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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扶着我靠在墙上,说道:“我都知道,你……”
我的头沉沉的,靠着墙壁便倒了下去。纳兰一手拽不住我,也便坐倒了。月色皎洁,我斜目看见墙角处一朵酒红色小花儿,便随手摘下,笑道:“这有一朵花儿。”
纳兰扶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躺倒在地,笑道:“这是木芙蓉。可不能吃,有毒。”
“哈哈哈哈……”我低声笑起来,推开他的手,不耐烦道:“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木芙蓉’,这是断肠草!”
“是。原来你知道。”纳兰笑道。
我将酒壶一举,笑道:“来,干杯!”又喝了几口。
纳兰拦我道:“你少喝吧。我可是后悔了。早知道你已经醉……”
“我还没醉!”我笑道,坐直了身子,拈起一株“断肠草”来,“不信?咱们行个酒令。每人说一句古诗词,必须要带‘断肠’二字的!”
“好,你没醉就是,还行什么令……”
我耍赖道,“一定要行!我先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我已觉头重似锤,只能强撑着,指着他笑道:“你说!”
纳兰握着酒壶,无奈一笑,“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
“一枝红艳露凝霜,**巫山枉断肠。”
“……”
我猛然顿住,竟想不起来了,“等我想想……”
纳兰按住我的手,含笑道:“讲起背诗,你哪里背的过我……”
“有了!”我推开他笑道,“李白《妾薄命》——昔日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你还有么?没有就喝酒!”
“满园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纳兰轻轻一笑,“不信你还能想起别的。”
我已是想不起别的了,昏沉沉的张不开眼睛,断肠芳草远,这一句仿佛给我提了醒。我只闭目叫道,“我还有——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纳兰扑哧一笑,“自己念念,那一句里有‘断肠’”?
我蹙眉细细一想,果真没有,又笑道:“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清寒琢磨人!”说完,自己便又笑了,“这里面好像也没有……”
纳兰将我手中的酒壶拿去,轻声道:“你醉了。”
“我没有!”我哈哈哈大笑,“亏你自诩梁园司马相如呢!方才我说的词,何人所作?”
“南宋幽栖居士朱淑真。”
我再也立不住,翻身倒下,已是醉沉沉朦胧睡去,“朱幽栖手集《断肠词》……”
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腾的一下坐起来!
“格格醒啦?昨天可真是喝的多了,竟然就躺在门口睡了。”春玲子递过一盏茶来。
“我在哪睡着?”我忙问。
“就在这屋门口,还好我耳朵尖,三更天的时候听见动静。要是在外头一宿,还不着凉?”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儿说着。
昨晚?是做梦么?
“我的……”想说酒壶,还好没出口。
春玲子还以为我怕丢了东西,忙笑道:“姐姐的首饰钗鬟我都摘下来收在这儿了。谁敢拿?除非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胡乱洗把脸就跑了出去。昨天就是顺着这里走的,在哪里喝的酒呢?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了园子边的矮墙,沿着走了半日,什么痕迹都没有。
远远的走到了内红门附近,一个善扑营军官正往里走,却是个半熟脸。他远远的站住,笑问道:“楚格格怎么走到这来了,有什么吩咐?”
我笑道:“没有事。”想走,终于回头问道:“昨天夜里有人从京城来么?”
“没有。我们善扑营在这值夜,御前侍卫都跟着皇上回宫,明日回来。”
“今天早晨,不当班儿的有走的么?”
“有啊。”他又笑道:“今儿个成公子成亲,不当班儿的都吃喜酒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回去了。成亲前一夜跑几十里地的来给我送一壶酒?我是在是做梦。
回宫后不几天,明珠夫人带着新儿媳妇黎珍进宫向皇后谢恩。我立在坤宁宫的小角门处,焦急的张望着。
“姐姐!”
我唬了一跳,忙回头。见有个小宫|女引着黎珍立在我身后,她拿出两个小银锞子赏了。
“你个机灵鬼,怎么从这儿过来了?”我惊喜笑道,连忙拉着她往我乾清宫后我的住处走去。
黎珍穿着一身大红缂丝缎子旗装,平绣着五色彩蝶串花,袖口又镶着连枝海棠,头上点翠钿花,端正戴着一副玛瑙双燕扁方。脸上一改往日淡妆,朱红欲滴的唇色,与那灵动双目相映成辉。
“当了新媳妇,果然是焕然一新!”我让她进了屋,拉着手笑道:“你倒还记得来看看我!”
黎珍略带羞涩,双颊泛上一抹微红,含笑道:“哪能忘了媒人?”
“不害羞!”我笑着去刮她的鼻子,“我怎么是媒人了?”
“反正你就是。”黎珍扬眉一笑,与我同坐在榻前。
“过得好么?”我问道。不过极普通的一句问候,我的心中却升腾起滚热的潮水,几乎漫出双目,就要流下泪来。
黎珍低头一笑,亦是含泪向我道:“很好。”说完,不由得脸上一红,嗔道:“这叫什么话,我又有什么不好的?”说完绷不住扑哧一笑。
我也绷不住笑了,又问道:“我给你做的衣裳,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黎珍轻声道:“谢谢。我没有亲姐妹,没有人来给我做陪送的嫁衣。”她挽起袖口,露出我做的一件大红纱袄,“只有你还记的。看,我穿在里边了。”
“有没有衣裳要什么紧?只要嫁的人逞心如意就好了。有道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笑道。
黎珍的脸早就红透了,甩手急道:“你说的什么话,不理你了。”
“有本事这辈子都别理我。”
黎珍拉着我笑道:“以后你嫁人的时候,我也帮你做嫁衣。”
“我嫁人的时候……”我心中一愣,脸色不禁有些微变。
“是啊。”黎珍笑道,“难道你不嫁人?”
我不敢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连忙自嘲笑道:“宫里当差的人,要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我都成了老姑娘没人要了。还嫁谁去?”
黎珍连忙拉住我的手,正色道:“不会的。你是皇上的表妹,又深得宠信,宫里不会耽误你的。”
我不肯再说,忙笑着岔开话道:“当新娘子要戴红盖头、坐喜轿?是不是?”
“是啊。”黎珍拨弄着手上二寸多长染的鲜红的指甲,含羞道。
“带着红盖头,坐八抬大轿是什么感觉啊?”我好奇问道。
黎珍蹙眉不好意思的笑道:“那有什么感觉?还不就是搀上去,搀下来。”
“一辈子就坐这么一次,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啊!”我急推她道:“你给我说说,告诉我。我发誓,绝不和人说。”
黎珍眼睛一转,看着我微微一笑,用手帕轻轻掩住口,极低声道:“怎么好意思说给你?这样吧,我给你写下来。”她说着,起身就到妆台前,翻找了片刻拿起一只眉笔。回头四处打量了一番,蹲身伏在地砖上,一只胳膊伸在榻下。
“你干嘛?”我惊奇道,“看衣裳都弄脏了。”忙伸手去拉她。
黎珍也不理我,自顾自在榻下画了半晌,拍拍双手起身笑道:“我给你写在榻下了。”又附耳上来,搂着我肩膀轻声笑道:“等晚上没人时候,你自己看啊!”
我疑惑,不知她又弄什么玄虚。时辰不早,只得悄悄的又送她到了坤宁宫角门处,远远的看着明珠夫人携着她在长街登车而去。
直到晚间,我才得空钻到塌下去看一看究竟。塌下黑漆漆一片,半点灯影儿也落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得出来点了一支小蜡,又钻进塌下去。
蜡烟直熏的我鼻子阵阵不适,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头就被撞了一下,简直狼狈不堪。我顾不得灰尘,只得躺在地上举着蜡烛四下寻找。见里面靠墙处隐隐有几个字,连忙凑过去细看:
“如——”
“此——”
“这——”
“般——”
“如此这般”?正思索,头略微一动,“砰”的一下又撞在了榻角,烟尘呛得我连声咳嗽,小蜡烛便被吹灭了,眼前昏昏然然。
如此这般?
我骤然明了,躺在塌下放声大笑。黎珍,好个促狭鬼!我止不住的笑,躺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捂着肚子,只笑的泪水满面。
我拈着那只眉笔,在塌下描画着。前世所读《饮水词》中有一阙《山花子》,本以为会记不得了,不知为何竟清清楚楚的浮现在心中: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
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
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当时便看出,纳兰写的是新婚燕尔之喜。将如此艳语寄入词中,不知他的心中是何等的欢欣与惬意。新婚着燕钗,黎珍正配着双燕钗……
正文 36、纷争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关于削藩:明珠、莫洛、米思翰等人是少数支持削藩的。 其他索额图等大部分朝臣不支持削藩。根据一些史料,康熙本人应当是主张削藩的。当我沉浸在儿女情意难以自拔时,已经忽略了身边的大事。
今年三月间,平南王尚可喜奏请归老辽东,留其子尚之信继续镇守广东。经户、兵两部和议政王贝勒大臣集议,认为如果尚之信拥兵留镇广东,跋扈难制。康熙遂诏令尽撤尚可喜全藩。事情吵吵嚷嚷的,拖延到了夏天。
乾清宫南书房里,康熙立在冰盆前,凝望着瓷盆边结起的白霜与冰露。他背着双手,握着一本薄薄的奏疏。我捧着一盏果子露递到他的面前,他微微一笑,也不去接,只张口就着我手里喝了两口,笑道:“嗯,清凉的很。”
我取过一柄团扇在他身边扇着,含笑道:“刚过小暑,天还就热上了。”
康熙一边解着领口的扣子,一边笑道:“是啊,方才叫起儿,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朕听着都一头汗。”
我扑哧一笑,低声道:“奴才看着索额图大人咬牙咬的脸都紫了,恨不得咬明珠大人一口。”
康熙哈哈大笑起来,捏着我的鼻子故意气道:“小东西,你再敢胡说,朕就把你扔金水河里去。”我掩口低声嗤嗤的笑。
尚可喜被勒令撤番后,吴三桂和耿精忠在七月初先后自请撤藩。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在试探朝廷意旨。经户、兵二部确议,吴三桂及所部五十三佐领官兵家口应俱迁移。
疏下议政王大臣会议,大学士索额图、图海等多以为三藩不可迁移。惟有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力请削藩。康熙这几天连续在南书房召见主张不可削藩的索额图、图海和力主削藩的明珠、米思翰。命他们详细陈奏。两派人各抒己见,争辩异常激烈。而议政王贝勒大臣们也持“撤”与“不撤”两议。
我放下手中的冰碗儿,笑问康熙道:“议政王大臣们和六部官员,还得来南书房吵多久?”
“朕都没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