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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儿撂下帘子,推醒了我,说道:“我是要和你说话!”
我被推醒了,只好笑着说:“行行!有多少话回家去说也行啊。”
宁儿和我差不多大,是汉人女孩子被卖来的,和我前后脚到府里。她刚来的时候裹着小脚,到仙儿房里没几天,吉平就让她把脚放了,为这事大哭了三天。
我在肖家村的时候还挺庆幸,养母没有给我裹脚,让我免受摧残。后来才知道,汉人的女孩子不裹脚,就和头上贴着“野人”的标识一样。宁儿倒是小家碧玉,脚裹得又小又尖。脚虽然慢慢的长起来,不过一看就知道不是真正的天足,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样。
“我想和你说个事儿。”宁儿小心翼翼的说道。
“什么事?”
“你的事儿。”
我的事儿?“快说!”我的心悬了起来。
“嗯。”宁儿支吾了半晌,才道:“我,我有一次在太太房里,听见,听见吉平姐姐说你……”
“说我什么!?”我急了。
“她……”宁儿本来要说,被我一吓,又闭嘴了。
“好宁儿,你告诉我吧。”我忙央告她。
“她说你,其实也没说你什么,就说大格格本来是贵体,不该让你这样来历不清楚的人在身边儿陪着,说是‘丫头不像丫头,姐妹不像姐妹’将来不像话。还说你最会撺掇格格。”说着,宁儿眼圈也红了。
宁儿腼腆怯人,学人话从来都学不明白,今天这几句话却说的清楚,或者可说是我听得清楚。吉平!我哪里招你了!你敢整我!
“太太说什么了?”
“太太没说什么。”宁儿抹着眼泪,道:“会不会不要你啊?你会不会被撵出去啊?”
“不会的,别哭了啊。不会的。”我见宁儿哭了,连忙安慰她,拿出手绢来给她擦干了眼泪。
“别哭了,也不能揉眼睛。一会儿到家了,让她看见又要问你了。”我忙说。
宁儿一个劲的点头,瞪着眼睛不敢再哭。
北京城的春去冬来,对于我来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日复一日,年幼的我奔走在这座富丽府邸中,总是满脸欢笑,夜半梦回才觉出似乎少了些什么。生活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了一台戏,没有来由的跌落在台上,没有戏词,没有剧本,永远没有退场的时候。
此后的日子便是又一次体验长大的感觉:长高了些,年纪大了些,慢慢懂得了这个时空地域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转眼到了康熙二年的新年。国丧未过,宫中及民间都没有大宴,可是到了一月底,佟府中却是异常的热闹。宫里慈和皇太后——康熙皇帝的生母病重,命嫡亲侄女仙儿入宫侍奉。
皇太后要不行了。虽然没人说,但都是心知肚明。东府里的佟国纲夫人也是每天都过来,帮着整理东西,与佟国维夫人一同教导仙儿进宫的规矩等事。
功课自然免了,我也无所事事了。没几天,我发觉仙儿房中的众位丫鬟都有些不对劲儿:她们在明争暗斗!
起初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才清楚。跟着仙儿进宫只有一个‘名额’。谁能去?吉平觉得自己是当仁不让的,年纪最大,最懂规矩,大格格房里第一得脸儿的大丫头。我却知她去不了。此去名为“侍疾”,实则便是“待年”了。带去的丫鬟便是陪嫁,不会年龄太大。吉平已经快要十八岁了。
年纪小些的女孩子们中,汉人也不会进宫去,宁儿她们便不可能。剩下的三四个汉军旗人出身的女孩子,估计是她们中的一个。
我的心中阵阵发空,仙儿就要进宫走了,而我在这个府邸的日子大概会更加的难过了。这个小小的女孩子竟然真的成了我的保护神。突然,我觉得自己只有八岁,前世的二十多年仿佛越走越远,我需要这个小女孩的保护,我竟然会如此的依赖她。
这一天,仙儿在她母亲的正房中,我则正与几个小丫鬟正忙着给仙儿收拾衣服。我现在基本成了仆人之流,被吉平当做可以打下手的人。
正忙着,忽然吉平从屋外一掀帘子进来了,因为走得急,带进来一股子的凉风。
“吉平姐姐。”我们都抬头招呼了一声,有两个小丫鬟上前去打算帮她脱掉褂子。
“啪”,吉平照着一个小丫鬟的脸就是一耳光,“什么东西!”她骂道,“不撒泡尿照照!配给我拿衣裳不配!”说完,便即啐了两口。
我们都愣了,她骂的虽是别人,可那双眼睛一直斜睨着我,吐沫也是朝着我这边儿吐的,大半啐在了我身上。她近几天常发脾气,背着仙儿打猫骂狗,排揎小丫鬟们,我早就看着有气,只是不好和她撕破脸。
气愤的正要开口,宁儿忽然拉住我,使了个眼色,笑道:“忘了那件白狐皮斗篷了,风毛要改的那件。昨儿送来了,咱们拿去。”我立时会意,与宁儿手拉手起身去了。
到了后面抱厦中,听得吉平在屋里厉声斥骂:“……哪个坟圈子里来的野杂种!有娘生没娘养的贱货!跑到这儿要你姑娘的强!呸!不看看自己那贱根儿……”
我听了半天,心中慢慢的安静了,压低声音笑问:“这是骂我呢?”
宁儿用力点头。
“我没招她啊。”我诧异,“她撑着了?”
宁儿打开箱子,拿出一件狐皮斗篷,一面抖落,一面悄声道:“我上午去太太房里取斗篷,听见大太太和咱们太太商量派谁跟大格格进宫的事儿。”
我恍然大悟,笑道:“不让她去,她就疯了?”
宁儿压低声音含笑,“嗯。你猜让谁去?”
我心里陡然一惊,半晌不语。宁儿伸出一根手指头用力点着我,没出声儿。
让我进宫?我惊道:“太太最不待见我,怎么会……”
宁儿让我一起抻着斗篷,一面折叠卷好,一面轻声道:“大太太说,进宫的时候都要姐妹一起,这叫什么……?我也没听明白。反正她说了,先头太皇太后进宫的时候,皇太后进宫的时候都是这样。要由本家的格格陪着才行。咱们家本家格格就只你在跟前儿。”
“本家女孩子这么多,老爷太太怎么会让我去呢?”我心中暗暗惊讶,佟国维知道我不是他们佟家的孩子,路上捡来的,真的就敢让我进宫?
宁儿拧着眉毛想了想,“说你和大格格有缘,说你一见着大格格,就叫……这点儿我没听清楚,就出来了。”她抱着卷好的斗篷,向我长出一口气,笑道:“等格格和你进了宫,吉平马上就要放出去配人。我们几个都会上太太房里去。可算是躲开她了。”
我看着她一跑一颠的抱着斗篷出去,愣怔怔的站在原地。
当晚,仙儿见屋子里面没人了,兴奋异常的告诉了我这件事情。
“阿玛同意你跟着我一块进宫了。”仙儿欣喜非常。
进宫,这两个字对我来说不知是福是祸。我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笑道:“反正让我跟你一起就行。仙儿,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可不知怎么办了。”自己觉得有些讶异,我在仙儿面前如此的渺小。也许只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唯有她是我所了解的,哪怕我对她的了解微乎其微。
仙儿与我相处不过一年多,可是她那种爽朗而平易的气质深深的打动着我,一点一滴的加深我们之间的亦假亦真的姐妹之情。
正文 6、第 6 章 菩萨唤作耨斡磨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康熙:都说康熙应该是个麻子脸,我坚决不能这样写。为什么大家也知道。麻子脸的男主角怎么看啊??呵呵。
西苑:今天的北中南三海,北海公园和中南海,就在故宫的西面。
倭赫等人:他们是历史上有记录的侍卫,侍卫在清朝官职不低,历史上的真人应当不是小孩子。
纳兰性德:他原名成德,叶赫那拉氏,纳兰这个姓氏应当是后来音译的,但为了叫起来顺口,文中称他纳兰。真实的纳兰小时候应当与康熙没有交集,但小说家言,大家不必较真。紫禁城,寿安宫。
天气相当冷,我跟着仙儿在慈和皇太后跟前请了安,从一名宫|女手里接过了药碗。
我坐在窗前的脚踏上,两个宫|女在床上架着慈和皇太后,仙儿亦坐在床上给她喂药。
眼前这位气若游丝的慈和皇太后,年纪还不到三十岁,脸色白的如同一张纸,露在衣裳外边的脸颊、双手,都消瘦的怕人。每天来给她喂药真是我的煎熬,二十多岁的女人,本来正当盛年,可是她却憔悴如斯。她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女子,她的儿子是皇帝!可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躺在枕上,由我们为她拭去眼角的一点泪。
她穿着一件宁绸砖红色的寝袍,灰白的面色,干枯的头发,游离的目光,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无处不显示着她虚弱的病态。
喂了两口药,佟太后微微摇头示意不想再喝。仙儿便把汤匙与碗都递给了旁人,轻声笑道:“姑姑,今天看着气色好些了。想用点什么?我叫她们做去。”
几个人又扶着她躺好了,听得她含笑低声道:“仙儿就会逗我高兴……”她没说想吃什么,她几乎什么都不吃。
我捧着药碗,示意仙儿出来,在寝宫门口说道:“太医说了,太后胃气弱,吃东西克化不动。前两天那个桂花藕粉倒是吃了半碗,要不仍让她们冲点藕粉吧。”
仙儿便去问掌事儿宫|女与精奇嬷嬷,都说只好如此。便吩咐去冲了藕粉。
我与仙儿便又回到病床前陪着。
佟太后十三岁进宫,是顺治皇帝庶妃。顺治皇帝的后宫封号很是混乱,宫|女们偶尔说起来,名头仍是“大福晋”、“庶福晋”、“格格”之类。封妃的不过是与仁宪皇太后同族的蒙古妃子们。现在,佟氏凭借着康熙皇帝,终于登上了皇太后的宝座。
偶尔一次,我听见她与最近身的掌事儿宫|女说话:“我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只可惜,董鄂妃她看不见。端敬皇后——她临死还要压我一头!”虚弱的声音,带着恨恨的语气,满腔的怨愤都飘在空气中,和着整室草药苦涩,真正的绕梁不散。
“太后今天果真好些呢,东西也能多用两口了。”我和仙儿看着她吃毒药似的艰难咽下几口藕粉,都含笑安慰道。
“有你们姐儿俩在这,心里觉得踏实。”她不过吃了几口,便摇了摇头,有宫|女过来服侍漱了口,又道:“多亏了老祖宗的恩典,让你们进来。我临了也能有娘家的人陪着。”
仙儿忙开解,满不在乎的挥手道:“姑姑!您总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儿,我都给您请过神仙啦,您阳寿有七十多呢,不过是这时候有些个灾病。神仙说了:佟太后这灾啊,就像是站在城门楼子上头吹一阵儿风。只要有亲侄女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搀扶住了,是掉不下去的。”
仙儿说着,一手假装捋着胡子,学着白胡子老爷爷似的说话,大伙都不禁笑起来。佟太后也是一笑,道:“贫嘴。”说着,又拉住了我的手,含笑道:“楚儿还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似的。咱们佟家是大族,女孩儿这么多,我看你是个有福气的。父母没了,今后就跟着仙儿吧,她亏不了你,她阿玛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