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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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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确实,公安部长对她的意志毫无把握。

她是个癌病患者,两个乳房被挖得干干净净。

未婚夫吓跑了,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医生断言她只有半年好活。

她等不及,自杀过两次,都被家里人及时发现,硬救她活过来。

打着“人阵”招牌的公安部人员许诺,只要她用自焚的方式死,就给她家三百万元钱。

这世上她唯一爱的只剩父母,能用这早就不想要的生命给他们的贫苦晚年换一笔可观财富无疑吸引了她。

然而自焚毕竟和吃安眠药不一样,太痛苦,太丑陋,太作践自己。

她对政治毫无兴趣,不想当烈士,对“名传千古”的开导也无动于衷。

她只知自己是一个还未结婚的姑娘,不想烧光衣服,烧掉皮肤,再烧出骨头。

她怕疼,超过怕死。

最后是一个最简单的许诺使她接受了交易: 事先给她进行全身麻醉处理,她能保持神智和行动能力,但不会感觉疼痛,她将安祥地“在烈火中永生”。

然而她还是临场畏缩了。

预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不少记者正在把摄像机装回箱。

她还在发呆。

如果她不自己下手,谁也不能上前去烧她。

她要是被警察捉住,十分钟内就会供出一切,让人顺藤摸瓜,说不定能一直摸进这间保密室。

“得有人促进。”公安部长恼怒地嘀咕。

他的部下没让他恼怒太久。

一群带着“人阵”标志的男女横晃着走过去,像一个浪头包住一粒小石子。

人太混乱,从大会堂顶层瞄过去的窃听波束分辨不清谁跟她讲了什么,也看不清是否有动作。

浪头过去了,小石子重新露出,还是呆呆的。

那群人在不远处和警察冲突起来,吸引了广场上的注意力。

公安部长把画面景别推到最大。

能分辨出一种液体从姑娘的裤脚流出,和地面积的雨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下雨有下雨的好处。”公安部长说。

平时他不这么唠叨。

汽油是用塑料袋盛装,绑在姑娘胸前,代替挖掉的乳房。

高耸的胸脯一点点坍了下去。

不知汽油袋口的拉线是“浪头”冲开的还是她自己拽开的。

她的外衣里面有好几层内衣,可以充分地吸收汽油。

吸收量经过严密计算,保证能把她烧死而不是只烧焦一层皮。

“汽油味! ”有人高喊。

公安部长猛拉大画面。

警察炸了窝一样乱窜起来,掀起一片骚动。

这也许使姑娘受了惊吓,干枯的小手嗖地从兜里抽出,一个红彤彤的大个打火机握在手里。

旁边正好走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女记者,尖叫着一跳躲开,同时把摄像机麻俐地举在眼前。

三条大汉发现了目标,从十多米外鱼跃般地扑了过来。

“六四……”姑娘颤声张开黑洞洞的嘴。

交易规定她必须在点火前喊出口号,以证实她是为“六四”翻案而不是为别的事自焚。

她背了无数遍拟好的口号,到头来还是没记住。

“……翻案……”只出来两个词。

好在也够了。

火苗从打火机上窜出。

那是事先一试再试绝对保证一打就着的防风打火机。

然而就在火苗窜出的同时,一只巨手已经抓住了打火机。

陆浩然几乎要喊出声来,功亏一篑! 火苗没接触到汽油,姑娘没有被点燃。

另两个大汉已经抓住她的身体。

她再挣扎也敌不过三头大猩猩。

何况她半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一动不动。

全部过程只有零点几秒。

打火机眼看着进了大汉的手。

突然轰地一亮,姑娘化做一团火球。

三个大汉被爆发的火焰打翻。

火团中发出一声姑娘凄厉的长叫,如同野兽,只分辨出其中两个字: “……骗──我──”她像被飓风刮起一样扑向广场人群。

人们轰地四散而逃,跌倒的﹑被踩的﹑喊叫的,乱成一团。

西方记者玩命往前冲。

警察们抱着灭火器到处追。

姑娘扭着﹑跳着,谁也不可想象人的肉体能有这种跑的速度﹑跳的高度﹑扭曲的频度。

灭火器在四面堵截,射出粉状﹑雾状﹑泡沫状的喷剂,全被她的奔跑﹑跳跃和扭曲甩在后面。

她和火融为一体。

衣服一块块脱落,散落在她跑过的地面上燃烧。

她的皮肤像飞转的色轮一般变色,转眼间就化成漆黑。

一辆敞蓬警车呼啸着追了上来,车上架着形似野战炮的干粉灭火器,在追她的过程中至少撞倒五个人,刮坏一个灯柱的水泥座,从一堆记者的器材上压过,把各种镜头撞得满天乱飞。

当发射的大团干粉终于铺天盖地打中她的时候,惨叫声停止了。

飞扬的白粉散开,火灭了。

她倒在纪念碑的石座之下,两根烧秃了的臂骨僵直地指向天空,身体缩成一块冒烟的焦炭,只有小腹的油脂还像天灯一样燃着不熄的火苗。

灭火粉剂烧成一层黑色泡泡,糊在残骸的整个表面。

大腿内侧慢慢翻卷,露出一团黄色的淋巴组织。

“这帮家伙真蠢! ”公安部长显得气哼哼的。

“灭火器能救活她吗 没等烧死就先窒息而死了。”他似乎完全从职业的角度挑对方的毛病,其实是掩盖自己就像刚看完一场赌赢的球赛一般得意。

成功了。

陆浩然却没有振奋的感觉,反而反感公安部长的评论。

“反正她得死,窒息而死还少受点痛苦。”他心里一动。

“不是给她做了麻醉处理吗 ”

公安部长微笑起来。

“那是安慰性处理,促使她下决心。

真做处理怎么会有这种效果 会显得不正常。”

在此之前陆浩然一直把姑娘当做个符号,跟α﹑π﹑n﹑x一样笔划简单,在解题中随意摆弄。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却记住她在燃烧中闪露了一下的臀部,虽然那臀部只有一秒钟是白色的,却让他意识到她是一个人。

公安部长稍许带点夸耀地透露事先在她身上暗藏了遥控发火器,只要她按下打火机,是不是她自己点着的火就无关紧要了。

现在他的手下正在趁乱找回发火器残骸,以防落到调查人员手里。

“万无一失。”公安部长保证。

屏幕上,广场的人群含泪默哀。

刚发生的一幕虽然惨不忍睹,却无异一剂强心针,使“民主派”原来日趋低沉的士气突然激昂起来。

人们互相感染。

许多人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就跟着落泪。

“人阵”和“民阵”的高音喇叭播放哀乐,紧接着便争相把刚就义的烈士说成是自己的成员。

公安部通过内线把材料提供给了“人阵”,“人阵”就占了上风。

“民阵”连烈士姓名都叫不出来。

整个广场逐渐汇集成一个有节奏的吼声: “六四──翻案! 六四──翻案! ……”这是烈士的最终遗言,以死相许的目标。

至于烈士燃烧起来后惨叫的“骗我”是什么含意,人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疼痛揭穿了假麻醉后的悔恨,而当做对政府欺骗人民的抗议。

人群越聚越多,开始与警察冲突,掀翻汽车,砸碎路灯,踩倒树墙。

警察全部撤退,显然不想扩大事态,免得使事件更为轰动,但是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

通往西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电波。

在打进群众组织内部的公安部人员鼓动下,骚动会继续下去。

明天宣布翻案肯定不可能了,要想让这一事件引起的影响平息下去,至少一个月。

那时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多么完备的阴谋啊。

那声凄厉的惨叫“……骗──我──”始终萦绕在陆浩然耳旁。

他不寒而栗。

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烧成那样的煤球呢 他能相信军队吗 仅仅就凭着一个许诺

他闭上眼睛,朦胧中有晃动的图景。

他试图看清那是什么,但模模糊糊,总也聚不住焦点。

周驰曾保证可以为他开发出预测和遥感的特异功能。

他当时没有说出他要那功能的目的。

别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识破一切围绕他的阴谋。

他还很想问一问周驰,无所不能的气功,能不能穿透时空,不露痕迹地把国家敌人──当然也就是他的敌人──置于死地呢

April 1; 1998

加拿大马尼托巴湖畔他在水下两米处摆出一非常奇特的姿势,双手持抢,瞄向坝顶。

女摄影师快睡着了,忽然听到行走的声音。

她的摄影棚架在树顶,离地五﹑六米,伪装得非常隐蔽。

她一边轻手轻脚准备好照相机,一边在心里揣测是什么动物。

要是那头护林直升机驾驶员看见过的虎就好了,准能在“动物摄影”杂志上卖出好价钱。

她已经连着来了三天,动物倒是拍了不少,就是没有能卖好价钱的。

当这只“动物”走出灌木,出现在湖湾那座废弃的水坝上,她差点骂出声来。

动物倒不假,而且是最高级的动物,“动物摄影”上却决不刊登这种动物。

更糟的是,只要有这种动物在场,别的动物就再不会现身。

她本想喊一声,可她知道她等待的动物是多么聪明,它们可能就躲在附近,只要她一暴露自己,那就非得她自己也离开,它们才会重新出现。

然而她马上又产生了兴趣。

那个“动物”一放下背囊,立刻脱光了衣服。

他的皮肤是金黄色的,身材不高,体形让人想起像神话里的美少年,匀称完美,好似金子锻打的雕塑。

既然他捣了乱,就拍一套他的裸体照卖给“风流少女”。

女摄影师浮起恶作剧的笑容,调准她的高倍率远摄镜头。

姑娘们看够了西方式的大力神,也许会愿意换换东方式的丘比特吧。

她只来得及按动一次快门,那个东方人已经穿上了一身古怪的潜水服,开始安装一支形状奇特的枪。

这小子要干什么 女摄影师纳闷儿地琢磨。

想猎杀大鱼 为什么又把废罐头盒在坝顶挂成一排

东方人下水了。

他的潜水服有几片大小形状不相同的“鳍”,平时收拢,展开后可以使他叉开双腿稳稳当当地“坐”在水中,靠调节一组配重和一个气囊来决定身体在水中悬浮的状态。

这个湖湾的水清见底,能看见他每个动作。

他在水下两米处摆出一个奇特姿势,双手持枪,瞄向坝顶。

那枪上有一左一右两个小浮筒,配有平衡器,浮在水中可以像依托在支架上。

看来这套设备掌握起来不容易,东方人反复调整,才使身体在水中平衡。

他长久地保持双手持枪坐在水中的姿势,尽管时而有风浪,他像僵化的黑树根一般随波逐流,模样看上去怪异诡秘。

一层飘浮在水面的黄叶遮盖了水下的身影。

女摄影师刚想换口气,突然嗡地响起一声戳破水层和空气的闷响,坝顶一个罐头盒“铛”地飞起,划出一道长长弧线,然后叮叮铛铛从坝的另一面滚落。

接着飘浮的树叶下一枪接一枪,一个个罐头盒相继在半空飞起,叮叮铛铛滚下坝。

一只兔子被响声惊起,惊慌地横穿废坝,跑向另一侧灌木。

水下最后一枪使兔子迸起,化成一片飞扬的肉馅。

女摄影师吓得发抖,抱住全身,生怕发出动静。

一旦那个水下魔鬼发现她和她的照相机,下一只兔子就是她!

北京十六号机关左手打倒独裁专制,右手打倒群众运动。

石戈看见妻子瘦瘦的小脸。

她爱拿他日见稀疏的头发开玩笑,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细细两道,瘦弱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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