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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宾慌忙道:“孩儿只是与友人谈诗论赋,不敢抛却家训前往秦楼楚馆,至于不与燕婷成亲,只是虑及刚操办完妹子的亲事,唯恐家中吃紧,故而想缓上一缓。”
“谁要你来操心!”老太太仍怒气未消,“十七日后便是良辰吉日,成亲之事不劳你多问,只管做新郎便是,我会先将燕婷送到衡山家,只说是衡山远亲,你迎娶过来。你不想成亲,我还想要孙子呢。”
周文宾低声道:“兄长不是已有一子……”
“闭嘴!就这么办!”老太太打断他话,颤巍巍地点着他道:“亏你好意思提你兄长!文锦哪有你这般不让人省心?文锦若还在世,我也不来睬你……”她说着,想起大儿子的惨死,不禁老泪纵横,周文宾着了慌,忙起身扶住母亲,道:“母亲莫恼,孩儿一切都照办便是。孩儿送母亲回房歇息。”
送过母亲,回想自己一直冷落杜燕婷,确实也太不成话,周文宾连夜写好书信次日连同杜燕婷母女一道送去苏州。
杜燕婷的到来令顾湘月十分欢喜,她与这未来嫂子并不是很熟,但这是将要与周文宾携手一生的女子,她自然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拉着杜燕婷笑道:“燕婷姐姐,你了解我哥哥么?”
杜燕婷摇了摇头。
顾湘月笑道:“哥哥喜欢喝雨前龙井,洗漱沐浴爱用稍凉的水,早上起床一般先吃一碗红豆粥,他喜欢用庆云斋的纸,他不喜欢姜味与蒜头,对了,他还不喜欢吃茄子,他闻不得茉莉花粉的香味……”
她突然哽住了,想当初服侍周文宾的秋荷也是这样交待她的,要她用真心对待周文宾。
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酸,叹了一口气,杜燕婷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杜燕婷到文家的第二天,周府随即便将聘书聘礼送了过来,这是周文宾的考虑,三书六礼若全了,别人才不会因此瞧不起杜燕婷。
当这些东西送来时,久未展开笑颜的杜燕婷终于略略高兴了起来,她高兴的是周文宾能够为她着想。
顾湘月跑去看着文徵明,欲言又止,文徵明笑道:“娘子有话但讲无妨!我一概照办。”
顾湘月一笑,道:“哥哥的意思不是说燕婷姐姐是咱们的远房表亲么?到时哥哥前来迎亲时没有嫁妆是不是不合情理?我想我过来时一船东西,倒不如匀些出来给燕婷姐姐作嫁妆,周家连着两次亲事,我想也多少有些吃不消,二来,燕婷姐姐面子上也顾全了,我只是怕你说我向着娘家不体恤你,你若反对再另想法子就是了,可别生我气!”
“这是好事一桩啊!”文徵明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你的嫁妆太过丰厚,实在无须如此,岳父大人为礼部尚书,若是礼节上少了差了,旁人不免非议,如今借杜姑娘嫁妆之名还于周府,不着痕迹且顺理成章,我怎会怪你?至于家用,往后皆有我一人承担,你只须乖乖养好身子是正经,母亲还盼着抱孙子呢。”
顾湘月双颊微红,瞪他一眼,“不正经!”
文徵明笑道:“这哪里是不正经?繁衍子孙,人之伦常也。”
“不理你!”顾湘月正要出去,却见娇秋引着一个布衣草鞋头戴斗笠小心翼翼抱着一卷画轴的汉子进来,娇秋道:“这位大兄弟想请公子鉴画。”
“快快请进!”文徵明迎上去,只觉这艄公好生面熟,突然想起来,这是当日李端端投湖时帮他去打捞的那个漫天要价的势利渔夫,他道声:“原来是这位大哥!”
这时文庆端茶进来,一见这汉子,将茶放在桌上伸手推他:“出去出去!你这势利小人,黑心丑态之徒!文府不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这汉子仔细一看,也想了起来,连连施礼,“文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是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切莫与小的一般见识。”文庆怒气冲冲道:“谁是你泰山?我家公子可没这么大的女儿嫁给你。”
顾湘月愣愣道:“文庆,他是谁?”
文庆道:“少夫人不知,那日李端端姑娘投太湖自尽,公子知道后急忙带了我赶去太湖寻找李姑娘,当时求的正是这个小人帮忙打捞,将身上所带一百多两尽数给了他,犹嫌不足,我们再没多的银两给他,只说次日再带着银子前去相谢,他不肯,只好无功而返。这不是视人命为草芥么?这种恶徒,不送到官府打死已是开恩,还敢来文府求公子鉴画?“
顾湘月顿时火冒三丈,指着这艄公道:“你好啊你!人命关天你还昧着良心谈钱?今日你要鉴画也行,五百两银子拿来!少一两都不行!”
这汉子一脸苦恼,转身要走,文徵明忙叫住他:“大哥,这是家里收藏的画么?”
汉子点点头,道:“是啊,我……我想卖了换点钱。”
文徵明伸出手来,汉子怯懦地看了一眼顾湘月跟文庆,迟疑着将画递了过去,文徵明道:“文庆,你出去罢。”
文庆气呼呼地走了。文徵明小心地将画展开铺在书案上,他一眼便看出这是赵孟钊祷锷嫉母叻仑推罚7碌米阋砸约俾艺妫胩埔栽钦悦项画法的追随者,于细节他太清楚了。他故作仔细鉴别,道:“此是赵子昂真迹!”
汉子大喜,道:“烦公子替小的题跋行么?”
“你别得寸进尺!”顾湘月十分光火,“走!走!冷血动物!”
“湘儿,休得如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文徵明温言道:“究其原由,是我有错在先,我替你题便是。”
顾湘月扁着嘴替他磨墨,她心中虽对这个汉子有极大的不满,但却不会在外人面前顶撞文徵明,更不会规定他必须按照她想的做。古代本来就是男权社会,更何况,从她认识文徵明以来,他所说的话做的事从没有让她不心服口服的,她并不把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这些规范放在心上,只是文徵明于她而言,就是天,她珍惜他、爱他、尊敬他。
她偏着头看他在画上写道:“雨后秋光分短菊,樽前风味擘新橙。之昂之风,后人多延承,惜子昂之意,今已不存矣。长洲文徵明。”还认真地盖了印章“停云”。
汉子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顾湘月道:“子昂是赵孟蠲矗空馐撬幕俊�
文徵明道:“此画是赝品!仿者功底颇深,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她咬到了舌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文徵明奇道:“娘子,为何我说这是赝品你如此伤怀?”
“我这哪是伤怀?你急死我了!”顾湘月急道,“你明知是赝品,还在上面题字,你……你还落款盖章,往后人家知道了会笑你骂你的,我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抬手去摸他额头,他轻轻拿下她手来,微笑道:“这位大哥想卖画,必是家中捉襟见肘了,否则怎舍得将珍藏的画拿出来卖呢?你想,收购书画者必然家有余财,我若指出此画为赝品,他们便无法成交,倘若他家中有人等着抓药看病,岂不是因我耽误了?我题了字他大概能多卖几两,于他何等重要?至于旁人说我不懂鉴别字画,有甚要紧?这些浮名,不要也罢!我看看,是不是咬了舌头?可疼么?”
顾湘月一颗心暖烘烘的,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这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宾成亲
亲迎一日,周文宾再次来到了苏州,距上次顾湘月成亲也只不过短短月余,在前往文府的路上,他无意看到了一个农家女,模样酷似李端端,她与别人一起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迎亲队伍,手中提着个篮子,装着些蔬菜,她脸庞比李端端略圆润些,除此之外倒是□分相像,周文宾叫过周禄来,低声道:“去打听一下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周禄答应着去了。
周文宾是整个江南出了名的美男子,他成亲自然引得众人都跑来大街上围观看热闹。
顾湘月见了他就上来勾住他的手臂笑道:“哥,你比古代四大美男还美男。”
周文宾哭笑不得,道:“四大美人我知道,但不知四大美男又是何人?”
顾湘月奇道:“你不知么?是潘安、沈约、兰陵王,还有个什么?“
周文宾笑吟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连人名都不知,却说我比他们还美,岂有此理?他们是潘安、宋玉、兰陵王、卫玠。至于沈约,虽然姿容俊美,但并不在其中。衡山曾题诗‘沈郎别有伤怀在,不为题诗减带围。’说的正是沈约。”
顾湘月笑道:“我是五百多年后跑来明朝的,过些日没事我再跑回古代看看潘安宋玉他们,再来告诉你。若是他们中有人不及你俊美,我回去替你正名,把你给加进去。”
周文宾微笑道:“又来胡说!”
文徵明在宾客中看到了徐祯卿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戚戚,不觉叹气,自语道:“我与昌谷多年好友,不想竟……”
顾湘月看他难受,跑过去揪住徐祯卿,“你重色轻友,你不是好人!”
“湘月妹妹何出此言?”徐祯卿愕道,
“你恨小书呆恨了三年了,还想怎样?”顾湘月抬着头直视着他,“你也有错不是吗?你跟他多少年朋友了?你不了解他?你说我哥思虑不周那太正常了,可端端是你意中人,你就不该将她寄居文家,到头来过错全让小书呆一人承担了。他自责懊悔了四年,你就知道一味责怪他,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小书呆哪里知道端端刚烈?他又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是端端自尊心太强了。你知道他老实,我可不是因为他跟我一家人才帮他说话,我是帮理不帮亲 ,你就说打算恨到什么时候?好啊,你非要让他自责得上吊自尽,你就高兴了是不?端端就会活过来了是不?然后从此你与端端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是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对,酒肉朋友常有,知己难求,像小书呆这样的朋友你以为遍地都是?”
她连珠炮似的话令徐祯卿陷入了沉默,他的沉默让顾湘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放低声音道:“对不住,昌谷哥哥,我只是有些心急了,你们这么好的朋友,我看着可惜。端端也是我的好友,我心疼她,我也说过小书呆生过他的气,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珍惜身边每一个人,我想端端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
这时竹香走来笑道:“小姐,该上轿了。”
顾湘月随着竹香出门上轿,徐祯卿抬起头来,目光正与文徵明相对,一刹那心头俱涌起了无限感慨。
乘船前往杭州的路上,徐祯卿一直想与文徵明搭话,却又找不到话题拿不出勇气来,自始至终,他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在心底已是原谅了文徵明,只是说不出口。
周文宾的亲事与文徵明的亲事办得相似,只是宾客更多,闹过了洞房亲友渐渐散去了,他对杜燕婷说道:“我有些事,少时便回,你先休息吧。”
说罢出门去找周禄,周禄一副邀功的嘴脸神秘兮兮地笑道:“公子,那姑娘正在后园杂房。”
“谁让你将人家姑娘抢回来了?荒谬至极!”周文宾神色愠然,“人家一张状纸告到公堂说我尚书府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即使吃不了官司,传到父亲耳中,俱是我的不是。敢情挨板子的不是你们,不知轻重是么?况且你们将姑娘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