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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好,”田胜满脸悲伤,“是我们财迷心窍。可我的右手毕竟没了。别说冲锋陷阵,连一般人能做的事我都做不了了,我放不下!这让人怎么放得下!社队长可以做到吗!”
“我差一点失去的不是手,是性命。但是我还健康地活着,所以我不能替你说这没事。”我说,“知道你的怨恨、不甘。你无法真正原谅我。但眼下,我只希望你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没办法了,做不到。”
“可以的,我帮你。”我轻轻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腕。
也许,他以后不会那么排斥我了。如果他真的还是愤愤不平,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也不至于逼死自己。
出乎我意料的是,田胜突然靠在我肩头低低地哭了出来:“社队长,我害怕!”
“不害怕,我们是会胜利的人。”我拍他的后背,“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在任何时刻都不会弃你们于不顾,因为,因为我是队长啊。”
☆、腕足
四明县那边的人也发动了起义,不过由于人数过少,距离起义的中心慈溪县隔了余姚县,并没有占到便宜。但我们对余姚县的攻击使其顾不上对四明县进行援助。得力于两面夹击的优势,再加上手头有了云梯等攻城器械,义军都穿上了从清兵尸体上剥下的盔甲,惨烈程度相对于上一次减轻了很多。
“什么啊,余姚县的战况僵持不下已经不太好了,宁波府还出动了。”听了小花出城打探到的消息,张君玉转向我,“街道还可以坚持下去几天?”
“五天。”
“我不是问你,是问你的人。”
“两天。都快到三月下旬了,事情还没解决。要不要再拼一把力?”我向他征求意见,“这样下去我们的兵力被消耗掉也不是个办法。”
“你可以拼,但是大家都累了,还有人受伤。”
“我自己……”
“这是打仗,不是打擂台,只有匹夫之勇是绝对不行的。”张君玉把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后出了营帐,“两天够了,你好好守着就可以。”
“是。”我说完后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从他进屋就困惑着我的问题,“主公你放地上的那个疑似棺材的木盒子是干吗的?”
“这是你上次说想要的又厚又长的大砍刀,梅转姑娘帮你打好后托我顺便带给你的。”张君玉说,“顺便说一句,这不是‘疑似棺材’,这本来就是个小棺材。我看它大小正好可以用来装大刀。”
“好……多谢主公,遇见梅转也请代为感谢。”我打开这个劣质棺材,看到我心水已久的长柄大砍刀在里面闪闪发光。那刀背足有我一根手指宽,这样一来就不担心磨损了。上次与清兵鏖战时我的刀磨损过度被劈为两截,那份惊险我到现在还记得。
“田胜,你去睡吧,我还好。”我拍了拍旁边田胜的肩膀。
“我可以坚持的,队长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他这么说。我注意到他努力睁大的眼睛已经有些失神。
我试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令我担心的事情却真的发生了。田胜一点反应都没有。
“田胜,你看不见了吗?”我抖着声音问。
“啊哈哈,没有的事。只是有点累了。”他说,“队长你不用这样对我特别照顾的,我的手被砍掉是罪有应得。”他上次在我面前哭了也不代表他真正原谅我了。有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人们往往会为自己对别人的伤害找到各种让人可以接受的借口,对别人的伤害却总是难以释怀。
我们和对面的清兵都虎视眈眈地觊觎对方的地盘。前几天的激战使双方的体力都消耗殆尽,才达成了这个暂时休战的协议。可是他们宁波府的援军就要到了,我们却是没有援军的。这样的差距想想就让人心焦。对面清兵脸上轻松乃至轻蔑的眼神就看得人心头火起。我斜对面的清兵也各个摆出一副讨厌的得瑟样。
现在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时候,我要听从张君玉的命令。我选择了跟他起义,在无法判断状况的时候就应该无条件服从。
我还能表面上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一旁的田胜是以故作面瘫的方式来表示心中的愤慨之情。
我想不出来镇守两天,事情又能有什么转机。他会有其他什么安排我根本想不出来。我从来都只是需要相信他,而没有真的相信他。照这样看来,他不打算把一些事情告诉我也是很合适的。
两天后在张君玉的指示下,我们主动和清兵交战。结果很奇怪地大获胜利。他们被逼退到城边时,引燃的炸药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直到几天后我才知道,在我们这边僵持之际,城中原本还持中立态度的百姓已经在偷偷潜入的个别义军的说服下帮忙在城内的几处地方埋下了炮弹。
这一关卡疏通后,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把县城打下来了。不过这不归我负责。我要在李义的带领下和四明县坚持抵抗的人进行会合。
“还不错吧?”梅转站在城门口。
“你来了。”梅先生很高兴却也不忘提醒她,“你是后勤人员,回去时记得要要小心。”
“瞧你说……”
一支箭射中梅转的胸口,梅先生慌忙地接住她。血喷射到了我的眼睛里,我眼前的世界一片鲜红。
“清兵来袭!”我将两人掩护在身后的同时喊出了声。随队人员立刻警觉地拈弓搭箭,瞄准清兵。
那个瞄准她的人正站在城门上,他的脸由于背光根本看不清楚。不过那身黄色的盔甲可以轻易把他从其他清兵中区分出来。
我沿路上射下几个清兵,保护着梅转的梅先生紧随其后。
在我射中几个丛林间的清兵后,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很快耐不住性子出来了,我们的人和他们正在厮杀。
“其实……”这是梅转的声音,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不行!你不可以死!”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我认识的梅先生所发出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我回过头去,惊恐地看见梅转握住梅先生的手松开。
“不会的。大家都是在一起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离开?”我去探她的呼吸。没有,没有那种温暖的气息。我握住她的手腕,发现没有脉搏。
“不会的。”我像是在劝梅先生更像是在劝我自己,“这是假死亡。你快送她回去,一定可以救回来的。”
梅先生还是没动。
“怎么了?得赶快治疗才行。”我不满地晃了晃梅先生的身子,“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发呆?”
又一支箭射过来,我勉强徒手接住。要是刚才……可以发挥成这样就好了。梅先生现在完全不在状态。光线偏移了些,我终于看清了那个黄盔甲的人长了一张讨人嫌的长脸。
“是那个畜生!”梅先生的手在抖,“当时,他不喜欢梅转成为妻子就污蔑她。现在,又一次……”
他拿着剑站起来:“这次,我一定要……”
一口血吐了出来,随着梅先生长剑的挥舞,附近的清兵都被砍倒在地。
“梅转,你想说‘其实’什么呢?”我摸着梅转雪白的脸。
“你也别干愣着。”梅先生替我挡掉一支箭。
他现在已经进入状态了。他现在正在犯咯血病,我心里很想把他从战场上拖下去。可没准还有人觉得我是女人想让我从战场上撤下了呢。我们应当尊重彼此的立场,谁也没资格以为对方好的名义干涉对方。
“哐啷”一声,梅先生的剑落地了。我奋力打开清兵的包围,急忙赶到梅先生旁边砍掉了一个正要对准他胸口刺下去的清兵的脑袋。果然还是不行,生病了就应该好好休息。病人就是不该来战场。
“秦开,卢奂,把梅队长安全带走,拜托了!”我对己方的两个士兵说。
“是!”
有了云梯,攻城的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要是一个月前我们能有云梯,很多人都不见得会死,比如余乐。
看到朝梅转射箭的那家伙了,他就站在城墙边。我不能在现在倒下,我一定要到他身边去,然后斩下他的首级。距离城头还有几步之遥时,我已经耐不住性子这样往上爬。我一手扒住城头,随后整个人跃上城门。
他就在眼前,趁现在杀了他就最好了。
糟糕,被他躲过了。非但如此,他还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疼得叫了一声。
“真讨厌,又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他的眼中露出不愉快的光。
“唯恐天下不乱?那是。还要看是什么样的天下吧。”
“怎么样?女人想做男人做的事,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曼斯条理地用手上的刀将我的刀锋逼到我自己这里,“非要学男人样子读书的梅转,学男人上战场的你,都是怪胎!畸形!”
“才不是学男人!”我恨恨地劈他的腰却被他挡住了,“我们只是……我们只是想做一个人要做的事情。”
我一不小心,手背被他的刀旋下一层皮。
“你们根本不想复明,也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和反贼群魔乱舞让你们这种怪物找到了存在感。”他狠狠地踹到我的小腹上,“世道公理是不会容忍你们的存在的。”
我捂着小腹倒在一边。在他的刀要劈下来时,我连忙伸手够到掉在城墙边的刀。那是梅转专门给我打的,我一定可以用它取胜。
一只脚踩在我按在刀柄上的手,被旋掉皮的手和他的鞋底粘在一起,我疼得发出凄厉的惨叫。这种惨叫随处都可以听见,我的也只是混杂在其中一个分辨不出的声音。
“再见了,女人。记得下辈子做个贤妻良母,不甘心的话就投胎做我儿子。”
他没有立刻杀我,而是废话啰嗦地挑衅我,那他就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我冷不防地往后拉着他的右腿,看他的反应他是料到了我会这么做。不过他没预料到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有多大。
在他跌倒要爬起来后,我从他鞋底上扯下右手,连同左手一起控制住他的双手。
“你要干什么?这样没有任何意……”他话没有说完,就被我嘴里衔着的刀斩下了头颅。与此同时,一股令人极不愉快的味道顺着刀面滑到我的嘴里。血才不是腥甜的,它的味道只会让人想吐。
“永远,不要,瞧不起女人。”我看着那个人头骨碌地滚到墙角再往返方向一直滚到我的脚边。女人也有事业心和理想,和男人一样不能为了家庭、伴侣、爱情而放弃自己的理念。女人也有自己的执着,也有除了爱情以外非做不可的事情。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要在白发苍苍时也不会后悔自己走过的道路。
有没有意义从来都是由更强者说了算,杀死梅转的家伙的脑袋终于到手了。如果我把它交给梅先生,他一定会高兴的。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把我呛得咳了一下,我旁边的战友又被一个清兵捅死了。我依稀可以辨认出他是昨天那个落荒而逃我却没有赶尽杀绝的那个士兵。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我早早怀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了。无缘无故的怜悯是致命的毒药。
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梅转才会死去的。如果我把敌人都杀光,我们的人就不会被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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