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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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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孟桓品格低下,固然不值一提,而他报复我的手段却相当高超!”林若翰哀叹道,“英国牧师的家里竟然藏着一名抗英分于,这叫我还有何话说?这是犯法的!” 

倚阑心里在“咚咚”地跳:Dad哪里知道,家里的“抗英分子”不止一个易先生,还有她倚阑和宽叔、阿惠呢…… 
“据梅轩利说,易君恕写了一份煽动暴乱的传单,叫什么《抗英保土歌》,”林若翰说,忧郁的目光望着倚阑,“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写的呢?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你见过他在家里写这些东西吗?” 

“没有,dad。那张纸在退孟桓的手里,上面并没有易先生的署名,”倚阑说,尽管她当时一眼就看出那是易君恕的笔迹,但是这句话决不能说,对dad也不能吐露半字,既然查无实据,就绝对不能承认,“也许那是迟孟桓伪造的,有意栽赃陷害易先生!” 

“嗯?那个恶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哪里是报复易君恕?是在报复我!可是,只凭一张没有署名的传单怎么能定一个人的罪名?易君恕一直待在我家里,外面的传单和他有什么关系?又有谁能够证明?”林若翰心里一动,事情似乎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转机,他伸手支撑着床铺,挣扎着坐起来。 

“Dad,你要做什么?”倚阑赶紧扶住他。 
“我要去见警察司,”林若翰迫不及待地把腿伸下床去,“我要向梅轩利作出解释,那张传单和我的客人易君恕没有关系!” 
“啊,谢谢你,dad,你这样就救了易先生了!”倚阑激动得两手发抖,热泪模糊了她的眼睛,“Dad,你的病刚好,自己去是不行的,我陪你去!宽叔,宽叔,”倚阑急切地叫着阿宽,“快去给dad备轿啊!” 

“好,我这就去!”阿宽说着,弯着腰往门外跑去。 
“哦,不,阿宽,等一等……”正要下床的林若翰却又愣住了,脸上泛起疑云,“不能这么做!我对易君恕的行动并不完全了解,他在北京就曾经激烈地反对香港拓界,来到香港又和锦田的邓伯雄有过来往,而且还到那里去住过半个月之久,邓伯雄是上了港府秘密名单的抗英分子,谁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也许,那份传单就是在那里写的?” 

“不,dad!”倚阑的心慌了,她最担心的就是把易先生和邓伯雄联系起来,而dad的思路却恰恰想到了这里,事情就不妙了,“Dad,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你可不要随便猜测啊,易先生到锦田去,只是吃吃饭,过过元宵节,不会有别的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凭什么作出这种担保?”林若翰疑惑地看着女儿,倚阑今天为易君恕辩解得太多,已经使做父亲的很难再相信她了,“我去广州的时候,他为什么恰恰外出?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他提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并且认为在女儿这里可以找到答案。 
“我……我不知道……”倚阑说,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她担心dad追问她更多的问题,那就更麻烦了! 
“不,你知道!”林若翰威严地说,同时向旁边的阿宽和阿惠扫了一眼,“你们都知道!在这个家,他不可能瞒着所有的人,就突然地飞走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了!” 

“我们都在忙家务事,没有注意易先生出门,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阿惠睁大了眼睛说,“他连午饭都没有回来吃,我……我还替他着急呢!” 
“牧师,我们真地不知道,”阿宽也说,“我向你起誓……” 
“算了!”林若翰烦躁地摆摆手,“你们中国人动不动就起誓,斩鸡头、焚黄表,信誓旦旦,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了我看得出来,你们在保护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去向!但是,我也可以猜得出来,离开我这里,他只有去投奔邓伯雄!” 

倚阑的心脏“扑通”一声,她没有想到,自己和宽叔、阿惠刻意保守的秘密,竟然被dad猜中了! 
“我走!”林若翰光着脚下了床,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去见警察司!不,去见总督和辅政司!告诉他们,我是冤枉的,他们只要找到易君恕,就一切都清楚了!” 

“牧师!牧师……”阿宽和阿惠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Dad!你是要去告发易先生?”倚阑猛地扑倒在地上,抱住父亲的双腿,“不,你不能去!他是个好人,是个无辜的人,已经被警察追赶得走投无路,你还忍心再追上去刺他一刀吗?Dad,你是上帝的信徒,基督的使者,你声称自己爱天下的人,发誓要救助所有不幸的人脱离苦难!你曾经把易先生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难道现在要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吗?上帝不能饶恕你!” 

女儿的热泪滴在林若翰的双脚上,他猛地一个战栗! 
“上帝,上帝啊……”林若翰痛苦地一声呻吟,颓然跌坐在床上! 
翰园的上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铁栅门外,两名荷枪实弹的英警像幽灵似地在山道上徘徊。 

天将拂晓,梅轩利便遵照总督的指示,匆匆赶往大埔,随行的有迟孟桓和四名印度锡克族警察,经过九龙寨城,又向大清国的驻军“借”了五名兵勇。于是,这支不大的队伍便呈现了肤色驳杂、服饰不一的独特景观:碧眼黄发的梅轩利头戴尖顶帽盔,身穿上尉警服,腰挎指挥刀;面孔黝黑的印警裹着腥红包头,身穿绿色警服;黄脸低鼻的迟孟桓西装革履,中国士兵头戴伞形帽,身穿大清号衣。为什么队伍中没有一个英警?这是梅轩利的有意安排,他已经在屏山领教了华人对“英夷”的反感,所以,在正式接管新租借地之前,暂且先由“红头阿三”出面而尽量不向那里派出英警,以避免冲突。从九龙寨城“借”来的这五名清兵准备用来接替原来留守泮涌警棚的两名“红头阿三”,万一当地乡民闹事,就让他们来弹压,“以华制华”。 

下午三点钟,梅轩利一行到达泮涌。运头角山上的警棚仍然没有完工,木架上稀稀落落地覆盖着一些草席和葵叶,大部分还露着天空。两名“红头阿三”怀抱步枪,瑟缩着靠在柴草堆上,好似被航船抛在孤岛上的鲁宾逊,猛然看到警察司阁下带着队伍来了,如同盼到了救星,腾地弹跳起来,向他立正敬礼。 

“稍息!”梅轩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向他们喝问道,“我上次从这里回去,又是三天过去了,为什么仍然毫无进展?” 
“报告上尉!”“红头阿三”可怜巴巴地说,“这里的老百姓简直不可理喻,新雇来的苦力又被他们赶跑了,没有办法!上尉,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哼!”梅轩利不禁心头火起,“你们两人继续守在这里,我去找聋耳陈!” 
梅轩利和迟孟桓带着印警和清兵下了山,直奔聋耳陈家。 
聋耳陈见了梅轩利,慌得磕头如捣蒜:“长官,请你饶了我吧!我把钱退给你,搭警棚的事我不管了,那两位黑脸总爷的饭我也不送了,这笔生意我不做了……” 
“什么生意不生意?”迟孟桓一把抓住聋耳陈的领子,把他像一只小鸡子似地拎了起来,朝着他的耳朵吼道,“政府把建警署这件大事托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这个人怎么毫无信用?拖拖拉拉,办事不力,贻误军机,严惩不贷!” 

“迟……迟先生,”聋耳陈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我不办,实在是有难处!你们在山上盖屋,乡邻们不答应,他们说,谁敢帮鬼佬做事……” 
“混帐!”迟孟桓怒吼道,“什么‘鬼佬’?” 
“这……这是他们说的,谁要帮……帮鬼佬做事,当心被‘猪笼浸水’!”聋耳陈眼泪汪汪,“我可不敢,再不敢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要紧哪!求求你们,不要再难为我了……” 

聋耳陈的老婆儿女也在旁边跪满了一地,哀哀地求情:“长官,饶命吧……” 
“嗯……”梅轩利想起在屏山所遭遇的那种群情汹汹的情形,相信聋耳陈说的也是实情,便安慰他说,“你不要怕,政府要做的事情,决不会因为一些刁民的反对而罢休,他们也不敢对你无礼。你去请几位年长的乡绅到这里来,我向他们作一些解释!” 

迟孟桓把这番话又朝着聋耳陈的耳朵吼了一遍,聋耳陈为难地说:“他们哪肯听我的?在大埔这一带,势力最大的是邓家和文家,老百姓都跟着他们走。听说,那些人今天又在文武庙集会,请长官到那里去和他们商量吧!” 

“文武庙在哪里?”迟孟桓问道。 
“在大埔墟,富善街。”聋耳陈说。 
“你给我们带路!”悔轩利命令道。 
“我……”聋耳陈惶然道,“长官,我怕……” 
“嗯?”梅轩利手握着腰间的指挥刀,威严地逼视着聋耳陈。 
聋耳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垂着头,带着他们走出家门。 
泮涌村里的乡民,从农家小院的篱笆土墙里面惊惶地窥视着这么一支光怪陆离、华洋混杂的队伍,押着聋耳陈朝大埔墟走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大胆的便远远地跟上来,想看个究竟。正是日落时分,大埔墟的集市还没有散尽,梅轩利的队伍进入街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是爆炸了一颗炸弹,“轰”地向两旁散开,躲闪不及的人门踢翻了货摊,萝卜、青菜、荸荠、龙眼撒了满地,年轻的阿嫂、大姐仔惊叫着:“鬼佬来了!”谁家的细路仔吓得“哇哇”大哭,好似大白天撞见了鬼…… 

“啧啧,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可怕的?”迟孟桓望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感到十分遗憾,要是乡民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来欢迎警察司阁下,该有多好啊!他歉意地向梅轩利苦笑了笑,“这种穷乡僻壤划归香港,倒是他们的福气哩!这些愚民啊,真是没办法!” 

富善街文武庙大殿里,幔帐低垂,香烟缭绕,文昌帝君和关圣帝君两座塑像威风凛凛,与港岛文武庙大同小异。香案前一张宽大的方台,摆着茶壶茶碗,十几位乡绅围桌而坐,正在此集会,为首的是泰亨乡代表文湛全,正在激愤地讲话。 

“大埔东濒吐露港,南接九龙,为水陆交通要冲,港英在运头角山搭建警棚,意图十分明显,侵占新安,必从大埔开始。”文湛全说,“乡亲们赶走搭建警棚的苦力,义愤与勇气固然可贵,但不是根本办法,港英还会雇工搭建警棚,甚至可能会增派警察、军队来弹压,我们必须作好充分准备,以牙还牙,迎头痛击,彻底拔掉这颗钉子,打掉港英的锐气!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人声喧嚷,一些乡民慌慌张张涌进庙来:“文先生,鬼佬来了!” 
会场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大家不必惊慌,”文湛全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我号令,相机行事!” 
梅轩利的一行人马已经来到了文武庙前。 
“长官,”聋耳陈瑟瑟缩缩地说,“你们请便,我不奉陪了……” 
梅轩利“哼”了一声,率领部下大踏步走进庙门。他命令四名印警和四名清兵守在院子里,自己和迟孟桓带着一名清兵进了大殿里的会场。 
文湛全向乡绅们使个眼色,大家各安其位,纹丝不动,冷冷地看着不速之客。 
迟孟桓见无人理睬,很觉尴尬,便清清嗓子,主动上前搭讪,拱拱手说:“打扰了!诸位在这里开会,是商讨什么要事啊?” 
“在座的都是文武庙司理,自然是商讨文武二帝的祭祀之事,”文湛全板着面孔,垂着眼睑,手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说,“请问来客何人?到此何事?” 
“敝姓迟,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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