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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竖直地起飞了。
水库展现在眼前。
蓄水时间不长,已是一片汪洋,在阳光下黄澄澄的,无边无际。
李克明第一眼发现水下有个黑影,摆动一下就不见了。
中华鲟 他没看清。
新蓄的水冲下好多泥土,即使从空中垂直向下,也看不透一米深。
真有中华鲟可是好兆头。
那帮绿色分子嚷嚷大坝会使这种珍奇物种绝迹,它要能在这个时刻现身,给他们当头一棒,可称得上对总书记最隆重的欢迎了。
李克明琢磨是否向地面报告,转念又算了,万一是眼花呢。
即使真是中华鲟,有直升飞机在头顶,它也绝不会再露头,何必弄出一副拍马屁的样子。
他让飞行员放慢速度沿大坝飞行。
不管那个姓沉的怎么说,他还是要按自己演习过的方式巡视一遍,哪怕是象征性的,也说明自己不是个摆设。
车队停在大坝中央。
一大群地方官员簇拥着总书记。
总书记刚剪断红绸子,双手叉腰向水面眺望。
随行记者的照相机﹑录象机全对准他。
明天各大报的头版﹑电视节目的头条都会出现这副意气风发的雄姿。
“高峡出平湖”的中国梦终于变成现实。
在黄河水灾震动全国的时候,这项伟业的意义尤其不同寻常。
它会让人民看到成绩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气。
工程局那帮头头说得更邪乎:“大坝是中国现代化的脊梁骨!”
沉迪恼火的声音在耳机里非常刺耳:“磨蹭什么,马上飞到指定地点撒花!”
李克明使劲儿忍了忍,没把“你算老几”甩向话筒。
飞行员是他的哥们儿,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一加速飞到总书记正前方的水面上,将飞机控制成悬停。
李克明心里骂着拉开舱门,把一袋花纸屑一股脑倒出去。
顿时天上开了花,成了个五颜六色的大花团。
大堤上的人仰面而视,兴致勃勃地议论和鼓掌。
花纸屑被旋翼搅得纷纷扬扬,围绕直升机高速旋转,一团团扑进机舱,又旋转着再飞出去,打得李克明脸上麻酥酥,连鼻孔都飞进了纸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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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鲟!在直升机吹动的水波中,离大坝如此接近,不到三十米,黑乎乎地浮现,正对着总书记。
可所有人都仰头看天上的花团。
李克明抓起望远镜,对话筒喊:“请总书记看水里。”
话音刚落,总书记的头颅在刺目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
光闪闪的花瓣从花蕾里绽出,瞬时间怒放地向四面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状,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
总书记倒下了。
大坝上的人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继而嗡地挤成一团,将总书记围在中间。
是做梦吗 是眼睛的错觉吗 是纸屑的干扰吗 不,是真的 总书记倒下了,被围在中间。
他只剩一个身子。
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
他的头被炸碎了。
他被杀了! 最高领袖! 在他李克明的眼皮底下! “中华鲟! ”他一声狂叫。
水面黄澄澄,鬼魅般地干净。
李克明立刻冷静下来。
他刚满三十岁就当上副处长正是因为他亲手抓过五个杀人凶手。
如果被杀的不是总书记,可以说他时刻都在盼望出现杀人案呢。
抓获凶手是他最大的乐趣和享受。
坝上的警卫和保镖像受惊的狗一样到处乱窜,却连枪从哪儿打的都不知道,只能呲牙狂吠着团团转。
“凶手在水里。”李克明对话筒讲。
“请迅速派人封锁水库两岸。
我在空中监视,随时通报情况。”
奇怪的是现在倒没有沉迪的声音了。
飞机升高了,脱离了纸屑的干扰。
李克明从舱门探身往下看。
心里迅速地判断。
大坝所有闸门都关着。
导流洞有栅栏,凶手不可能顺水穿过大坝,从下游逃走。
他只能在水库里。
轻潜呼吸器的空气瓶顶多供气九十分钟。
用脚蹼游泳,时速不超过五公里。
即使有小型推进器,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那么九十分钟内,凶手一定会在二十二□五公里的范围内现身登陆逃跑。
登陆点可以排除大坝。
而水库南岸人烟稠密,多是农田。
北岸却山峦起伏,林木丛生,所以基本可断定,凶手将在北岸登陆──最大可能性是在距大坝五公里处那片贴水边的灌木林。
李克明让飞机沿北岸来回巡行。
飞行高度能同时监视几公里范围。
好在水边林木没有太大片的,视线基本清楚。
他一边搜索,一边向陆地电台呼叫。
一直没有回答,可能是吓懵了,他想。
“换公安处频道。”他吩咐飞行员。
“告诉你们,”耳机里突然出现沉迪的声音,一点没有懵的意思,威严得阴森森。
“没有得到我的批准,让任何人知道刚发生的事都以泄露国家最高机密论处。
有什么话跟我说。”
在这种紧急时刻,李克明无心计较态度和口气。
他迅速讲了他的分析,要求再派一架直升机和两艘摩托艇到北岸,同时派地面人员在北岸拉网,再封锁北岸所能通达的所有公路和车站。
“凶手肯定跑不了! ”他的眼睛一秒钟也没停止搜巡。
“只要按我说的办,抓不着凶手拿我治罪! ”
耳机里半天没有回答的声音。
“喂喂,”李克明呼叫。
“请回答! 喂喂,请回答! ”
“听见了。”沉迪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你的燃油够飞多长时间 ”
李克明一下想起,起飞之前,昨天加满的油被抽出去四分之三。
理由是撒花只需几分钟,油太满一旦出事故危害大。
他迅速瞥一眼油表,顶多还能坚持半小时。
“十五分钟。”
“你们马上返航。
地面搜索队已经派出。
各条通路已经封锁。
接替你的飞机马上就到,还有巡逻艇。”
“接替飞机来了我再返航。”
对方没再回答。
继续巡行十分钟。
飞行员已经有些不安。
燃油表的指针接近红色警戒线。
如果警报灯一亮,就只剩十分钟。
虽然从这里飞回机场只需一分钟,可接替飞机连影也没有。
李克明却不关心这个,一声不吭地用望远镜往下看。
“返回去!”他突然喊。
不是返回机场,而是他手指的那片刚飞过的小水湾。
飞机灵巧地转过身,悬停在小水湾上方。
果然,那是一根管。
李克明又一次调准望远镜焦点,虽然悬停的飞机抖个不停,但能分辨得清楚。
水湾夹在两侧平缓的山坡之间。
坡上布满茂密灌木。
水位刚涨到这儿不久。
水边有很多荒草露出头。
紧贴着一根艾蒿的茎杆,水中伸出一段黑色橡胶管。
正是湿橡胶管的反光引起李克明注意。
任何植物也没有这么光滑的表面。
当飞机悬停上方,那根管儿蛇一样往里缩,只剩一点点,随着艾蒿在旋翼吹起的水波中摇荡。
会不会只是一段被水冲靠岸的普通胶管 还是从凶手嘴里伸出来 他看看远处,两只摩托艇倒是开出来了,却在南岸巡逻。
妈的,姓沉的信不着人! 南岸不放过,北岸也该派一艘艇过来。
只要艇上的人把管一拔,底下是什么就一清二楚了。
现在这样吊死鬼似的啥也够不着,地形又不适合降落,别说再有十分钟就得返航,哪怕飞机在这挂上一天,水里有人天一黑也照样溜走! “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 ”他对话筒气愤地喊。
“接替飞机为什么不来! ”
可是没有回答。
要不要说胶管的事 万一下面只吊着一个水龙头,岂不成了让那个王八蛋耻笑的材料。
他下意识地摸腰,空空枪套使他骂出一串脏字。
如果枪不被收掉,他马上就可以见出分晓。
他抓起一把扳手扔下去,打在离胶管不远的水里,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他突然灵机一动,拍拍飞行员的肩。
“往下降! ”
飞行员是个聪明小伙子,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
飞机对准胶管向水面慢慢下降。
艾蒿倒伏了。
水面被飞机旋翼吹出一个圆形凹陷。
飞机离水面越近,凹陷越深,其中的水哗哗旋转。
李克明目不转睛地盯着。
他摘掉耳机话筒,双手勾住打开的舱门边沿,全身绷成了弓状。
飞机越降越低,离水面只有七﹑八米了,凹陷越来越深。
突然从中露出一个平躺在泥底的人形。
那人形两只蟹钳似的手臂傲慢地合扰,挺起一支光亮古怪的家伙,直直地对准飞机。
“快飞! ”李克明大吼一声,纵身扑出舱门。
一股尖锐的风紧贴脖颈擦过。
落地前他左脚踢飞那支枪,右脚本应踩上人形的小腹,可头顶爆炸的气浪把他狠狠拍进泥里。
剧痛从右脚直刺进脊髓。
轰鸣的水从四面涌来,剎时间淹没他,填平凹陷,并在圆心撞起一个隆起的水峰。
正是由于这个激涌的水峰,才使已经顶在他背上的那个膝盖没能压断他的脊骨,而那双铁爪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动。
他猛一缩肩转身,顺着浪涌跃起,一瞬间完成一连串解脱和反击的动作。
当他的头露出水面,他将灌了满嘴的泥沙喷向对方。
浪涌只是一跃,立即仅剩余波震荡。
水深刚及腰间。
李克明第一眼看见的是火,直冲天际。
直升飞机在二十米外的草坡上燃烧。
凶手的手掌利刃般砍向他的脖子。
橡胶吸管从他的潜水面罩上伸出,像毒蛇信子有弹性地甩动。
面罩的玻璃上面古怪地挂着一片草叶。
应当说在所有对打中,李克明最擅长的就是徒手格斗,去年还得了湖北省散打比赛第二名,但是受伤的右脚使他失掉支撑和速度,反被几度打倒。
要不是凶手潜水衣上那些古怪的鳍片妨碍了动作,说不定他已经被置于死地。
凶手并不恋战,只想尽快脱身。
然而李克明死抓住不放。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追,要擒住凶手只能在原地。
一条火龙从直升机破裂的油箱里爬出,沿着草坡迅速窜进水里,转眼便把整个水面蔓延成一片火海。
他们在火海上下扭成一团,时而摔在水里,时而站在火中。
水面上的汽油越来越多。
火烧穿了李克明的衣服。
他听见皮肉在吱拉做响。
疼痛使他疯狂叫喊。
可那烧黑的胳膊还是在不停地打。
每一次打击都重新变成鲜红。
血像落在火炉上一样尖叫着变干,又重新变黑。
他感觉到凶手的肋骨在他拳下坍陷断折。
如果没有那套犀牛皮般的潜水服,他一定能把里面的心活生生地掏出来。
凶手突然改变了打法,不再一个劲儿挣脱,反倒一下死死抱住李克明,站立在火中。
一旦身体不在水中搅和,燃烧的汽油马上就贴在身上,像沿着灯捻一样往上爬。
这回成了李克明拚命挣扎解脱。
他的气力已快耗尽,可对方的双臂如同铁箍。
他的脸离那潜水面罩的玻璃只有几寸。
里面鳄鱼一样的眼睛恶毒地盯着他。
他一下明白,凶手是要用火置他于死地。
潜水服怎么也比他的夏季短袖制服挺得时间长。
这样抱在一起让火烧,肯定是他先倒下,而凶手就可以逃脱。
那块玻璃,眼前的玻璃,在太阳和火焰中倒映着他自己被烧烂了的面容。
他用额头往那面罩玻璃上奋力一撞,破碎的玻璃条刺进鼻腔。
在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