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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姝儿,柜子里的包裹呢?”
爷从书房冲进我的卧房,惊慌地问我。
“是不是那个蓝布包着的包袱?”我放下刚睡着的暾儿,轻声说道:“我见里边是一堆碎布,想着没什么用,便扔了。”
“你说什么!”爷不可思议地瞪着我,只片刻,他扳着我的胳膊,生气地吼道:“你为什么擅作主张把东西扔了?你扔哪了?你扔哪了!”
爷的怒吼惊醒了暾儿,他哇哇地哭声搅扰了我的心思,这是爷第一次这么生气对我吼叫,竟像是护雏的鹰隼一般。
暾儿仍在哭喊,爷竟然不管不顾,只怒目瞪我,我生气地推开他,转身去哄暾儿。爷不再说话,甩门而去。
一整天,院子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就连他从不踏足的海兰的院子也亲自去寻了。其实他走后,我便命人寻了那包袱回来,可他越是这样在乎,我越是生气着不想还他。
我抖开那堆布料铺在床上,拼好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件长衫,上好的天青色锦缎,如意云纹,领口踏金边扣云字,马蹄袖上捻银丝线绣了团蝠团寿,周围是万字不到头。样式是好样式,可是绣工却极为粗糙,针脚疏密不均、大小不一,这样的袍子,即便没有被撕毁,也是万万穿不出去的,不知道爷为何这样重视。
我收了那衣服,却在翻开内里的时候,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缝衣服第一日,看着这么多块布,真不知道该先缝哪一块,好苦恼。胤祥,你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
缝衣服第二日,我把昨天缝起来的两块布又拆开了,因为缝反了。胤祥,你可不许笑我。
缝衣服第五日,哈哈,庆功!我终于缝好了袖子上的两块布!胤祥,你知不知道,我的手好疼,因为左手的五个指头全都被扎破了。
缝衣服第十日,原来缝衣服这么累人,胤祥,我不想缝了,怎么办?
缝衣服第三十日,今天很顺利,滚边镶好了,可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因为是我送给你的!
缝衣服第一百日,今天好险,差点被你发现。胤祥,我好想看到你穿上这件衣服以后惊讶的表情呢。
缝衣服第一百二十一日,怎么办,怎么办,还差一只袖子上的绣花,赶不及给你做寿礼了,要不你就将就先穿着,回头再补上。
缝衣服第一百三十八日,终于做完了!胤祥,我要你天天都穿着这件衣服,因为上面有我的味道。
整整一百三十八日的缝补与记录,我含泪看完,只觉得心中唏嘘,亲自捧了衣服去爷的书房。
“爷,对不住,妾身一时疏忽……”
爷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衣服,沉痛地似要滴血。
“云姝儿,是我对不住你。”爷的嗓音谙哑。
对不住,这是爷最常对我说的三个字。
爷,你没有对不住我,从来都没有。情深义重,才是我最爱慕你的地方。你放不下她,我不怨,她的情意值得人惦念。当你梦中牵我的手,跟我说“宝儿,你在这就好”,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的。相濡以沫,你与我的夫妻之情,你对我的日益敬重,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的。
爷在府里建了座角楼,除了张瑞,爷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角楼是府里的禁地,同时也是我心里的。可是我依然感谢玉筝,她为爷构筑了一个梦,支撑着爷一直走下去。
雍亲王继承大统,爷被封为亲王,十几年的风雨,爷终于见到了彩虹。
六部的事,王爷都管着,一天到晚没几个时辰是自己的,可他再忙,也总会抽空去客云来。爷总是一个人去,连张瑞也不带着。我并不知道原因,直到那一天,甘珠尔调皮,哭着闹着要找阿玛,我无法,才带了他一路寻去了客云来。
我想,大概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某种约定。我极力想要补救,诚意邀请玉筝一道用饭,而她,再一次拒绝了。第二日,便从宫里传出玉筝与皇上的事。她就是这样,用最坚决的方式成全我的幸福,让我连恨她也做不到。
红颜薄命,雍正四年十一月初一,俪贵妃完颜氏暴毙。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震惊,海兰当场恸哭,她说她不相信玉筝会死。我以为她是恨玉筝的,因为无法恨而恨,可是玉筝死了,她却比任何人都痛心疾首。
我也不相信玉筝会死,那个用情意牵绊了王爷一世的女子,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皇帝遵从贵妃遗愿,丧仪从简,甚至没有官员、命妇送葬。比之当年皇贵妃薨逝,玉筝走的潇洒轻盈。皇宫自上而下,无人敢再提起俪贵妃其人其事,这个女子风一般消逝,却将怀念永远刻在人的心里。
雍正八年五月初一,玉筝突然出现在王府门口。她依旧清丽脱俗,岁月没有为她的容貌勾画任何线条,只带给她更加清韵的气质,谪仙一般的女子。呵,我就知道她不会死,我就知道她不会死的!太医说王爷早已病入膏肓,全凭一口气提着,现在我知道,王爷一直在等着玉筝。
“宝儿,你回来了。”
王爷的气息微弱,却清晰而深情,那带着幸福的一声低唤,不是梦中不安的找寻。
玉筝才是宝儿,玉筝才是宝儿!
原来我一生都活在梦中,活在玉筝用情意为王爷编织的梦中,是我错入了别人的美梦。
一生的等候换来三天的相守,她成全王爷的宏愿,成全我的幸福,也成全了自己在王爷心里的永恒。
玉筝,这一刻,我真的有些恨你。
完结篇:执子之手—不羡鸳鸯不羡仙
第九十五章 见闻
离开京城,我们便换了马车,跟着一队商旅往西北而去。燕山雪花大如席,才到达西宁,大雪便已封了进出的路。听当地人说,这雪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化呢。我们跟城里的百姓租了两间民房,便在西宁住下了。
我在皇宫里养尊处优惯了,适应不了西北的严寒,刚到这里便患了风寒。想想允禵当年驻守西宁,这样的苦寒之地,他一呆便是四年,支撑他的就是那个位子,可是得到的确实父母双亡、孤独守灵的凄惨境地,叫他如何不恨。我有七、八年没见过允禵和弘明了,不知道他们在寿皇殿过的怎么样。如今的允禵,是否已磨平了满身的戾气,不再执拗抗争,平静度日?弘明,你还记不记得姨娘教过你的,要勇敢面对生活的挫折?
我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一男一女,富贵问我是谁,我想了很久,想不到答案。也许是阿玛同额娘,也许是罗延泰同大嫂,也许是允禩同明蕙,也许是弘明同若兰,又或者是……其实不过是两个雪人,随性而堆,是富贵问错了问题而已。
等到雪人的样子慢慢模糊,消融成一滩春水,再蒸发入空气之中,进入下一个循环时,我们也离开了西宁。没有目的地,只是一路往南走,途中经过了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隔着三百年的时空,我不确定我脚下的土地就是那一世的家乡,可是眼中滚滚流出的泪水还有抑制不住的剧烈心跳做不得假。我回来了,爸、妈,请原谅我的任性与不孝,我选择留在这里,二十多年的苦与乐、悲与喜,我不后悔,真的不悔。
到了六年秋天,我们已经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江南故地,而身上的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我的钱全拿来吃喝了,富贵则是一路施医赠药,眼看着生计要出问题,富贵说要开间医馆,而我却不愿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想赚快钱。记不得是哪里学来的法子,我女扮男装跑到青楼去兜售歌曲,一天便赚了三十两,却也就在那一天被富贵狠狠训诫了一顿,他警告我若再去青楼就把我送回京城。我自然不信,可是他生气的样子着实吓人,于是也就乖乖地不再打歪主意。
第二天起,富贵便开始在街市上摆摊替人看病。接连三天,富贵都失落而回,我知道他在意的不是没有赚到钱,而是他一身精湛的医术全没了用武之地。也许是我给了他可以成为太医的最初的条件,可同样是我毁了他在太医院的大好前程。堂堂一个太医,如今沦落到在街边守着一个无人问津的摊子,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甘之如饴,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两年来,我只顾着自己玩乐游历,却从没考虑过富贵的心情,医者仁心,他最大的心愿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而不是游山玩水、享受清闲。
取出包裹最下边压着的四千两银票--从到达西宁的时候开始,每个季度我都会收到五百两银子,是谁给我的自然不必问,莫非王土,只要我仍然在这大清国的土地上,我便逃不开他;而他似乎并不想难为我,那些暗中保护我的大内侍卫也从没露过面,既然这样,我也乐得清净,只是每次到钱庄去时,掌柜的问我以何人的名义存钱,我都会说,“程竹心。”--我掂量了很久,最终又塞了回去。我想,富贵也不会愿意用这笔钱的。
我找了件最普通的深色布裙换上,随手绾了个髻,便往街市上去。远远地瞧见富贵漠然地坐在摊位后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在他摊位前停留。
我使劲挤了两滴眼泪,踉跄着脚步冲去富贵身前,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恩人哪!我可找到你了,恩人!”
“你做什么?”
我这一哭一闹,直把富贵当场吓住,更将来往人群全聚集了过来。
我重重捏着富贵的手,偷偷跟他眨了下眼,又继续哭诉,“恩人哪,您治好了我家相公多年的顽疾,小妇人我今天是特地来给您磕头的!”
富贵死死拉着我的胳膊,让我没有拜下去。
他疑惑而焦虑地低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等不及我回答,围观的人已经涌了上来,好几个中年妇人拉着我问长问短,我便编了一个华佗在世的故事给她们听;而富贵那边已经有人坐下来要他诊病。
看大功告成,我便趁乱离开了。
这一日,一直到傍晚,才见到富贵托着疲惫的步子回来。
他进门便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笑呵呵地反问道:“今儿个的生意如何?”
富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我打开来看,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怎么着也有十好几两,不禁喜上眉梢。
“生意不错嘛。”
富贵却是一脸严肃,“你怎么能骗人呢?”
我看着富贵,越发觉得他傻的可爱,“唉,你做人不要这么死板嘛,我这怎么能是骗人呢?你的医术我还不清楚,我不过是帮你……帮你炒作一下而已。”
“什么炒作?你这二年说话越发奇怪,全是些我听不懂的词儿。” 富贵不以为然地瞪着我,“不管怎样,你骗人就是不对。你知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多怕会被人跟着,万一叫人瞧见了你,咱们还不成了江湖骗子了。”
富贵说得正经,我却已经笑得喘不上气了。笑了许久,我才能够开口说话,“好,好,往后不再骗人就是了。”
如此过了数月,富贵的名气越来越大,不仅因为他医术高明,治好了许多人的顽疾,更因为他慈悲心肠,不论贫富他都乐于医治,有时甚至不收人家诊费。妙手仁心,不仅杭州城内,便是扬州、苏州都有许多人慕名前来请他看病。
于是,开医馆便顺理成章,这是富贵一直以来的心愿,但他始终不曾开口,我知道他是顾虑我的想法。但我想我的后半辈子不能总是漂泊,他的就更不能了,他总要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