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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怎可以让他消失?
戚少商静默片刻,道:“如诸葛先生没能遵守协议,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
待如何?
如何?
小小斗室,仿佛传出回音,袅袅不绝。
顾惜朝闭目不语,手指轻击床柱,发出串串有序的音节。戚少商听着听着,心中蓦然一动,
非常熟悉的旋律,虽然没有五音变化,但从节奏上还是能分辨出是什么曲子。
此地别燕丹,
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
今日水犹寒。
那是骆宾王的《于易水送人一绝》。
——今日水犹寒?
壮怀激烈的抒怀,循环往复的,却为何是后两句?
他方才明明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仿佛真的放开了一切烦忧,为何心中念的,却是这样一首诗?
眼前不禁浮现出连云寨长风千里,乱云飞渡的苍茫景色。
水犹寒。
今日,江湖水可寒?
“看了这么久,那棺木中到底是谁,没有说明么?”
戚少商从沉思中惊醒,呆了片刻才道:“这是令堂的记录,写她受到蔡京赏识,成为其手下探子的过程,还未看完。”
“忆红轩的追杀必是一场骗局。我只不懂,古枯是什么人——对了,你知道么?诸葛小花一见大相国寺带回的物证,就知道了古枯意图伪装的身份,竟是懿肃贵妃的堂兄,王合宜,但他却不是王合宜。我想真正的王合宜,或许就是密室中的男尸。”
“骗局?”戚少商想起密室中偷听到的对话,点头道:“没错,为的是造成听春阁与蔡京对立的假象。设计地道的一定是蔡京手下,否则他们不会对秘道那么熟悉。所以你母亲才偷偷改了机关的结构。奇怪,这么大的工程,帮她的究竟是谁?”
根据文中所写,她根本就是个普通的女子,幼年被卖入妓馆。只是虽同样卖笑迎客,文字间却并无多少怨尤,干净利落,让人见之心喜,进而心服,敬佩。
戚少商直接跳过中段描写,翻到末尾,扫了几行,道:“这里提到一人,似乎是个班姓男子,令堂托他带走了证物,并代为安葬……而且,她当时身中剧毒,是活着进入棺木的。”
“是吗,”顾惜朝静默片刻,淡笑道,“我们母子还真像。”
“姓班?”谈小碧插口道,“难道是酒泉妙手班门?这样的话,做出这么多机关,也就不足为奇了。”
戚少商正要反驳顾惜朝,被打断了话头,暗叹,走到床边,把簿子递给顾惜朝,
“恐怕不是酒泉班家,而是大内班家。”
“大内?”
见他们都没听过,帮忙端走最后一盆污水后,戚少商拖了凳子坐下,“楼里资料记载,班家技艺最颠峰的时代,并非如今,而是祖上一名班机巧的人仍活着时。此人被宋室网罗入宫,设计建造了京师的大半密道机关后被灭口。他生前没有留下任何典籍,所以很多技术都失传了,包括听春阁密道中那些巨大而灵活的机关。维持如此规模且能反复触发的机关,据我的了解,班门尚有困难。”
“这簪子,多半出自班姓男子之手。”
“看起来是钥匙。也许有记录,你再仔细找找——等几日便回京城,相信几路线索集合,真相即将大白。”
“因为铁手拿到了证据?”
看到戚少商茫然的神情,顾惜朝扬眉道,“金风细雨楼可是对外宣称楼主畏罪潜逃,方才不致于被问罪,戚楼主这么放心地回去,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
虽然本就是戚少商的命令,可当面听到心中仍像被针扎了一下,笑道:“毕竟比不得草莽。风雨楼敌人众多,不如此宣称,怎脱得了干系?”
“你怕楼子被连根拔了?太也自轻。蔡京坐大,雷纯又率六分半堂依附过去,多少人看不顺眼,尤以有桥集团为最。诸葛答应我压制所有敌对势力,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顾惜朝说完,笑了笑,“我知道有个白愁飞,投靠蔡京,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哼哼——风雨楼不是还屹立不摇?”
“不,即使没了风雨楼,也会有人扛起白道之首的位置,我不担心。你担心吗?”
戚少商答得很快,仿佛等这个问题,已等了很多年。
白愁飞。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
这个和顾惜朝有太多相似点的男人,仿佛是个讽刺,他回避了。
不愿提,更不愿比较。
白愁飞之于苏梦枕,顾惜朝之于戚少商,两个故事除了结局不同外,还有什么不同?
用情深度不同。
这差别,幸或不幸?
顾惜朝却不答,回头看向谈小碧,“为什么风雨楼如中流砥柱,谈兄知道么?”
“因为梦想。侠字当先,义不容辞,四方忠信之士纷纷投靠,岂有倒塌之理?”
转向戚少商,笑道:“标准答案。”
戚少商思路绕了几个弯子,才明白顾惜朝的意思。
这是提醒,“道义”是强项,同时也是弱点,如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风雨楼撇清关系确实能保存风雨楼,但若沉冤不能昭雪,九现神龙的名号,便是废了。
“他们不懂,倒不在乎。”
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是不在乎。就逞能吧,分明根本就不适合风雨楼,也不适合京师。”
听闻他才出六扇门,又入风雨楼,顾惜朝便感慨过。
诸葛小花好狠的手段。
戚少商这样的人才,流落江湖固然可惜,但更可怕。因他桀骜,不为人下,有抱负,又有实现抱负的能力,此去终究还会与朝廷对抗,一旦民心背向,将不可挽回。
于是在他即将离京时,以金风细雨楼为枷,道义人情为锁,将神龙扣于京城,无非是怕他重入深海,成了气候,变为朝廷心腹之患。
作为京中群龙之首,自是要与神侯府遥相呼应,均衡各大势力,为白道撑出一番天地来。
此任务,诚然非他莫属,却不适合。
他是十成十的江湖人,合该属于连云寨的残枯山水,合该属于大漠苍黄和苍蓝的交织,万里江湖,纵马驰骋。
——心惊。
戚少商甚至有种被看穿的悚然。
已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早在四年前二人初识,他就曾觉得,只一瞬间,那双清澈的双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京城水浑,鱼龙混杂。虽然在尔虞我诈中悠游自如,但他确实不喜欢。如顾惜朝之前所说,龙缚浅滩,拂去表面的开心,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
没有人懂,是寂寞,
明明有过懂的人却失去,比寂寞还寂寞。
落寞。
失落而寂寞。
为什么背叛?
不是追究,也没有报仇的愤怒,只是困惑,一种甩不开抓不碎的困惑。
很长时间里,他不光不信人,更不自信,正是由于这困惑。
——我分明那样信任你,你分明如此了解我,怎么还可以背叛?
纵然知道答案,知道他的挣扎与后悔,这个问题在四年后的现在,仍旧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什么贪图权势出卖兄弟,什么完成任务不择手段……
要的不是这样肤浅的回答!
但此刻,偏偏又不能问。
静默。
微妙的对峙。
许是谈小碧感到了什么,一句话都没说便走出了房间,气氛顿时变得异样起来。
“杭州太危险,今日便出发。”
戚少商没想到他会先提出走,且这么急,“今天?不再去密室看看?”
“还去那里做什么?根据记载,再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了。”
蹙眉,“那是你母亲。”
面对他关切的提醒,顾惜朝仰头笑道,“又如何?密室便是她的坟墓,我可没有瞻仰尸体的兴趣。”
无言以对。
确实是顾惜朝式的选择。
非关无情,只是现实。
真是奇特的性格,某些方面现实得残酷,某些方面又单纯得不可思议。
正想着,窗外突然响起串清脆的鸟鸣,音律高低有序,似近在咫尺。
顾惜朝一听,剑眉微挑。
他其实很高兴,因为怀念,还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心情。
“大当家,这连云寨的暗号,还在用么?”
戚少商没回答,掠到窗前,长身接回只小丸,剥开扫了眼,道:“铁手已离杭,立即走。”
33 梦之残片
铁手离开杭州,代表此间事了,不必再留,而且他将不能继续阻挠官府对戚少商的追踪,盘桓下去麻烦无穷。
遥遥数千里却因伤只能坐马车,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三人不知是否各自想起了过去的经历,一场场追杀逃亡,不约而同都变得寡言起来。
许是因为易了容,安全很多,才有闲情逸致回忆。
不过顾惜朝不在乎,他欣慰的,是有了更多独自阅读记录的时间。
把母亲的笔记看到能倒背如流,便趁两个同伴没注意,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没看完就交回来,是戚少商的信任,也是顾惜朝的幸运。
就如他还在使用连云寨的暗号,所以一切秘密联络都逃不过顾惜朝的眼睛一般——大概他现在根本没想过要隐瞒,真的以为顾惜朝与他同一阵线,不会再背叛了。
很温暖的信任,也是此刻唯一的温暖。
但同一阵线,就不会背叛他的期待么?
他的期待太多,注定不可能全部实现。
说什么“你教会我背叛,我教会你信任?”
不对,
没有信任就没有背叛。
因为是唯一信任的人,才成了唯一背叛的人。
顾惜朝本不懂得信任,同样也不懂得背叛。
人人都认为他被傅宗书背叛,其实不,那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讽刺。
——东君柳,同样是个自嘲的名字。
笑其一生如风中弱柳,流落风尘,但对于过去记载含糊,本名、出身、家世都已不可考。
惜朝,念晓,这名字,大概是顾华英对挚友的纪念吧。
而念晓,却不似字面“思念清晓”那般风花雪月的含意。
也许她本就是个如同夏日之晨一般干净刚烈的女子。
当年的东念晓艳冠京城,追逐者无数,该是多么纸醉金迷,她却独独成为蔡京的探子,不能不说是一种奇异,且带有江湖豪侠气息的选择。
然而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从信赖蔡京,到之后的怀疑,至于背叛,她几乎未曾记录一字,却可以从字里行间想象出当时心境的挣扎。
“……蔡元长性格残忍多疑,况那些信笺所载,乃世所罕见之真情,用来换取夺势,未免亵渎。”
全文涉及证物,仅此一句,顾惜朝方看便笑出声来。
——敢情是皇贵妃与堂兄之间有了奸情,所以情书成了罪证么?莫非赵楷其实是王合宜的儿子?所以被知道真相不仅不可能即位,还会掉脑袋株连九族?
可笑。
爱情不会因为禁忌而变得更高尚,也不会因为阻碍而变得更坚韧,所有赞颂都是幻想者的一相情愿。
说来说去不过是皇家一顶绿帽,却不知怎么缠绵悱恻,感动得旁人大费周章背叛了主子,甚至不惜与其为敌,还牵累众多无辜一同被害。
为了别人的爱情故事,还“终不悔”?
傻。
女子,是不是大多都憧憬着侠骨柔情的美梦?
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憧憬。
大家都有梦,只是能保有梦想的,有几人?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梦想不能实现的人投射希望于戚少商身上,甘愿为他生为他死,使他强大,同时也难得自由,模糊了本身的愿望。
真傻。
倒要问问他,命只一条,为谁而活好?
九月季秋,菊花正艳。
对于风雨楼偌大的楼群来说,杂役很重要。楼里大半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粗豪惯了,每天如没有数十人打扫、整理、美化,不要几日就会变成垃圾场。
而余戈的任务,只是种花伺草
他是金风细雨楼的花匠。
风雨楼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即使扫地煮饭的,没有一个不会武功。余戈也会,但非常有限,他的专长是园艺。他能让冬日里盛开牡丹,也能让梅花在酷暑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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