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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赞叹的,不仅逸势。连葛野麻吕也连连叫好。
名家空海所留下的所有文章中,这篇请愿书特别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才华横溢的词藻里,论旨明确、格调高超。仿佛用耳朵就可以从文章里听到空海书写此文时的呼吸。
当空海所写的请愿书送达后,竟有如作梦般,一切的事情开始顺利起来了。
空海这篇文章,让福州官员刮目相看,也导致一行人所受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你好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
在运河船上,逸势对空海如此说。
总是逸势在开口说话,空海几乎都是默然点头。
“在看什么呢?”逸势问。
“运河。”空海简短回答。
“看来很有趣吗?”
“有趣。”
“如何有趣呢?”
“雄伟。”
“雄伟?”
“原来如此。人的力量竟可以至此。”空海的声音充满感慨。
“指这水路吗?”
“是的。”
眼前这巨大的人工运河,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运河建造于隋炀帝时代。
数百万的农民,被迫挖掘水路,连接黄河和长江那令人咋舌的距离。
运河竣工后,炀帝命人在扬州和洛阳之间行驶龙船,几度在船内酒池肉林,豪宴取乐。有人说,隋朝就是因此灭亡的。
在运河上,空海千思万想,随着脑海浮现的思索,而不断赞叹、感喟着。
话再说回到洛阳街头吧。
“大唐真是不错!”
逸势漫步在杂沓的洛阳街上,走着走着,逐渐发出如此赞赏。
哦——
每当自己曾在书本上读到的街道及情景出现在眼前时,逸势就会忍不住低声呢喃——在什么什么书上所记载的,不就是这个吗?
逸势具备不少这类让人大为惊叹的知识。然而,不知是否因为儒生的缘故?逸势的知识和兴趣,稍稍有些偏颇。
逸势对于事实或现实的现象和知识,比对哲学性的思考更具兴趣。
原本,儒家就是——“不语怪力乱神”。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不谈论UFO、幽灵等超能力之类的事物。
这是比空海更早千年之前、儒家的开山鼻祖孔子所说的话,可见中国这国家有多深奥。
逸势曾为试探空海的知识,问他《淮南子》记载的这个那个,难不成就是这回事吧!
对于这些问题,空海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出来了。
“难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逸势从和空海的谈话发觉,不仅唐书,好像连情色类的杂书,空海也都读过。
偶而,一碰到空海不知道的事情,逸势就会欣喜地说道。
“安心了。原来空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逸势早已察觉,连自己最拿手的儒学,这出家人也具有比自己更深奥的知识。
空海原本和逸势一样,是名儒生。
十八岁时,进入大学学习儒学。从十五岁跟随叔父阿刀大足算起,到入大学当了二年儒生的时间里,以空海的天纵之才,早已把儒家的精髓尽数吸收。
空海二十出头时,就与儒学诀别。
当时还名为“真鱼”的空海,以二十四岁的弱冠之年,写下了《三教指归》全三卷。
《三教指归》采用戏曲的叙述手法,比较儒家、道教、佛教三家的学说思想,文体则是六朝风尚的华丽骈文。
这是日本最早的比较思想小说。
在《三教指归》中,真鱼——年轻时的空海,将佛教置于比儒家、道教更高的地位。
换言之,这是他和儒家诀别之书。
在这本著作中,空海巧妙地从《文选》、《礼记》等诸多汉籍中引经据典。此时的空海,可以说,已精深钻研过汉籍了。
然而,空海何以舍弃儒家呢?
理由非常明确。
就思想性、现实性、感情性、肉体性来说,答案不一,不过,追根究柢,真正的理由应该汇集在这句话中:“儒家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的问题。”
这应该就是空海舍弃儒教的原因吧。
所谓儒教,说到底,不过是凡夫俗子为人处世之道罢了。学习此道,或许可以获得俗世高官厚禄,但终归只是如此而已。
儒教和道教当然是有所差异的,但即便是道教,在“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这一问题上,也和儒教一样。
不过,信步于洛阳街头的逸势,自是无法知晓空海的《三教指归》。对于这个唐语如唐人般流利、学识渊博、与自己同龄的男人的才能,他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二人走进了南市一隅,也就是市场。
文武百市栉比鳞次,有人直接把肉摊和菜摊摆在路上,有人卖丝绸,也有卖活生生的鸡、马、牛的。
“好热闹啊。”空海喃喃自语。
人潮及其喧嚣声,漩涡般笼罩着空海和逸势。
走着走着,“喔”地一声,逸势叫了出来。
前方一棵大柳树下,围拢着一群人。
“江湖卖艺的吧?”
逸势一眼看出是江湖卖艺。
拨开人群,处身于观众中,只见有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柳树下,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白胡须、有一对细长眼睛的老人。
右手拿着拐杖。
“到底说些什么啊?”逸势问。
逸势几乎听不懂当地的唐语。只知道看似在卖什么东西。不过,到底在卖什么?
老人四周,看不到像是要叫卖的物品。一旁只有个大桶子。桶子很深,但看不出里面摆了些什么。
然而,桶沿摆了个像柄勺的东西,让人联想到,里面或许盛着水吧。
“他说要不要买西瓜?”空海把老人的话翻译给逸势听。
“瓜果?根本没看到啊,难道放在那桶子里吗?”逸势问。
“别急……”空海愉快地眯起眼睛。
老人所说的话,空海毫无困难就能理解。
“咦,有谁吗?都没人要买西瓜吗?”老人说。
空海边看边把情形说给逸势听。
“好吧,”有人大喊:“我来买!”
那人看似生意人。应该是到南市做买卖,顺路走入人群中。
“请问要几颗?”老人问。
“两颗。”商人答。
“好!”
黑衣老人夸张地点点头,左手伸入怀里,取出某物。是个小东西。
老人以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东西。原来是个黑颗粒。
“好像是瓜果种籽。”空海对逸势说。
老人以右手的拐杖,开始挖掘脚下的泥土。
“把瓜籽撒在这里,立刻就会结成瓜果。立刻结瓜!”
说着,就撒下西瓜籽。
“立刻结瓜。立刻结瓜。”
边说边用拐杖掩土覆盖种籽。
“结瓜。结瓜。”
老人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柄勺把子,舀起桶子里的水,开始把水撒在埋着种子的泥土上。
“立刻冒芽。立刻冒芽。”老人唱歌般地低声道。
“哇啊——”空海身旁的逸势惊叫出来。
同样的赞叹声,也从群众当中喊叫出来。
“冒芽了!空海。”逸势道。
从还湿湿润润的泥土当中,冒出一个小小的头来。那是植物的绿色嫩芽。
空海边对逸势点头,边带着微笑,注视那个老人。
“方士吧?”空海低声自语。
对话当中,嫩芽渐渐长高起来。
“快长大喔快长大。快快长高起来——”老人说道。
“长出芽来。”
果然长出芽来。
“看吧!开花了。是两朵呀。”
开出两朵小小的花。
那花立刻凋谢,眼看着花蒂的部分慢慢鼓起来。
“快呀!再大些。”
果然,长得更大了。
已经看得出瓜果的形状了。
“植瓜术吧?”
不愧是逸势,好像知道这种法术。
当时传入日本的大量汉籍中,有些地方记载着“植瓜术”的名称。
“第一次看到。”逸势自言自语。
两个鼓起的形状,一直长到成为成熟的大西瓜。
老人随手摘下两颗西瓜,交给那个像做买卖的男人。
黑衣老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钱后,瓜藤、瓜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男人手中的西瓜却未消失。瞬间,欢声雷动。
“太厉害了。空海。”
“哦。”
“咦,你好像不以为然喔。”
“不。大为吃惊。了不起的法术。”
二人说着说着,又有买者出现。
还是照着方才的方法,依序进行。
“不过,买了那西瓜,应该不会消失吧!”逸势一本正经地说。
“亏你还是个儒者……”空海微笑道。
“不语怪力乱神。”空海引用《论语》的话,讥笑逸势。
“西瓜不会消失。”空海说道。
“为什么?”
“因为西瓜是实物。”
“什么?!难道其他的都不是实物吗?”
“冒出芽啦、芽长大啦,那都是幻术。”空海小声道。
因为是日语,才能如此交谈。
“那是被言语所蛊惑了,大家都中了那些话的法术了。所以老人说芽冒出来,大家就真以为芽冒出来了;说长出叶子,大家就真以为叶子长出来了。”
“可是,我听不懂唐语啊。”
“那是因为我把老人的话转给你听。我若不在,逸势或许就可以看到真相了。”
“那,现在这次,你并没有把老人的话讲给我听,我还是看到冒芽、长出西瓜啊!”
“因为中过一次法术后,你的脑海里已经记得这些了。”
话说完,空海突然闭口不语。
“怎么了?”逸势问。
“所谓知识,委实恐怖。”空海喃喃自语。
“什么?!”
“知识可以使人明理,相反地,也可以让人盲目。若不懂唐语,就不会中术。不知道撒种、萌芽、开花、结果这些道理,也不会中术。”
“可是,你听得懂,却不会中术啊!”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
“你说的是我?”逸势有些火大。
“不。不是说我,也不是说你。”
“……”
“我说的是有关‘人’跟‘知识’的事情。”
此时,欢声再度雷动。
黑衣老人——也可称为方士,又把结成的西瓜交给买者。
“还有人想要吗?”方士道。
“好啊!买了。”逸势以日语大喊。
“哪一位?”方士嘟囔着。
“替我说要买两颗。”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侧腹。
空海苦笑,以唐语说:“请给两颗。”
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空海和逸势前面的人很自然地让开了。两人仿佛被揪了出来般被挤向前。
“听好,在你眼里的真相到底如何,你边看边低声说给我听吧。”逸势说。
“不过……”
“这里是大唐国。若是日语,人家就听不懂了。”
话说完后,空海和逸势,站在围着圈圈的人群之前。
两人站在该地,好似和那方士对峙着。
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的老人。
看来似乎已经年过七十了,但应该还不到九十。不过,七十到九十之间,到底几岁?看不出来。
单就眼睛周围的皱纹看来,应该有一定的年岁,可是那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气势,显得精神奕奕,看来更年轻。
方士以细细的眼睛,注视空海一会儿后,把手伸进怀里。
空海并不说明。
因为,方士动作,还是和刚才一样。
“他取出瓜果,放到怀里了。”
空海低声说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进桶子内。
“喔。”逸势低声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说,逸势看到了方士一边舀水,一边从桶子内拿起瓜果,火速地放进自己的怀里。连着二颗都放进怀里了。
现在,逸势看得到方士的怀里,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来。”方士说。
“不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