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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总像在克制什么,最开始学生们都以为他是压抑怒火,只好收敛点。后来才知道他不拼命忍着就会咳嗽不断,但已经老实习惯了,嚣张不起来。
“咱们开始上课。”
何老师长得很性格,脸上有棱有角,脑门上的黑发总是直竖着,他要是静止不动你会以为那是尊石雕。他的穿着也是保守型,衣服是黑灰色系,上面有横竖交错很均匀的条纹,一看就是教数学的,连衣服都和坐标纸很像。
往届学生的成绩单显示,何老师是教高等数学的佼佼者。他的笔记很多,跟着他抄到期末,把笔记整理整理可能就能当教材了。大概也因为高数是学分最高的科目,大家都抄得无怨无悔。
到快下课的时候,文羽吸吸鼻子,吐出四个字:“酱爆鸡丁!”
食堂的香味其他人自然也闻到了,不免有些心浮,开始进行信息交流。课堂秩序荡然无存。
“你们别说了,我……我可告诉你们,”这次声音里是真的蕴涵着怒气,“人的忍耐可是有极限的。”
“极限”二字把大家都吓安静了。
徐宁低声说:“这次优秀教师的评选我一定选他。三句不离本行,爱岗敬业。”
下课了,去吃饭。
刚出教室,一连串的外语扑面而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英语林老师和体育老师李维安。
李维安是她真名Vivian Lee的音译。加拿大人,黑皮肤,嘴唇微厚,但长相很美,穿的是上下分开的紧身运动装。听说她原来是职业运动员,从小训练长跑,本来是可以参加奥运会的水平,可是在登山时腿受了伤。虽然跑跳不成问题,但已经不能和世界级的高手较量了。她后来嫁了个摄影师。她丈夫对中国这神秘的国度仰慕已久,几年前终于借工作的机会连家一起搬过来,现在正在敦煌被唐代文化迷得神魂颠倒。因为可能要定居在这里了,李维安找了个体育老师的工作。
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大概是沟通,所以她和英语老师呆在一起简直是必然的。而且两个人又都是年轻的母亲,更容易说到一起去了。
虽然学校里有很多食堂,但赶上吃饭的高峰期,你还是会觉得全国十几亿人都挤到这儿来了。落寒他们好容易找到了座位,然后去买饭菜,拿来餐厅提供的勺子开吃。
“看那边。”文羽说。
只见一些同学走过斜前方的桌子时用吃空的盘子立起来挡着脸。全餐厅几乎没有空位,那张桌子却人烟稀少。
“根据我的推理,”徐宁摸着下巴,深沉地说,“那里坐的是老师。”
“什么推理呀?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不是云小姐吗?”
“云小姐”花白头发,隶属计算机学院,教计算机基础和C语言的应用,所以还有个别称是“C语言那老太太”。
“云小姐谁不认识?她旁边那个呢?”
“姓汪,教数据结构和面向对象的编程思想。”
“这个……有问题呀。”徐宁说。
“我没说错吧?”
“我是说你知道这件事的本身有问题。大学可和高中不一样,也许四年下来毕了业连学校里有多少个学院都算不清楚。更别说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一批老师,你能个个都认得?说实在的,要不是咱们电控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的基础课差不多,现在连‘云小姐’都不认识。老实交代吧,怎么知道的?”
“我怕她以后要教咱们,事先了解一下呀。你也说了,咱们的课和计算机学院的很像嘛。”
“你骗谁呀?我可知道,数据结构是计算机学院的专业课,咱们怎么可能学呀?”
徐宁转向落寒:
“我告诉你呀,校电视台最近来了个计算机学院的美女,和文羽一样作主持人的。这个男主持人和女主持人的问题吧……”
“别胡说!”文羽向落寒澄清事实,“我和阿雪没什么的。”
“我可记得那个美女叫林雪不叫‘阿雪’的。”
“你!”
有些事情插手是白费工夫的,文羽和徐宁斗嘴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落寒清闲地吃自己的饭,不理会他们。
吃完饭等他们一起回宿舍,遗憾的是他们吵得意犹未尽,只好无聊地环顾四方了。
斜前方的云小姐和汪老师边吃边聊,其实是汪老师在不停地说,而云小姐睁着困惑的眼睛在听。可能听得是太入神了,手一滑把勺子掉在地上。云小姐于是懊恼地看着地面。正好生物学院的吕老师经过,把刚拿的勺子递给云小姐用,自己又去拿了一把。然后他在旁边落座,云小姐向他点头道谢,他露出全面调动面部肌肉的笑容。
老师们身后是窗户。落寒透过玻璃,赫然发现餐厅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来往的人们都会悄悄斜睨他然后绕着走,站在安全距离以外观望。
落寒一拍脑门,十分无力的样子。
“怎么了?”在斗嘴的空档,徐宁拨出时间问候一句。
“没什么,”憔悴的声音,“我把书落在教室了。”
“快去拿吧。我们等你。”
徐宁算算时间:嗯,还能再吵一会儿。
落寒拿出高等数学的书,向那个人一欠身:
“张老师,这道题我不太明白……”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纷纷无趣地离开了。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落寒赶紧把他拉到僻静的地方。
“X君,你这是干什么?”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市警察局的资深警员张臣,少数几个把落寒从小看到大的人之一。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都引起围观了。
“我特意没穿制服,换了身普通的衣服。怎么?我看着不像老师吗?”张臣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
“外表是没问题啦。”但是老师不会在吃饭时间到路中间去站军姿。
落寒和警局之间有默契:不到学校来找他。今天这种情况以前没发生过,这说明……
“张叔叔,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少年侦探的悲哀--从7岁起,年纪是长了不少,辈是一点没长。
“不是说过别这么叫了吗?”张臣是个例外,自从落寒过了16岁,就不让叫叔叔了,而且他对落寒的称呼也由“落寒”改成了“X君”。当然落寒也不让他这么叫,两个人经常为这件事起争执。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这些天一直在附近办案子,顺便来看看你。”
“案子?”这还叫没事?
“不是什么大事呀,抓个小毒贩。不用你帮忙,谋杀案还不够你忙的呢。”
张臣低头沉吟一下:
“其实,也不算完全没事。”
他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个脖子上鲜红一片的女子。
“这个案子是前不久发生的,本来案情是没什么难的,就是……比较麻烦,把他扯进去了。”
“他?”
“就是唐呀。他偏偏在案发前些天到过死者的家。现在是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根本就是不认识,所以呀,他跑到人家家里去干什么?问他他也不说。现在案子僵着动不了,我恐怕石局长不久就要让你接手这案子。毕竟唐帮过我们不少忙,你和他也算是很有交情,带个信儿给你,省得你没有心理准备。”
向张臣道谢,告别。回去和文羽他们汇合。
他们显然已经放弃了“文羽与美女”问题的讨论,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那本侦探小说上。
几个人从食堂出来,边走边聊。
“我觉得侦探小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名著。”
徐宁说完,扫了另外两人一眼:敢反对的就站出来!
“我也觉得很好看。”文羽很识时务。
“落寒,”看落寒没反应,徐宁语重心长,“你最近开始看侦探小说了,这个倾向很好嘛。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没什么侦探细胞。”
落寒笑得很纯。
“我觉得……”
食堂和宿舍很近,已经到了门口。徐宁看见楼前的展板就没再说下去。
每个宿舍楼前都有这种展板,学校的各社团或组织都可以用来作宣传。现在在最上面的一张海报,画着五线谱和音符,还有一对共舞的男女。
“迎新舞会!”
徐宁正要去看,从旁边过来两个学生,一个手里拿着胶水瓶,另一个抱着一个纸卷。纸卷被展开,涂上胶水,毫不留情地覆盖上男女舞者。
“喂!”
徐宁这一声叫得比较大,站远了一些正看效果的两个人都看向他。他看看他们,小声补了一句:
“我还没有看。”
文羽拉拉他的袖子:
“别傻了,舞会早过了。”
“过了?我怎么早没看见呀?”
“都贴好几天了都看不见是你自己的问题。大学里本来就这样,想知道什么消息自己去找,不找就什么都不知道。听说咱们期末考试时间和考场都得自己去看,没人通知。”
“可是,”徐宁看看两个贴海报的人,低声说,“海报这东西,你以为谁整天注意着看呀?”
“就是扫一眼而已,又没让你盯着仔细看。算了,旧的看不见,看看新的吧,别再落了什么。”
新海报是勤工俭学办公室的,最大的几个字是:打工好机会!
看了大题目,不感兴趣,三人向楼里走去。
文羽对落寒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后悔没去参加舞会吗?这个原因呀……不用我说。我来从侧面证明一下。他老说他喜欢侦探,是吧?可是你也知道,最顶级的侦探都走两个极端:一种是不结婚,终生不沾女色;一种是不结婚,花得无边无际。他喜欢的侦探都是后边这种。你意会了吧?”
和两个喜欢斗嘴的人在一起的第三个人经常会被拉来作两人辩论赛的评委,落寒就充当这种角色。不管哪一个都会到他这里来争取支持。
“那也没有你手脚快呀。”徐宁反驳,“另外,我喜欢侦探可是真的。我未来的志向就是开家侦探社,和先贤竞争。”
“先贤?什么东西?”文羽迷茫。
这时已经到了326宿舍门口,落寒拿钥匙开门。徐宁不敢相信地看着文羽:
“你不知道?不会吧?”
进了屋,徐宁拉过把椅子跨坐在上面,换了个看不可救药的人的眼神,开始诲人不倦:
“只要会写‘侦探’两个字的,就应该知道先贤。”
“先贤侦探社是几年前成立的,很快就出名了。本来它的合法性受到质疑,可是最近先贤的老板唐尧被授予‘见义勇为好市民’奖,看来上面是默许了。”徐宁单手托着腮,“你们不觉得着这侦探社的名字挺个性吗?先贤……”
落寒说:
“大概因为‘唐尧’这名字吧。‘尧’不正是中国古代的贤者吗?”
“有道理。”徐宁接着说,“我还听过一种传闻,就是市警察局的石局长经常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委托他们一些事情,也就是说,有些警察局破的案子其实是先贤办的。”
“你说的是‘先贤保安公司’吧?”文羽恍然。
“多明白呀!在咱们国家怎么能明目张胆地挂牌经营侦探社呢?”
“那你说的恐怕不是传闻。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要说的这件事挺悬乎的。”
“我有个表哥是电视台的记者,跟踪报道上次的珠宝抢案。当时的抓捕行动是分三路进行的,一路的目标是犯罪组织,一路是那个案子的主谋,因为他和同伙分开走了,所以又要多一拨人去抓帮凶。我表哥和另外两个同事跟踪拍摄。我哥看见唐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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