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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端起一盏茶,缓缓喝了一口,又道:“看着她们姐妹们,我就想起先帝来了。”她刚说“先帝”二字,康熙立时如按了弹簧一般站起肃立。我和仙儿也忙站起来。索尼没有防备,慌着也想站,却拄着拐杖几下都没挣扎起来,等他起来了,康熙与我们已经坐下。他只得讪讪的又坐下了。
太皇太后并不理会,只顾说着:“当初在盛京,太宗皇上去得匆忙。豪格与多尔衮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礼亲王爷从中调和,才算是选了福临即位。”
太皇太后往下看了一眼,笑道:“鳌拜,你当时与两黄旗大臣盟誓于大清门,坚持要拥立先帝之子。还命两黄旗护军环卫崇政殿,要与多尔衮兵戎相见。你当时说:‘如果不立先帝之子,宁可从死先帝于地下!’这才压制住了多尔衮的气焰。”太皇太后的语气平缓而安静,似乎是个平常人家爱和儿孙们絮叨往事的老太太,娓娓讲述着二十多年前在盛京崇政殿所发生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争辩。睿亲王多尔衮与肃亲王豪格如何明争暗斗,两黄旗与两白旗在殿外剑拔弩张,在她的口中缓缓叙述出来,仿佛也不过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容易,太皇太后说道了诸王贝勒们决定立先帝幼子,年仅六岁的福临为帝。鳌拜连忙伏地说道:“奴才吃的是先帝的饭,穿的是先帝的衣,先帝对我们的养育之恩有如天高海深。”
太皇太后含笑点头道:“说得好。可你也就得罪了多尔衮,几次他都要借故杀你,是不是?”
鳌拜忙磕头道:“是!多尔衮身为摄政王,气焰嚣张,擅权自重。奴才等不肯依附他,他屡次捏造罪名,想除掉奴才。都是先帝爷与老祖宗的庇护才得不死。先帝离世,奴才等四人在灵前起誓,定然忠心辅佐少主,共保大清江山千秋万代!如有违誓,奴才愿万剑穿身!”
“你还记得先帝的好。”太皇太后缓缓吐出这句话。片刻后,又似是嘲讽的微微一笑道:“别提这些个不吉利的话,‘万剑穿身’啊,‘不得好死’啊。什么好词儿?天天挂在嘴边儿上。当年多尔衮也在他哥哥灵前发誓,说‘如有异心,短折而死’。结果呢?他应了誓了。你瞧瞧?”
这句话一出口,大伙都没法接茬儿,唯有太皇太后悠然的喝了一口茶水,又说开了:“礼亲王在世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过:‘多尔衮未必有这个心,只架不住他身边的人见天儿撺掇他。’可我想着,这也未必,他这么个精明人真的会听人家的撺掇?他可不傻啊。你看看他干的事,哪一件把皇帝放在眼里?满朝的文武大臣们只知道有摄政王,还有谁知道皇上?你们都是经历过的,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四位辅臣连忙答应:“是!”
太皇太后再次滔滔不绝:“所以啊,我当时就驳了礼亲王。有多尔衮这样的人,只会坏了咱们大清的江山!他再有能耐,再是摄政王,再是皇叔,他也是皇帝的臣子。他口里天天念叨着他进关的功劳,可那也是咱们八旗子弟拼了性命去打下来的,不能说是他一个人的战功。就说你鳌拜,当年关外时候,攻皮岛、战锦州,进了关又一路征剿李自成、张献忠,太宗皇帝亲口封你‘巴图鲁’。咱们大清的江山是多少你这样的‘巴图鲁’打下来的?”
太皇太后微笑看着鳌拜,又款款的续道:“多尔衮这辈子,看不透‘君臣’两个字。什么是君?什么是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立了功劳该赏,加官进禄,为君的不应当亏待他!对皇家忠心不二的,为君的该尊重他!这为臣的呢?必须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这就够了。多尔衮不懂这个,看后来?他算是死有余辜的。我叨唠了这么半天,你们也都听烦了吧?”
四位辅政大臣都连忙回答道:“太皇太后说的鞭辟入里。”
太皇太后又喝了几口茶,微笑道:“得了,也别听我唠叨了。你们……”她一抬手,似乎要说“跪安吧”,却又忽然收回来道:“今儿个回来,怎么宫里的护军都换了人似的?”
鳌拜连忙回话道:“护军并没有调动,只是西华门与神武门的侍卫有所调动。”
太皇太后点了下头,问索尼道:“你们商量过了?”
索尼躬身道:“奴才病了几日,这是他们三个商量后,奴才才知道的,也是常例。”
太皇太后便笑道:“不是大事儿,也罢了。飞扬古一家子杀了么?”
我和仙儿呆坐了半天,此时才突然惊觉,相互对望一眼。又看一只面无表情的康熙此时也猛的抬头,太皇太后不经意间握住了他的手腕,修长的镶金指甲套子将小皇帝的手腕牢牢的扣住,如同一柄金光灿灿的钳子。
时间凝结了片刻,鳌拜正色说道:“倭赫,西往,折克图、塞尔弼四人擅乘御马及取御用弓矢射鹿,已于昨日一并弃市。倭赫之父内大臣费扬古怨望之心日久,与其子尼侃、萨哈连一同论死,昨日也已行刑,并籍其家!”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手与仙儿的手紧紧相握,听得太皇太后笑着说道:“办得真快啊。我们紧赶慢赶的,都没赶上看杀人呢。”她的嘴角泛着笑意,可眼睛却是冰冷的,扫视众人后,淡淡说道:“飞扬古是内大臣,该请内旨才是,你们杀的急了——别急别急,我又没说怪你们!”
鳌拜此时膝行两步上前开口要解释,被太皇太后拦住了,她低头轻声问鳌拜道:“飞扬古的牛录是给穆里玛了,还是给塞本特了?”镶黄旗都统穆里玛是鳌拜的亲弟弟,赛本特则是鳌拜的侄子。
鳌拜愣了一下,回话道:“依旧例,发给镶黄旗都统穆里玛掌管。”
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子,拨动着手中的盖碗,“少了一个内大臣,这得快些补上。索尼啊,你那个二儿子,叫……”
索尼忙道:“奴才次子索额图。”
“对。老了,记性不成了。是头等侍卫吧?”太皇太后一手敲着额头笑道。
“是。”
“就给他补个内大臣,在西华门当值吧。”太皇太后笑道。
“奴才谢老祖宗。”索尼连忙颤巍巍的跪下行礼谢恩。
“过两日叫你那个孙女儿和鸾进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这不是,几个公主也都想看看她。佟家的姐儿俩也盼着她进来玩呢。”说着,太皇太后笑看着我们。
仙儿立时开口道:“是啊,奴才们特意做了玫瑰松子糖,等何鸾姐姐一吃呢!”我也连忙扮上一脸笑容。
索尼含笑答应了。
太皇太后挥手道:“唠唠叨叨的就这个时辰了,都跪安吧。”
四位辅政大臣一并再次请了跪安。
除了索尼,另外三个从进门就一直跪在砖地上,起身时候相当狼狈。一直没轮到说话的遏必隆与苏克萨哈都是胖子,几乎是连滚带爬才站起来。
他们走后,太皇太后对三位公主冷笑道:“看见了么?他们都不知道怎么跪着了!”
“皇祖母。”康熙此时方才开口,“倭赫他们的御马和弓箭,是朕赏的!他们冤枉!鳌拜是与正白旗的飞扬古不和,才要杀他们一家的!”
太皇太后缓缓松开了康熙的手腕,轻声说道:“皇祖母都知道。御用弓马的事儿,关乎祖制,你和鳌拜说不清楚;鳌拜与飞扬古不和,公报私仇的事儿,你也说不过鳌拜。鳌拜在朝廷年深日久,为人又跋扈惯了,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知道你心里生气,‘不因喜以厚赏,不因怒而乱刑’,这才是为君之道。何况,杀内大臣和御前侍卫,不是一个鳌拜就办的了的。你看,这件事另外三个人也是默许。”
阿图长公主皱眉道:“既然是‘有理说不清’,皇额娘还和他们费什么话!给他一顿鞭子,让他知道谁是主子!”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紫禁城是你科尔沁的固伦公主府呢?动不动的拿鞭子抽!”又回手摸着康熙的额头,给他擦了擦汗,细细的解释着:“当初你皇玛法继承汗位时,将自己的两白旗提为两黄旗,将多尔衮兄弟的两黄旗降为两白旗,黄、白两旗以此结怨。直到你皇玛法驾崩,黄、白旗为争立皇帝,彼此成见更深。多尔衮摄政时又压制两黄旗,索尼、遏必隆、鳌拜均曾得罪、降职或罢官。后来你皇阿玛亲政,政局骤变,黄旗才得抬头,白旗重又失势。飞扬古是镶白旗的,他又与鳌拜之仇便源于此。”
康熙思忖了一下,抬头犹豫说道:“其中还牵涉了多年前黄、白两旗在直隶圈地的事儿。”
太皇太后稍稍一愣,嘴角浮上一丝笑容,搂着康熙的身子道:“你明白就好。若无利益干连,他们未必敢如此狠辣。”
孔四贞不经意的摆弄着腕子上的一个赤金绞丝虾须镯,蹙眉笑道:“鳌拜的胆子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御前侍卫与内大臣,他说杀便杀。天长日久,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轻拍着康熙的小手,眼睛凝视他片刻,笑道:“这事先过去了。都歇着去吧。”
正文 16、第 16 章 前尘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多尔衮:多尔衮排行十四,所以叫他十四爷。ucxswm/礼部选秀的活动俗称为“大挑”。
玫瑰松子糖:著名的糖果,也叫粽子糖。我却睡不着。就这么轻轻的放过去了?倭赫一家都被杀,竟然还是与顺治十八年的那场圈地有关。我轻轻抚摸一下肩头上的伤疤,随着我的身体,那伤痕也在长大。
身边的仙儿睡得很熟。我轻轻的起身,也不穿外衣,手里提着两只软底缎鞋,轻手轻脚的走出了暖阁。外边上夜的宫女也睡着了,因为天气暖和,外殿的门是敞着的。我闪身出去了。
顺着廊檐儿往后就是大佛堂,没进正殿,我来到了一处简陋的偏殿。这里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侧身进去,殿中只有一缕从门缝透进的清冷月光,那黑沉沉的佛像低低的俯□子,阴影将我幼小的躯体笼罩住了。
没人收拾,连个拜垫都没有,我只好吹了吹土直接跪在地上,从怀里取出几个荷包捧着,极小的声音说道:“地藏王菩萨,我知道你是掌管地狱的。求你照应飞扬古与倭赫他们,他们死得很冤枉。菩萨,你告诉倭赫,他们要的荷包,我已经绣好了。明天我会一起烧给他们的。谢谢菩萨!”我从来不知道怎么拜佛求助,只好胡乱说了一通,拜了几拜。
忽然,听得外边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音。我立刻惊觉,连忙凑到门口,见两个身影逶迤而来,似是边散步边聊天。
太皇太后与苏麻拉姑!她们一步三摇的正向着这间小小的偏殿走来。我慌的围着屋子转了个圈子,发觉供桌后边有一块空地儿,连忙闪身躲在神像后,不住的念佛,祈求她们千万别瞧见我!
吱呀——门开了。
“主子,这屋子没人。多少日子没人收拾了,这么多的土!”苏麻拉姑说道。
“没事,就在这坐会儿吧。歇歇腿,遛了这么半日,腿酸的不得了。”太皇太后也迈步走了进来。
我不敢探头去看,几乎屏住了呼息。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太皇太后似乎是坐下了。
“奴才说:鳌拜算什么东西,他能和十四爷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