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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风雷-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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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平撅着嘴,踢着墙角脱落皮的凸砖,嘟囔说:“没有,我不想去了。过两天大哥身子好了,还不是他的差事,哪里就轮到我了。”

见儿子气鼓鼓的样子,三姨娘劝慰说:“你急什么,我听人说,大少爷吐血吐了这么多,怕长久不了。再说,他就是好了,也是个瘸子,没听大夫说吗,他那条腿是废了。你爹还能指望谁?”

三姨太知道,自大少爷离家出走这些时日,莫说老爷对汉平格外关注,连家里那些平日小瞧她们母子的下人见了汉平都开始点头哈腰,还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试探着改称汉平为“少帅”。三姨太知道,汉平只比汉辰小半岁多,可就因为这个长幼有序,总要被汉辰压个半头。好不容易老天眷顾,让大少爷汉辰犯了如此十恶不赦的大罪,在老爷子面前失宠,岌岌可危。如今大少爷汉辰去而复返,汉平才坐上的“太子”位置又要旁落,难免失落。

“大哥的腿怎么了?不是治好了么?”汉平震惊的追问,本来对大哥的那点妒意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讯冲淡了。

“傻小子,你没听说吗?大少爷就是好了,也是个残废了。走路一瘸一跛的长短腿,你爹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还容了他去外面丢人现眼。这杨家日后的少帅怕就是你的了,你一定好好争气呀,娘就指望你了。”

汉平没说话,转身往外走,三姨太喊了他说:“平儿,你别糊涂,你爹正为家里上下围了那个逆子张罗而恼火呢,你若是想去东边看,就免了吧。”

折返回老爷住的正院的路上,三姨太发现这一路上对她点头哈腰的下人似乎笑的都那么勉强,仿佛也在幸灾乐祸。

老爷在逗弄廊上的八哥,三姨太将山参拿给他看,顺便察言观色说:“老爷是该去探望大少爷了,免得为这点小事父子间结疙瘩。听说那天在洋医所里,大少爷活过来第一句话就说‘怎么我还不死呀,死了也比活在杨家遭他的罪要受用些。’”一句话,杨焕豪本是温和的脸色忽然阴沉了,沉吟片刻一把把手里的鸟食罐儿摔落在地上,骂道:“他想死就让他快点死去!”

“老爷,大少爷年轻气盛,说句气话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为他抱屈呢。”三姨太叨念说。她心里明白,大少爷汉辰那天被救醒的时候,睁开眼确实心酸的说了句‘怎么还在这里?(没死)’然后就开始大口吐血。她自己杜撰的后半句话,是根据大太太悲痛欲绝的话:“宁愿这孩子就这么去了,也少活在这世上受罪。”来的。

汉辰的病床前,顾夫子仔细打量着苏醒过来的徒弟,嘴角还挂着先时吐血留下的痕迹。顾夫子一阵心悸,汉辰和小七是他一手调教大大,本来两个才智超群,人中皎皎的孩子,居然都是翅膀硬了要飞走。

那晚把奄奄一息的汉辰抢救去西洋医所的时候,他是亲眼见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汉辰紧咬牙关在床上痛不欲生的垂死抽触,血淋淋的样子仿如临死前的一头小兽。苦心调教十余年,难道就是为了眼前的景象?肯定不是他所愿。好好个孩子,曾经是他顾无疾的高足,他的骄傲,居然此刻瘫在床上,而且可能永远就无法做个健全的人,更别谈继承杨家家业。

杨汉辰躺在床上却是很平静,重新回到这个即将逃脱的人世,又要面对无尽的苦难,他已经无语了。垂死时痛苦的煎熬,他曾想求人给他一颗子弹,就此告别没有任何勇气再面对的尘世。

命运却如此作弄,本来无药可治的他却在秦大哥的努力下,被神医妙手回春的转危为安。

如今,当他听说要断腿重接才能免去今后的残疾这个噩耗时,似乎已经麻木了。此时此刻,断腿也罢,完人也罢,对他的意义都是一个,留在杨家就是来受折磨的。从小到大挨过多少责打斥骂,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比起祠堂那夜的浩劫,都是小巫见大巫了。汉辰清醒些时就反复大安慰自己,杨汉辰呀,你其实离死就差那半步拉,可偏偏天不做美,还要你继续在这世间受罪。不过也好,怕今后再没什么比祠堂那夜再可怕了,也再没什么让他害怕恐惧了。

沉吟片刻,顾夫子终于说:“龙官儿,你恨怨师傅吗?”

汉辰艰难的笑笑,勉强的摇摇头,勉强的挤出几个字说:“汉辰不敢。”

“处罚你,是因为你犯了错。这点你该明白。”

“是,汉辰罪有应得。”

“好,你明白就好。教训你,也是为你好。”

“这个汉辰明白。”汉辰说了几句话已经剧烈的咳嗽起来,虚弱的面颊惨白一片。

“可能师父和你父亲都是气头上量刑重了些。若真要结果了你,怕就不等押解你回龙城了。”

汉辰没说话,猜测了师父要同他讲什么,但他明白师父后面的话定然是跟断腿再接一事有关系。

见已是面无血色的汉辰聚精会神听了自己的话,顾无疾说:“所以,责罚你,也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不想你真是断腿残废一生一世。”

“师父的话重了。”汉辰说:“汉辰深知罪孽深重,身为杨家长子,上辜负父亲和师父厚望;下有愧给弟妹做表率。家法严惩,汉辰咎由自取,就是自此断了腿,汉辰也无怨无尤,更何况只是跛脚。汉辰既然那日在祠堂答应了师父痛改前非,定然说到做到。”

也许是太过虚弱,汉辰的一段话缓缓徐徐了很久才在不停的咳嗽声中勉强说完。

顾师父已经被汉辰的表白打乱了分寸,原本准备好劝汉辰咬牙去承受另一场磨难的话,仿佛也有些苍白无力。徒弟汉辰俨然误会了他开场几句话的用意,汉辰怕是误以为他怕汉辰对祠堂受责一事心存不满,开始极力表白会承受家法带来的厄运——永远的断腿残疾。

顾无疾对汉辰的反应也很惊讶,平日永不服输从不甘居人后的徒弟如何会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而放弃一搏。难道以顿严厉的家法反把汉辰的锐气挫平了,从此消沉下去了?对于一个自己都没意愿去赌拼一场的人,又该如何动员他接受这场磨砺呢?

“师父是看你从小长大。你这些年习文练武,随了你爹南征北战,吃了不少苦,下了不少功夫才练就今天的本领。龙官儿你想想,你好好想想,如果你的腿就此废掉了,怕你也难在吃行伍这碗饭了,怕你这些年的苦就都白吃了。你想这样吗?”顾夫子打量着汉辰的神色,汉辰虚弱惨白的面容毫无表情。

“师父同你爹刚才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让你重新接骨的好。大夫说,要六、七成的胜算,这就不错了。现在痛,那是短痛;现在不痛,以后瘸了腿一事无成,那可是长痛。你一个七尺男儿,铮铮铁骨总该是有的,你该能忍住这次吧?”顾夫子握紧汉辰的手,汉辰的手却是虚弱无力。

汉辰反觉得这番话的逻辑可笑之极。因为是铁血男儿所以要忍受另一场苦难,因为不能让十余年的功夫白废,所以他必须要接骨。这番话定然是父亲同夫子商量过了决定的,却又由夫子来出面同他讲。对于他这个儿子,父亲自祠堂事发后从来没露过面,表过态,甚至露出一丝的愧疚和温情,任由他一个人在痛苦煎熬。现在,居然连传话也要劳动顾先生出面。如果父子亲情已经冷漠于此,而他注定禁锢在杨家不能动弹一步,这日后的日子该是如何的折磨呢?

汉辰蠕动干裂的薄唇,本想说:“汉辰不肖,是扶不起的阿斗,令师父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了。”可毕竟又咽了回去,到了这步田地,他已经不再恨谁,他当然知道,如果他废了这条腿,对父亲和师父的打击会更大。而且,可能他自此解脱了。就向姐姐哭劝他的,“这腿,你千万不能接了。爹和师父之所以从小这么的打你骂你、苛责你,那都是他们把杨家的指望都放在你身上,就象七叔小时候也这么吃苦一样。你如果接好了腿,还少不了吃苦受罪,我和娘再也看不得了。杨家又不是只你一个儿子,让爹去指望老二和乖儿他们吧。你若是断了腿,就让爹死了心,怕日后再也不用打骂你了。”

大姐对“出卖”他的事一直愧疚,她的目的是怕汉辰再有意外。记得大姐说:“大夫说你总在吐血,打断骨头受这罪,可能腿没等接好,人就先疼死了。你就是不接这腿,不过就是瘸了,总比没命的好。你若真有个好歹,怕娘就活不下去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不在乎你的腿。”

“师父费心了,汉辰是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以蒙父帅和师父宽恕,也不敢有再多奢求。汉辰体力不支,若是接骨,怕真是身子不争气,就此厥死过去,又要惹母亲伤心欲绝,更是错上加错的不孝之极。”

汉辰的心迹已经表白得很清楚,他看到师父脸色掠过的失望和无奈,只握了他的手呆滞的说了几次“也好,也好”就转身出了门。

不久,汉辰听到了父亲在屋外说话的声音:“可总不能让孩子就这么废掉。”

话音刚落,大姐凤荣就哭了冲进屋里,抓走那个血迹斑斑的毛巾。

“爹,求你就饶了汉辰一命吧,他是你的儿子,你就把疼乖儿的心给他一点点不行吗。你看这手巾上,都是龙官儿吐的血。怕他能活几天都不知道,你医好他的腿有什么用?”

屋里嚎哭声此起彼伏,悲声四起,犹如天塌地陷般的惨烈。

杨焕豪惊骇的看了眼凤荣手里血浸了的手巾,长叹口气。

“不要,公公,不要,不要龙官儿再接腿了。”娴如跪在杨焕豪面前哭告:“龙官儿他就是瘸子瞎子,他也是我丈夫,我不嫌他,求你别让他受苦了。”

“父帅。”汉辰见到父亲亲自来了他病床前,嘴里挤出两个字,试图起身,被父亲摆摆手制止。汉辰的目光仍是那么冷漠,但这倔强的目光中,杨焕豪头一次领教到儿子骨子里的硬气和彼此感情间的冰冷。

杨焕豪不知道该对儿子说些什么,这是儿子从祠堂出来后,父子头一次见面。此刻他心里有些后悔,但嘴里从来没对儿子说过软话。蠕动下嘴,“你~~你~~”杨焕豪本想说“你还疼得难过吗?实在不行,就别勉强自己。”但他又说不出来,怎么也不甘心儿子今后就是残废,再也不能戎马军中,岂不是他多年的心血白费了。杨焕豪想来心里隐痛,就含混的说了句:“你要是忍不住,也便罢了,不用逞强。”话说到这里,仿佛又勾起对儿子前番叛逆出逃的怒气,如果不是他忤逆犯乱,如何会毁人毁己。

“腿断了也好,就老实的在床上躺了,我还供得起你一口饭菜。冤孽!”杨焕豪说着不忍再看儿子,转身出屋。

汉辰听了父亲的话,心中却在冷笑。看来现在最紧张着急的莫过父亲和师父,他们本可以命令他断腿重接,可能做为儿子的他也不敢反对。但是父亲不敢同他来赌这局,他的身体状况只有自己最清楚,如果父亲真动了粗逼他,很可能的结局就是他在接腿过程中不堪疼痛的死去。父亲的失落怕不是为了父子亲情,而是为了他空废了的多年心血。大夫对他说的很清楚,能不能做,只听他杨少爷一句话,要看他杨少爷有没有勇气和毅力去拼这一把。

汉辰想想都觉得可笑,凭了他的个性,他当然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冒死接骨。可听了父亲那不屑的话,他又不由想:“杨汉辰,你在乎杨家的家业吗?在乎少帅的名称和继承人的位置吗?”

外屋的哭泣声不停,罗四女和娴如在一旁伺候他换药。

“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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