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有的门是镜子里的投影,许多不同角度的镜子互相反射,随着人的移动门越变越多。
有的门看上去很真实。
从半开的门缝中,还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或另一个房间,走过去却会碰了头──那是用超级现实主义手法画在墙上的门,像得可以乱真。
观众在展厅里嘻嘻哈哈地转来转去,门越多越找不到出路。
置身于四面碰壁却高兴万分的观众中间,欧阳中华略带嘲讽地挖苦“解决危机”的任何作为。
“……对于他们,”他指指周围的人。
“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该做的就是抓紧享乐。
中国医生对要死的人总是说: ‘想吃什么就吃吧。
’毁灭临头时把人生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他们死得也就会心安理得些。
现在让他们自制节俭,结果只是在照样难逃一死时让他们觉得一辈子白活。”
“都想吃什么就吃,毁灭会来得更快。”
“对。”欧阳中华满脸光彩地笑起来。
“毁灭来得越早越彻底,历史进程就越完美”。
陈盼刚见欧阳中华就是被他这种笑迷住的,这笑洋溢着顶天立地的自信和豪爽。
“按照你的逻辑,毁灭成了社会进步,那么,促进社会毁灭的破坏活动﹑违法乱纪﹑无道德和所有的堕落也都是高尚的了。”
“正是。”
“每个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干坏事 ”
“我要是你,就给干坏事最多的人发奖章。”
“但愿别给你发。”石戈的表情看不出赞同﹑调侃,或是不满。
“那可不一定,想发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请。”欧阳中华做出一个请先走的手势,想看石戈碰壁的洋相。
“还的跟着你好。”
欧阳中华哈哈一笑,径直走向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门。
那门看上去和别的门没有两样,却能毫无阻挡地直入一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通向六色造型的大厅。
出口正对着绿色造型。
一进大厅就看见几十个流氓正围着绿色造型起哄。
他们向那对男女模特齐声怪叫: “操一个! 操一个! ……”观众吓得纷纷闪避。
造型里的小孩大哭。
两个模特哄着孩子,装作没听见。
其它造型也照常表演。
“警卫呢! ”陈盼问工作人员。
“一个也找不到! ”April 22 1998
流氓不满足语言的猥亵,开始比赛扔香蕉皮打女模特的隐私部位,打中了就一片怪叫。
男模特为同伴挡了一下,扔过来的就成了啤酒瓶。
流氓们明显是故意来滋事的。
每人的衣服下都鼓着菜刀和匕首。
陈盼要冲上去,被欧阳中华拉住。
一个西方记者因为拍了张照片被打了个耳光,相机也被砸碎。
“绿展”工作人员都呆呆愣着,任何一个人挺身而出都会成为流氓们大打出手的开始,只有欧阳中华一点不紧张。
“副总理……”他安祥地转向石戈。
这个称呼第一次被叫出。
有一个国家副总理在,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紧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石戈回头看看他的两个警卫。
“如果你们自己能对付,最好别扩大范围。”他对拿出了对讲机的警卫说。
扩大范围肯定要打出副总理的牌子。
陈盼又看见了邢拓宇。
他不再伪装驼背老态,正在从后退的人群中挤出来。
拐杖拿在手里的样子看上去完全是件凶器,马上就要高高抡起。
陈盼大叫一声“别动手! ”人们目光全转向她。
她伸出的手定在半空。
邢拓宇眼光和她相遇。
只有他知道这喊声冲着谁。
流氓们炸了窝一样围向陈盼。
石戈的两个警卫分成一左一右。
他俩个头都不高,身材单薄,步伐轻得像猫。
没等那帮流氓明白怎么回事,下流的叫骂突然变成一连串惨叫。
人们几乎没看清整个过程,已见十多个流氓倒在地上。
两个警卫背对背站在一起,置身于流氓群中心。
一个模样和身材都似黑熊的流氓头子怪叫着轮起菜刀,呼呼带风地劈头砍去。
与他面对的那个警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却见菜刀向后飞了出去,声音刺耳地在水磨石地上砍出一条白坑,而黑熊捂着肩膀乱跳,五个血窟窿一齐喷血,抡菜刀的胳膊像没了骨头一样垂在身边。
同时,另一个警卫飞起一脚,把从旁袭来的流氓踢个满脸开花,仰面昏倒在地上。
这两下足够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镇住。
几个想跑的小喽罗被一声“站住”的喝令吓趴下。
菜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
工作人员找出绳子,把耷拉着脑袋的流氓捆成一串。
观众鼓起掌来,连六组造型里的艺术家和模特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
陈盼看见邢拓宇又弯成驼背,拐杖也恢复成衰老的象征。
他被挤上前的人群淹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
记者们遇上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场面,争先恐后地向两个警卫采访。
两个警卫打架行,却没见过这种场面,直往后缩。
“女士们,先生们,我来介绍一下。”欧阳中华用英文说。
“这两位是石戈副总理的警卫。”
他微笑着掌心向上,没指警卫,却指向石戈。
陈盼狠狠拉了一把欧阳中华。
她顾不上愤怒的神色被外国记者拍进镜头。
他怎么能! 她说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 她向石戈做出过最庄严的保证! 这是她的人格! 刚才的场面只是刺激。
副总理光临“绿展”才是重大新闻。
摄像机﹑照相机全部转向石戈。
录音话筒一下在他嘴边堆成一团。
各种发问一股脑甩出来。
混合成乱嘈嘈的轰鸣。
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使石戈显得有点狼狈,想躲无处可躲,呆立又不是长久之计。
等记者的提问稍微有点顺序,他就得被置于一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难堪境地。
西方记者对中国全面实行法西斯统治之际能举办这种“绿展”深感兴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后台,把中共新政权的内部斗争曝光于世。
陈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转身走进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信道。
石戈从容地跟上她。
信道狭窄,立刻阻塞了拥挤的记者。
利用这个时机,一拐弯,陈盼抓住他的手跑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出路”展厅。
挪开一面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
她把石戈推到里面,自己也随后进去,把镜子拉回原位。
这只是几秒钟的事。
记者们随即冲入,然而眼前只剩数不清的门,空空如也。
在镜子后面刚定身,陈盼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
她使劲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发疼,泪流得反而更多。
镜子结合部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
记者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
好几个人的手摸过他们藏身的镜子,发出手和玻璃摩擦的声音。
空间只够他俩紧挨在一起。
她怕哭泣引起的颤抖会传递给石戈。
石戈不动,和她靠在一起。
欧阳那夜也是一动不动地沉默。
他俩靠得更近,在一个睡袋里,可连他的躯体都传递着沉默,像冰一样渗进她心里。
那个沉默和这个沉默多么不同啊。
她那时也流泪,可是没有这样压抑不住。
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后滔滔而出的道理。
她最终听从了欧阳,打掉了孩子。
欧阳有那么多的道理,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在理性面前惭愧而软弱。
怀孕似乎是罪过。
然而孩子却在她心里一直活下来。
手术后医生告诉她是男孩。
那以后她就没有缘由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
三年多她和儿子天天在一起,无论是做梦还是醒着小沙沙都常在眼前,和她没完没了的戏耍。
她经历了抚养和教育儿子的整个过程,一步不缺,细致到换尿布的每个细节,逼真得连她都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
可是沙沙身边一直没有父亲。
她曾多少次试图把欧阳中华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画面却总是无法清晰。
即使强插进去一个父亲身影,脸也是虚的,一块空白。
偶然几次,她终于把欧阳中华的脸填补在那块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骄横,小沙沙立刻变得畏葸恐慌。
合家团聚的欢乐毫无踪影,连母子亲情也变得陌生。
她最终放弃了努力,只让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当他是没爸爸的孩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和石戈相见,父亲的形像竟然自动出现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
她不敢看那父亲的脸,试图让他离开,却总听见他和孩子拥抱在一起的笑声,那么动听。
当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石戈,小沙沙变成了伊万。
他们向她张开手臂,等着她投身过去。
那景象让她想哭。
可在夜深人静时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却在这个最不该哭的场合让所有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记者们终于摸出展厅,往别的方向追踪去了。
陈盼想用手绢堵住眼睛,可手绢一会儿就浸透了。
April 23 1998
石戈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没什么”。
重新开始参观的人们陆续进入展厅,他不敢动,说话也只能用耳语。
“他这种做法很聪明。”他终于找到安慰陈盼的理由,口气像是打心眼里佩服欧阳中华。
“换了我也会这么干。”
从政治角度,这当然是聪明做法。
副总理亲临参观的消息公布出去会鼓舞自己人,会使敌对者顾忌,使国际社会看重,加深中共内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缝隙更为宽阔。
如果给这位副总理带来麻烦,造成的影响只能更大。
这么多好处如果都埋没在一个女秘书的诺言里岂不可惜。
在政治中,诺言何曾有过约束性
“不,我不能原谅这种聪明。”
“聪明用不着原谅。”
镜子后面的光线朦朦胧胧。
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么宽厚,令人想起土地。
她升起一种冲动,想投入那个近在咫尺的胸怀。
这只是一闪念,却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泪。
她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尽量分开一点,用最快速度让泪痕在脸上消失,眼睛恢复正常。
“你快离开吧,不要再见面谈话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也拉开距离。
“为什么呢 ”
“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答应的见面谈话也可以收回。”“绿协”的头头都指望能从这次会谈中获得一些东西,交给陈盼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请石戈答应一次会谈。
“跟你们会谈不是我的赏光,是我的荣幸。
我有求于你们,不是相反。”
“真的吗 ”
石戈认真地点头。
陈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
他们从镜子后面出来时,观众中一个小伙子问: “出路能这么找吗 ”没人认出石戈,只把他们当成一对鬼混者。
陈盼的眼睛还有点发胀,但在镜子里看已基本正常,只需补点粉。
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欧阳中华在展厅对面一个小门里注视他们,待她回头人又不见。
她领石戈走进那个小门,绕过“观众止步”的牌子,一道楼梯直通三楼的贵宾休息室。
她不知刚才是错觉还是真地看见了欧阳,他跟别人一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
石戈的两个警卫已经急得团团乱转。
见面气氛的颇有点尴尬,只有欧阳中华和石戈两个人显得无所谓。
谈话先从他们两个开始。
石戈把展览大大夸赞一番。
几个书记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