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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一说,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种推论内鬼的话听起来还是太刺耳了。
“我没有说她就是,我只是说我这样想。”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张君玉反唇相讥。
易先生马上不愿意了:“你怎么能说她……”
我立刻阻止易先生说下去:“自起义筹备到如今,大家的感情都很好。可绍兴那边的人都被秘密处死了。人命关天,不可感情用事。这次就是要抓内鬼的。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要一一澄清。”
“我图什么?”我问,“荣华富贵?那我待在贝勒府好好混比出卖志士好多了。”
“万一你就是他派来的细作?”
“我为这场起义出生入死,还差点丢掉性命,”我撩起袖子,露出上面长长短短的新旧伤痕,“不可能是内鬼。还有谁不信服的尽管发问?”
“万一你受人威胁?”张君玉问。
“我无亲无故,并没有把柄被人拿捏。”叶华听我讲到这里,脸色又不正常了,“你说,有什么能威胁我?”
“公主有前科。”张君玉说,“万一她还是执迷不悟呢?”
“你说的是‘万一’。”公主说,“你能说说我具体哪些行为昭显了我的执迷不悟吗?说到底,这也只是你的臆想。而我的身世,大家都知道是被清廷秘密灭门。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也许是贪图荣华富贵。”张君玉说。
“至于荣华富贵……我没有太多兴趣,只要基本生活能保障就可以了。我从小过的都是苦日子,不会对什么物质偏执到越过底线。”
“那公主你的底线是什么?”张君玉问。
“我可是大明的公主!我要守护我的子民!全天下的人都背离了,我也会坚守在原地!”公主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座之人无不眼前一亮。
“易青空,你的嫌疑也在。”张君玉说,“下面轮到你了。”
“我拒绝做任何解释。”易先生说。
又冷场了。
“这是例行公事。”我向他解释。
“我们都是一开始确立共同目标的战友。”易先生说,“我不相信任何人会背叛。如果要背叛,干吗不从一开始?而要到这个节骨眼?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没有内鬼。目前的险峻形式只是一连串的意外。意外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内部人心涣散。我认为在座任何一个人都值得我以生命来信任。念一师傅,阿社,你们都可以住手了。”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我说,“但排除一下可能性没有你说的不好。”
“你变了,”易先生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我喜欢那个温柔天真的你。”
“易先生,只从自身的温柔和天真出发,感情用事,造成的后果谁来负责?”我说,“我不能容忍自己人死得不明不白,一个也不能。可以通过我行为拯救的人,我必须不择手段地去救。我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温柔。”
又是一阵寂静。
“谁做了这些。现在站出来承认的话,我还能饶恕那个人。”我说,“事到如今还不承认,日后给我发现了,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这场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
“小花对大家都那么好,你怎么能说怀疑她是内鬼呢?”易先生出了营帐后单独留我说话,“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这样过分的样子。”
“宽容、与世无争永远是女性被人期待的品质。”我说,“我舍弃它们,成为这样一个战士,真是令人失望。对吧,易先生?不能成为令你爱慕的女性,真的很抱歉。”我的声音里没有哭腔。有的,只是疲惫。
“你上次说,想成为我的妻子吧?”
“我都说不愿意就算了,别介意。”
“如果可以的话。”易先生拿出一个纸包,“我可以成为你的丈夫吗?”
“可以的。”话到嘴边只有这三个字,其实我想说的不止这么多,我有很多很多要说。
易先生把纸包递给我:“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相互依靠,相互体贴,永远都不会丢下对方。”
我打开纸包,看到一对绿莹莹的耳环,八棱锥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伞一样。就是对首饰一贯没兴趣的我也觉得很漂亮。
“是。”我把它们紧紧握起来。
清兵攻起城来一个接一个。怎么杀都杀不尽。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能保证杀掉冲上城门的人。眼下弓箭也不够用了。
“打开城门,冲出去。”易先生说。
“我们战士没问题,可是百姓……”我无法想象城中百姓被清兵残杀时的惨状。
“那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慈溪已经沦陷,四明那儿的人自顾不暇,不会有援军来的。城中粮草也不足以支撑。”张君玉问我。
“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我踱着步子,“用火攻!用火攻怎么样!”
可是看到张君玉被吹得向后飞起的头发,我绝望了。我奋力把一个新搭在城墙上的梯子推了下去。
“冲出去总有一线生机,总比做困兽之斗要好。”张君玉说。
可是接下来有好多支火箭射向城中。
“我们将带人冲出去,你去接应城里。注意保护市民和公主。”张君玉说。
“我……”这项交给我的任务明显危险程度就轻很多。
“是我们的提议,所以必须由我们带头。”易先生说,“通知市民也是重要程度不亚于此的事情。”
“我们是夫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我又找不着词了。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易先生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松开。他脸上的笑容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时那么好看。
“是!”我忍着眼泪往回跑。
☆、黄色蝴蝶
“念二师父,请下达指令,全城出动,从城门冲出去与清兵正面交战。”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指令放在桌上。
“大概要调动一百人去城中救火,其余人跟着冲出去。”张君锡说。
公主和李义在客栈遭到伏击的情报更让人心神不宁。我火速率人赶了过去。木质的建筑在火箭的攻击下已经冒烟了。
我赶忙提刀冲了进去。里面都是清兵。我们的人和他们混战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公主的身影还是可以捕捉到的。
我眼角瞄到公主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我这边必须速战速决才行。可是我刚放倒四五个清兵,又有新的清兵围上来,简直没完没了。
“可恶!”我一着急,手臂还被划了道口子。
眼看着刀就要劈到公主身上,李义挡在了她的面前替她挨了一刀。刀刃打在李义的脸颊上,血滴到火里。他的笑容像火焰一样温暖明亮:“我说过了,会保护公主一辈子。”
“我想起来了!”公主无力地坐在地上,大大的瞳仁里失去了焦距,“爹娘、还有祖母都被杀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藤椅、地板上都是血!”
我第一次看到公主这样掉眼泪。
“快带公主逃!”李义砍了一个清兵,又用力挡住另一个的刀,冲我大声吼叫。
对,目前我暂时没有被围攻。行动较之李义,相对来说自由多了。我随即反应过来,拉着公主就往外跑。
“不能把他一个人丢给那么多清兵!”公主抗议。
“那你能做什么!陪他一起死?”有情有义是好的。但在不恰当的时机就会成为拖累。
我现在顾不上会不会抓疼她,只是一味地向门口冲去。沿途还要注意多砍两个清兵。
一截柱子眼看着就要砸下来,我抱着公主扑向墙角才没被它砸到。
好不容易出去后,又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下来,离公主的脚只差了一点点。
“时间不够了!”公主焦急地叫喊。
“李义也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我还想立刻冲进去呢!可是有用吗?你千万别乱来!知道吗!你要是敢让李义白冒险就是对不起他!”我抱着棉被,跑得肋骨都快断了。
在棉被浸满水后,我用它盖住身子重回了火场。看着被火光点亮的半边天,我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李义!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公主想往里冲可拗不过拉住她的众多志士。
李义,你不能有事。
“李义!李义!听得见吗!”我一边角落挨角落地找,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可我的叫喊声被火焰燃烧的声音掩盖得根本听不出来。
终于,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墙角我发现了蜷缩着的他。他旁边的清兵都被杀死了。
我现在再顾不得许多,索性把他打横抱起来了,这个造型一定很滑稽乃至诡异。现在大难当头,我真的觉得手臂上的重量像是消失了一般,我快速地跑下来一路冲往来时还通着的窗口。从我后背传来的轻微烫感只在传递一个迹象:棉被上的水蒸气似乎已经被蒸干。
没事的,还差一步了。我和李义都会得救的。我把李义从窗口推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我无力地跌坐在棉被上。两只颜色不同的手臂从窗口伸进来,合力把我拉了出来。
公主和张君锡站在窗外。
“还好,大家都活着。”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我骑着马不断挥舞着鲤鱼刀。这时候能多杀一个清兵,生还率都会提高。刀剑摩擦的声音就像鸟兽的鸣叫一样。这是鲤鱼在鸣叫吗?
我的耳中只回响着一句话: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我不能死,我还要再见到我的丈夫,我的家人。
清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中一千多军民也得以顺利逃亡至大岚山。此刻依靠地形保护,我们还有反转的可能性。
“没有见到他吗?”我事后问张君玉。
张君玉摇摇头:“没顾得上看。但是他肯定会过来的——如果他还活着。”
多多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的,我不担心。”我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亲人?”多多问。
“他是我夫君,所以一定不会丢下我的。这是说好了的。”
现在正值夏天,大岚山上植物丰茂,隐藏的效果非常理想。而且易守难攻,作战也很得力。可清兵几十倍于我们的强大兵力还是不容小觑。近几天连野战军也出动了。
这些还不是最难对付的,要是清廷失去耐心放火烧山就糟透了。
“够了,你们已经很努力了。”周世显把手搭在我肩上。
“对不起,到最后还要连累你。”我说。
“看到你们这样努力,我已经很高兴了。”周世显说,“没成功不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一直对抗下去,清廷一定会覆灭的。”
说的是。根据历史,天地会在清廷统治的近三百年间一直都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说起来它还是同盟会的前身。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我只是想尽量让它提前。
一只黄色的蝴蝶从窗户里飞进来。周世显伸出手,蝴蝶还真的就停在了他的掌心里。此时他看蝴蝶的目光就像看最心爱的人一样温柔:“媺娖,不害怕,世显来陪你了。”
然后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坐在藤椅上不动了。
“驸马,驸马!”我试探着喊他。可是一点回应都没有。再一探他的鼻息,已经冰凉。
“姑父他走得还好吗?”公主问我。
“非常安详。”我看着黄色的蝴蝶飞向更高的天空。
一千多的兵民打到现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