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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听着,眼中却觉得天色越来越亮,殿外的阳光如此刺目,折射在脚下的金砖上亦是反出奇异的白亮光芒,不禁抬手遮蔽一下。我的语气竟然仍能如此平静安宁,“之后呢?”
“容若病时最是畏寒惧冷的,是以常用山参。”李煦道,“不想,他那些日子所用的金疮药与山参相克。以至于伤寒症发,七日不能发汗,呕血而死。”
我微笑着,不是真的,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可真不真又算什么?我早已失去了他,何必去追究这话的真假,终究是无意!
耳中划过清脆的碎裂声音,仿佛轻薄的玉片锉动,清丽动听。又似冰凌折断,冷涩惊心。是我的心在破碎么?抬手去按一按心口。午后的寂静,此时显得如此清冷,拖长了时间,如同几百年,才听到“滴答”一声的铜漏,“滴答,滴答……”
归于静默无声,只闻一滴一滴的水珠儿落地之音,心中手中皆有湿润的悲伤,似要落泪,眼中却是干涩的。
“贵主儿?”丝络在我身边轻唤。我回过神色,低头轻轻松开紧握的手掌。小茶盅已经被我握的碎了,细薄锋利的胎片嵌在了手掌与手指皮肤上,金色的茶汤混同缕缕鲜血从指缝间淌过,一滴滴落地,清脆有声。
看着满是血水的手,我抖落碎瓷,缓缓拈出嵌入肉中的利缘,只随便用绢子沾了沾。身边的丝络与面前的李煦,都瞪视着我的手,却又瞬间低头,只做不见。
“容若临终时,是奴才往关外传信的。皇上得知了,一连三天四夜未歇马,一路回京,为的是见最后一面,略尽君臣之义。容若是因误食山参而死,皇上因此对参十分忌讳……”李煦低头说完,轻声叹了口气。
手中丝丝的疼痛,握紧了,便疼的紧;张开了,便疼的弱;指尖上的口子,用指甲一拨,那一瞬惊痛直入心扉,我不经意的坐直了身子,说道:“去了,也是福气。”
李煦再不多言,只躬身答应声“是”,便即告退。
丝络命人送他出去,自己拿了棉布与白药来,“贵主儿怎么这样不小心。”说着就去拿我的手。我不耐烦的拨开她,饶有兴致的举手平平按在白布上。微微疼痛之后,竟然印了一个殷红的完整手印。
丝络默然不语,用力拿住了我的手,厚厚的撒上了白药。
“何必要告诉我这个?”我由得她给我包扎,不经意似的问道。
丝络的手稍稍停顿,随即又恢复了平常,含笑道:“贵主儿说什么?”
“你主子为什么叫李煦来告诉我这些?”我脸上也含了笑意。
丝络眼睛一动,随即笑道:“奴才们都是奉命行事,一言一行不敢自专。可奴才私心猜度,主子的一切都是为您好。与其您和主子这样相互猜忌,徒然伤了当年的情分,不如一切都说开,各自平安。”随即包好了伤口,收拾东西出去了。
容若临终时吐血是因为参汤?我痛苦的闭上眼睛!暗红的参汤研着墨色的丸药,他像口渴饮露一般喝下。饮药之前,那温暖的笑容,寥落的神色,轻柔的话语,“晚儿,过来,让我吻你一下……”一吻的温柔仍在唇畔。
你都明了,你是故意,容若,你好狠的心!
第二日,内务府分派各宫腊月的衣料事物,更换宫内冬日陈设。丝络匆匆而去,临走嘱咐几个大宫女近身服侍我。
整日无事,我在榻上歪着,众人围在身旁伺候茶水,与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我说道:“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人参还有么?”
一人陪笑道:“有。平常贵主儿的药都是官中的,这个是咱们宫里自有的,还没动呢。”
我笑道:“我这两日身上虚,正想着用一用,不知道是不是好的,拿来看看。”
这个忙笑道:“不知道丝络姑姑放到哪了?”
那一个打圆场,“就在后殿小螺钿柜子里收着呢,我同你找去。”两个人拉着手去了,半日捧来个凤纹梨木长匣,打开给我看。
一支人参上系着红绸,有小儿手臂般大小,已成人型,“这样大的还有一个,没都拿出来。剩下手指粗细一包,估么着有两斤。”
我点头笑道:“这样好参得着不易,全都要内务府下来的才能用。如今外头铺子里买卖的,都不是真的。但凡有一根全枝,都拆做三四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卖,看不得粗细。”
众人都附和,“可不是,哪里有比宫里好的东西呢?”
我笑道:“去叫小厨房,将这个吊碗汤来给我。”有小宫女捧着下去。
用过午膳不久,宫人捧上青花莲纹药盏,里面浓浓的一碗独参汤。另一个接过来,轻轻吹着,含笑道:“娘娘趁热用。”
我接过来,细细吹着,喝了一口,苦的,回味却又有些甘甜。喝完这一碗,我笑道:“还有么,再去盛一碗。”
小宫女忙忙的去了,有人笑道:“贵主儿,这参吃多了容易上火。”我冷冷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众人都闭了口。
正喝着第二碗,忽见丝络走进来,上前含笑:“贵主儿怎么想起喝这个来了?”
我轻轻吹着,笑道:“身上难受,想起来这个来。都说是包治百病嘛。内务府忙完了?”
丝络向四周一看,含笑道:“是,奴才回来时候遇见荣、德二位主子与小佟主子。她们都要来给您请安,奴才回说贵主儿身上不好,要清净歇歇,让几位主子不必过来,等忙过了年下再说。”
我只顾饮着参汤,其余浑不在意。
丝络命人道:“内务府的东西都送来了,你们去后殿看着收拾收拾,都过去吧。”众人都答应着去了。
我叫住一个小宫女,笑道:“先去给我再盛一碗。”
丝络面色一动,终于没说话,缓步退出。
喝着第三碗,口鼻唇舌咽喉中都是苦涩,此时的身上阵阵发热,勉强咽下药汤。容若,喝这个就能死?我喝了这么多,怎么不让我死?
“胡闹。”容若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我的嘴角不由得翘起来,含着满脸笑意,又去喝着,我就是胡闹了,偏喝给你看!我有了自残自尽的心,就让纳兰容若永堕地狱!怎么样,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应誓!眼中渐渐模糊,将剩下的参汤缓缓泼在地上。
晚间,康熙竟然在景仁宫中用晚膳。只他坐在餐桌前,丝络手捧漱盂侍立在旁,我持调羹与捧碟侍膳,并无别人。不一时,鼻子又开始不住流血。
“参汤未必能喝死。”康熙举着筷子,冷冷说道,他吃的津津有味。丝络慌忙搀扶我坐在一边,用冰敷额头给我止血。腥甜的血水,从鼻子里呛到口中,擦都擦不尽。
“想死就去寻个一刀两断,何必如此?”康熙伸筷夹了一片葱椒鸭子放在口中,低头并不看我。
丝络用丝绵塞住我的鼻孔,我亦是冷笑,“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不想死,皇上也不用想着能逼死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空洞悠远,似乎不是出自我的口,不禁抬头看了看。
康熙喝了一口粥,冷笑道:“好啊!果真是心坚志定!”冷笑了几声,将空饭碗往桌上一放,道:“添饭!”
丝络忙过去捧碗,康熙用手一挡,瞥了我一眼,淡然道:“皇贵妃,给朕添半碗饭来。”我亦是冷笑着,上去端了碗,盛饭。
第六卷 续 断肠声里忆平生 续 何求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11…11 09:00
康熙二十八年仲春,寿康宫外。
太后絮絮叨叨的说着闲话,讲的全是小时候在蒙古草原上的见闻,康熙只是陪笑听着。忽然,太后又提起到白云观打谯,为科尔沁老亲王吴克善祈福的事。康熙抬头笑道:“既然是外公的冥寿,不如在宫里办吧。”
太后摇头道:“不好。不是什么大事,摇旗打鼓的闹腾也不像话。何况若真是大办起来,科尔沁的王爷们请不请呢?没得惊动了人。”
康熙笑道:“都怪儿子没想到,若是稍早预备两日,就该到热河去,将漠南蒙古的王公们都请了来热闹热闹。”
太后负手笑道:“我的儿,你在前朝这么忙,哪里还记着这些事?连我也没想去,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皇额娘说叫谁去就让谁去吧。”康熙躬身附和。
太后一指我,“荣妃等人也都忙着,就让皇贵妃去一趟。”又不知想起什么来,皱眉对我道:“这丫头怎么在南苑三年,这么显老相?乍一看,险些认不出了。”
“皇额娘,您这儿的牡丹倒都开了……”我淡然陪笑岔话。
“你是心里有主意的,大小事儿未必愿意对我这个额娘说。”太后不理会我,只对着康熙叹了口气,“别的传言额娘不乐意听,就告诉你们一句,家和万事兴。家国都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持家之道。算啦,我也该歇了。就定了后天吧。”
我答应了几声是,与康熙一同跪安退出。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我们往外走,看见康熙的步撵,我停步道:“恭送皇上。”
康熙不理我,只对梁九功道:“都散了吧,朕和皇贵妃走走。”梁九功一声“嗻”,霎时带着众人散的干干净净。
“前些日子总闹伤风,身子好些了,后日能出去?”康熙面无表情的问,眼睛只是直直的看着天上。微有些阴天,雾气蒙蒙的,使金色的琉璃瓦显得不那么刺目。
“奴才好了,谢皇上。”
“出去散散也罢。”他回头看我一眼,“叫梁九功跟你去。”口气不容置疑。
第二日,内务府备轿子,打发人去白云观里赶人预备,定戏班定戏码。第三日一早,我按品级穿上朝服,先到寿康宫请旨,又回宫门口上大轿,出神武门而去。
十六人抬的绿泥大轿空荡荡的,一晃一晃的,虽然稳当,却走的极慢。周晚?我轻轻开口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记忆好模糊,上辈子的事仿佛越来越远,都已经成了梦。只有在我独自一人时,轻轻叫着名字,才能强迫自己去记得。
“落轿!”我快睡着,忽然耳边一声高叫,这才活动了一下关节,站起来。
一切都是梁九功安排,引着我先去正殿拈香,观中一众道士都来行礼问安。后面的戏已经备好,丝络搀着我徐步上楼,放下软帘,从外面递进戏单。我命道:“神前拈戏。”
半日,外面又递进来,梁九功回道:“神前请了戏,第一本《南柯梦》,第二本是《宝莲灯》,第三本是《长生殿》。”
我也不在意,吩咐开戏。
依依呀呀的唱了半日,一句也没听进去,身边的宫女太监都看的津津有味,吩咐她们去旁边楼上看戏,轮流过来伺候。一时吃过饭,又开第二本。我早不耐烦,梁九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