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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并未开口,眼神沉寂的望着他跑近了,也不理他行礼请安,只是缓缓接过竹纸簿。
“你怎么这时候进来了?”我诧异的问他。
纳兰擦擦汗,向我一笑道:“有事。”便又对康熙道:“奴才都查出来了:‘顺治十四年……’”
康熙翻开册子,轻声打断他的话,“翰林院待诏——黄月天!”
纳兰沉默片刻,回身也坐在了石阶上,“顺治十七年免职回乡。这是从吏部档案里面抄录的。内务府也曾有记载:‘顺治十四年,加翰林待诏XXX内廷行走’,名字被挖去了。”
“黄月天?”我看看他们的脸色,问道:“是黄先生么?”
康熙与纳兰都没吭声。黄月天,翰林待诏,内廷行走。官职不高,却是近臣!黄龙士?黄月天?
“明日朕要去黄先生家学棋。”康熙笑道,振作了一下精神,起身将竹纸簿递还给纳兰,“快下钥了,你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人说。”
“嗻!”纳兰躬身答应。
我目送纳兰远去,心中无限狐疑。看着康熙的脸色,又不敢多问,只得送他到坤宁宫门处,自己返回乾清宫的住处。一夜不曾安睡,心中对黄龙士更多了许多猜疑。
第二日午后,康熙照例换了衣服带着我与纳兰乘车出宫直奔宣武门去。早间下了几点春雨,过午仍然不见晴天,街道上都弥漫着湿润的阴暗与沉寂。
“玄儿来了?”黄夫人正在院中侍弄的花草,一丛白木香花香馥清远,一色紫心白花,远望如雪,“他去拈花寺上香了。临走留话,叫你们也去呢。”
康熙点点头,随口称赞了几句新植的木香,便拉着纳兰与我一同出了门。
拈花寺在广安门外五六里之处,我们驾车出了西门,又走了片刻,见人烟渐渐稀少,五里短亭处有一座破庙,并无题字。山门口倒着一座石碑,碑身满是乌黑,看起来倒有不少人拓印过。
纳兰跳下车,随口道:“就是这里了。这拈花寺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本是明朝皇室的家庙。嘉靖年间佛事不盛,便即衰败了,已不复当初的气派。我听人说,这里名叫‘洪德寺’,原有‘敕建洪德禅寺’的匾额,现在不知何处。后来便俗称为‘拈花寺’了。”
正文 34、第 34 章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语出《楞严经》。这句话是释迦摩尼对小弟子阿难说的,释迦摩尼与阿难其实在血缘上是亲戚。这里黄龙士比喻自己与康熙其实不只是师生,也是亲人。
拈花寺:什刹海附近有真正的拈花寺,我这里把它搬到了城外。
金鸡:生儿不用习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用斗鸡人比喻黄龙士,讽刺他不过是陪皇帝玩的弄臣。
安亲王:岳乐,顺治时期很受器重的亲王,是顺治的堂兄。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语出《五灯会元》,拈花微笑,不可说,是禅宗的真谛。禅宗最讲顿悟。
《浣溪沙败叶填溪水已冰》:这首词中纳兰性德讲述了斗鸡人的故事,唐朝的斗鸡人贾昌最终出家与青灯古佛为伴。比喻繁华一生,结局落寞。末一句“斗鸡人拨佛前灯”是通本,汪本写作“劳劳尘世几时醒”。说话间已进了山门;只见半间岽竺虐卟挡豢耙丫荒鼙蘸希坏钣钇瓢埽硬荽陨尴慊稹T褐形辶昊笔饕丫菟溃徊兄Π芤渡⒙洹6厦嬗幸蛔⌒〉氖龇派兀蛭派较杂邪氤厍逅词锹渎菀叮黄榔脸痢?滴醣匙攀至⒃诿趴诓挥铮荒衫技似坡淝榫埃徊挥傻酶刑荆骸按喝站褂星锞啊!�
正殿不过三间,灰瓦黑墙多结蛛网,满地的灰土;每一步都能扬起一阵烟尘。殿门敞着,从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吟诵声音:
“……佛告阿难: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阿难白佛: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
“先生……”我低声言道。
“先生在此念诵《楞严经》。”纳兰双手合十朝着破败的大殿躬身一礼。
我们缓步走进大殿,只见殿中供奉着释迦摩尼佛祖坐像,两边各有迦叶尊者与阿难尊者的小像,年久未经重塑,已经难辨当初繁华。灰尘气味更是呛人。
供台上并无香烛,唯有那只翡玉镶金金鸡形小水呈供奉其上。朽木灰尘中骤然摆着这么个富丽之物,显得万分突兀。
黄龙士一袭白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握着棠棣木串珠,口中依旧喃喃念诵着《楞严经》:“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
康熙缓缓坐在黄龙士身后,也轻声低诵:“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
黄龙士并不回头,停顿片刻,续道:“心目为咎。吾今问汝:唯心与目,今何所在?”
康熙沉默不语。
纳兰也坐下了,微笑诵道:“一切众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将无所惑。”
“玄儿有一迷惑处,望先生明示。”康熙双目微垂,目光落在几只徘徊的蚂蚁身上。
“不必说。”黄龙士略偏头回身笑道:“你们可知这里为何名叫‘拈花寺’?”
康熙答道:“古寺失名,以讹传讹罢了。”
黄龙士含笑道:“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从此传下禅宗一派。此中真意,唯有‘不可说’三字。”
“先生原来也是学禅之人。”康熙微笑道,“既然先生有‘不可说’之处,那么玄儿便不问了。”两人相视微笑,便起身踱步到了供案前。
“先生怎么用这金玉之俗物供奉佛祖呢?”我指着案上的金鸡水呈笑道,“安亲王所赠富贵,何必弃之废寺?”
黄龙士抚摸着金翠辉煌的水呈,冷笑道:“‘生儿不用习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唐时玄宗好斗鸡,斗鸡小儿贾昌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此中深意,我自然能明白。”
康熙笑道:“先生见过安亲王了?”
黄龙士点点头,含笑道:“安亲王与康亲王,我都见到了。两位王爷赏赐‘金鸡’,明褒暗讽之意我也领教了。”
“先生也不必放在心上。”康熙道。
黄龙士一笑了之,并未再说别的,沉默半晌,又道:“知道今日为何来这拈花寺么?”
我们都摇了摇头,黄龙士的眼神落寞,“十多年前,我在此地结识一位朋友,性情相投,便即结拜为兄弟。”
我听着,心中不禁一动。听康熙笑问道:“先生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痴心人。”黄龙士笑道,“耽于禅法,却又犯佛家大忌。心痴、意执、爱深、恨久,正与我是一路。”
“一己情怀太重,并非真佛心人。”康熙的双目炯炯,发出异样的光华。我一惊,就想上去拉他,却被纳兰一把拽住。纳兰目视我轻轻摇头,我这才会意,却已经觉得背后隐隐发冷。
“话虽如此,可当他遭受生、老、病、死种种苦难之后,终得知佛法真谛。只可惜此生已过,他也别无所求。”黄龙士轻声在佛祖破败的塑像前说着这些话,口气平静又悲伤,“他曾和我说,有无数他伤过、爱过、恨过的人,皆已无法报偿。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是以此一刹便是永恒。一身死,爱恨皆成永久。”
我听闻此言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双臂不自觉的颤动起来,‘一刹便是永恒’?果真如此么?
康熙此时转身背对着我们,深深呼吸几下,方才道:“他去世多年,先生倒还惦记着。”
“我是俗世之人,贪恋的不过是世间温情,父子天伦、夫妻和睦、兄弟厚谊。我对他从未以异姓相待。‘鹡鸰在原,兄弟急难’,机缘巧合,让我又见到故人之子。那孩子少年失祜,面前道路皆是荆棘,我怎么能安心不理?”黄龙士此时声音微变,却是竭力压制住了,又含笑道:“我只愿凭借自己的一丝荧光,给那孩子照亮一线光明。也算我不负当初的棠棣之木,急兄弟之难了。”
康熙无言听着,咬咬嘴唇,含笑道:“是否有人误会了先生?”
黄龙士一笑道:“有些事并非误会,只是人不言、我亦不言罢了。”
他们说着许多似懂不懂的话,我却也听出了**分,想不到的是黄龙士竟然与皇家有如此渊源!
我缓缓退到院子中,纳兰正在院子里出神的望着废池枯树。
“他们说的人,是先帝?”我低声问道。纳兰看了我一眼,沉思着顾不上回答。
我不知道顺治是如何与黄龙士相识的,他们是否因一局棋相交莫逆?是否在佛前几句偈语,便相互知心?他们是否萍水相逢?是否详谈甚欢?
皇帝竟然和一介布衣结义金兰,象征着兄弟情义的棠棣木串珠,多少亲贵王爷都没有得到,却戴在了一介布衣的手上。连亲兄弟们都不曾如此亲切的对待侄儿,可黄龙士却对故人之子关怀备至。康熙也是能感觉到的,他曾在狐疑中坚定的说出“朕信得过先生”。
“败叶填溪水已冰,夕阳犹照短长亭。何年废寺失题名。”纳兰突然倚着石栏吟诵了几句词。
“你说什么?”我开始并未听清,刚问了一句,却听他又续道:“倚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净消尘土礼金经。”
“《浣溪沙》。”我轻声道。纳兰抬头朝我一笑。
“斗鸡人拨佛前灯——这话竟出自一介贵公子之口,落差悬绝,犹觉悚然。”黄龙士在我们身后突然说道。他与康熙已经走到院中了。
“随口一调,并无它意。”纳兰笑道。
康熙也道:“先生何不评点评点?”
黄龙士思索片刻,笑道:“末句不若改为‘劳劳尘世几时醒’,更见警策。”
“先生说的是。”纳兰笑道。
“你刚才说,这庙里是‘春日竟有秋景’,我看你是‘春人竟有秋思’呢。”我对纳兰笑道。纳兰惊讶的回望,片刻便即含笑道:“别嘲笑我。”
当日并无别话,我们便即告辞回宫,而这层窗纸却并未捅破。黄龙士依旧将我们送到前门外,临别时含笑问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康熙扑哧一笑,只点了点头。
黄先生扬了扬手中一柄玉竹折扇笑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康熙回头笑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们扬鞭进了内城。
车子滚滚跑进正阳门,康熙倚着车壁缓缓道:“自从皇阿玛驾崩,安亲王一直赋闲府中。这几日却和康亲王杰书来往密切。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朕也觉得顺手了不少。杰书在若有若无的帮着朕呢。”
纳兰道:“安亲王虽然赋闲,威望还是很高的。”
康熙轻轻点点头:“朕本想让老祖宗招几个议政亲王进宫来,事先打打招呼。这下看来倒是不用了。听说本家王爷里,先帝最看重安亲王。果然他和黄先生是早就认识的。”
纳兰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吏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