;已经被我拉住。
我吩咐上茶,容妞儿只笑道:“八月十五,惠嫔她们一个劲儿的撺掇;叫我也去行宫请安。还有好话呢!”她拖长了声音,学着惠嫔的娇弱的细声细语:“‘团圆佳节,咱们也去团圆团圆’。我呸……”她捂着嘴笑,“去了没三天,还不是给轰回来了!”又故意说着酸话,“主子把谁在摆心坎儿上,把谁撂在桌子上,不用想也明白啊!”
“这是骂我呢?”我端着茶碗含笑道,“来来,把茶水泼我脸上,消消气儿。”
“我哪敢?”容妞儿戳着我的头,“我泼你一碗茶,明儿个万岁爷就得泼我一身滚油!”
容妞儿虽然并没出气,可替她们出气的人很快就跳了出来。
慈宁宫中的各色菊花争相开放,姹紫嫣红娇艳非常。我跪在寝殿外的回廊上,正等候进去请安。外院的空场中,容妞儿、惠嫔、宜嫔、僖嫔与其他贵人常在都在候着。
唯有我的身份高,能到廊子里头“跪候”,其余人等倒是在外头两溜站着等,还可以聊天儿说话。
自从汤泉回了宫,康熙忙于军务,又要秋狝,只得驻跸到了南苑。我留在宫中这半个多月,每两天就要在慈宁宫寝殿外“跪候”一个时辰,都快成了常例。
这位老祖宗几次当着众人给我没脸,我名下的宫务数次驳回。这一下子,合宫上下人都知道了慈宁宫不待见我。宫中众人皆不敢言语,只在背地议论纷纷。
德贵人是我宫里人,此时又身怀六甲,立刻战战兢兢起来。我抵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回来还要安抚她。唯有太后与容妞儿私下里悄悄劝慰,命我宽心。
真是老谋深算,这么大的岁数仍然不肯歇着享福。人这一辈子,最擅长的本事总舍不得撂下不用。这位老祖宗就是这样,一生都在猜忌与斗争中度过,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压高就低。秤盘往哪边歪,她就打哪一边。布南死后,她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抽在我的脸上。
我表面不敢怎样,只好私下里将名下所管辖的宫务一律交给了容妞儿。名义上是贵妃协理六宫事,实则全由荣嫔大包大揽。
九月初,康熙从南苑回宫。我这才得知:吴三桂死后不过半个月,康熙便命简亲王率所部向衡阳奋力反扑,并调集南方诸省兵力在广西、四川、广东等地四面出击。还抽掉了闽浙地区康亲王的兵力回师内陆,从长江逆流而上。而东南方向对台湾,再次实行了最为严厉的禁海令。
“姚堂主回京了。”小佛堂中,宝长依旧颤悠悠的摆着供品,“台湾郑王爷有意与清帝和议。”
“要和议就要趁早。”我疲倦言道,“现在吴三桂刚死,清军主力在西边,皇上还腾不出手。不过一个禁海令,郑王爷就受不了,将来若是打起仗来……”
宝长冷笑道:“八旗军马到了海上,未必攻无不克。”
我正色道:“别意气用事。当年国姓爷在两岛屯师,背水一战尚且一举收回了台湾。更何况朝廷操练水师多年。施琅已经做了福建提督,他对台湾知根知底。”
宝长的声音沉稳而沙哑,“当年施琅与国姓爷军不和降清,是逼不得已,国姓爷还曾屠杀他的全家老幼。陈军师是想杀施琅已绝后患。不过姚堂主不同意,他是主和的人,自然不愿意此时生出端倪。”
我淡淡疑惑道:“我大哥是陈军师属下,怎么会不听他的节制?”
宝长瞥了我一眼,“周公子果真不是天地会中的人。现在天地会只剩下了宏化、青木两堂尚有力量。陈军师就算要杀施琅,也须由姚、杨二堂主去办。他们二人主和,连陈军师也是无法。”
“鲁王殿下又是主和主战呢?”我问道。
宝长凄厉一笑,“鲁王殿下主和主战,都已经没用了。如今形势连周驸马也无可奈何。”
小佛堂中点着几盏琉璃油灯,灯影闪烁,我眼前有一物翻飞扑棱。连忙挥手赶开,原来是一只白蛾子。深秋天气,寒露萧索,冷风逼人,蛾子都进了房中避寒。我腻味的蹙眉,最讨厌这样乱飞的虫子。
宝长看出我的脸色,苦笑道:“不用理它,过几日就会冻死的。”
白蛾子在房中盘绕了几圈儿,向佛前的琉璃灯海飞去。雪白带着荧粉的绒翅张开,径直对着荧荧的油火扑了过去!一缕细细黑烟,白蛾双翅瞬间消失,丝丝黑灰落进灯海之中。
我看着琉璃灯,嘴唇抖动半晌,我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飞蛾扑火!收敛了愣怔的神态,我岔开话,“宫门已经下钥,你怎么进来的?”
“我早想提醒你,小佛堂的后窗对着东院。那里没人住,凭着几把铜锁,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宝长幽幽道。
我知他是从宫墙翻越入东跨院进的佛堂,苦笑一声,“知道了。”
宝长犹豫片刻,只做不经意,“近来慈宁宫为何总找你的错处?”
“老祖宗厌弃我不是一天两天。”我无奈笑道,“我知道的事儿太多,自然不和她的心意。近些日子找茬,估计是为了夏天擅自出宫去汤泉的事儿。当时说什么‘伺候好皇上就是孝顺她’,原来是要和我秋后算账!”
“公子不必忧心。”宝长含笑道,“只要有皇帝宠爱,老太太说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皇上回宫五六天了,我可还没见着面儿呢。”我冷笑道,“皇上对这位祖母,是一万分的孝顺。祖孙亲情,比对我这一点宠爱深的多。万一哪天老太太一句话赐死了我,皇上也就……”
话未说完,宝长猛然止住,“宫门开了!”
我连忙闭口,侧耳细听,远远的果真有吱呀之声,低声自语:“怎么又开宫门?”
不等细思,外边小木隔门回话,“皇上过来了。”
我向宝长用个眼色,他一闪隐身在佛像之后,我懒懒言道,“就说睡下了。”
小木还未说话,听一人含笑道:“睡下了就该把她叫起来!”
康熙的声音由远而近,已经到了廊下。只觉扑面一阵微风,佛堂后窗一开一合,宝长鞣身一纵,已经蹿了出去。我定一定心神,起身走到门口将门一推。
康熙正背着手站在廊下,八盏朱红宫灯左右打着,与月影交相辉映,更显得院中光影陆离。他身穿一袭杏黄绉纱长袍,没有系丝绦,脚下汲着青缎软底鞋,竟是临睡前的衣着。
我也不走台阶,一跃翻过柱廊跳下石台,便即纵身入怀。
梁九功与打灯笼的小太监都看傻了,片刻回过神儿来,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霎时没了人影。小木本在廊中站着,见此情景也忙不迭溜走。不过一转眼儿功夫,院中竟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我与康熙两人。
我不敢松手,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