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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尔沉默不语。瓦伦斯的声音,越来越平板单调。“然后,朱利安想的自然是杀死莫里斯这个知情者。但莫里斯也是非常厉害的角色,他是共治者,他跟朱利安具有同等的地位。莫里斯确实是病死的……他的死,让卡珊德拉非常惊惶。”
塔希尔说:“朱利安想斩草除根。他想杀死凯莱尔。换了你也会这么做。即使卡珊德拉是他的妹妹。”
“这一点,知道的人几乎都进了坟墓。否则,大臣们和元老们都不会允许这一对兄妹乱仑的。朱利安非常爱卡珊德拉,爱到自她死后就自暴自弃,变成了一个昏庸的暴君。他……他曾经是一个好皇帝。”
塔希尔把那个宝石胸像从瓦伦斯手里拿了过来。美丽而雕工精细的胸像,仿佛是凯莱尔在凝视他。
“真像。”
瓦伦斯又从他手中接了回来。“我们的开国大帝君士坦丁,他同样是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也同样入了基督教以寻找救赎。在临终前,他受了洗,也许他觉得这样就是赎罪了?……真是有趣,我们似乎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我会例外吗?……瓦伦斯抬起头看着塔希尔。塔希尔轻轻叹息了一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跟他们有相同的命运。”
他再次把宝石胸像拿到了手里,放到了一边。
“忘记她吧,瓦伦斯。这样的女人,不会爱任何人。除了她自己的儿子。她对你们只是利用而已。”
瓦伦斯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说了,塔希尔。”
“是的,我要说的一切,你都明白,甚至比我更明白。感情也是无法勉强的东西,记忆也是不能想消失就消失的,我理解,瓦伦斯。”
塔希尔走到窗边。一个漫长的夜晚,不过,总算快要过去了。
漫漫长夜……有的人,生来就是被浸在蜜里,生命如同花蜜那么甜美。而有的人,生来就是一片黑暗,无尽的长夜漫漫。
我就属于后者。凯莱尔……他就属于前者。
“他刚才吻了你。”瓦伦斯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塔希尔楞了一会,回答说:“是的,那又怎么样?”
“他有洁癖,是不会去随便吻别人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塔希尔咬了咬下唇。“哦……人总会变的,也许?”
“你也并没拒绝。”
塔希尔笑了。“我从来不懂得拒绝别人。这你也应该很清楚。而且……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苹果花或者苹果果实的清香味。清新的味道,不经意间的诱惑。我真的很奇怪,他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味道。”
瓦伦斯哦了一声,淡淡地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苹果。”
塔希尔眯起了眼睛,微笑着说:“瓦伦斯,你对他,太了解了。我在想,如果凯莱尔知道你这么了解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他永远不会知道。”瓦伦斯的回答,依然平板而没有感情。
第 49 章
49
西罗马的宫殿里一片灯火通明。远远望去辉煌得如同水晶堆砌而成的殿堂。
罗马人热爱辛辣的滋味,甜和酸的刺激,以及各种各样的珍禽异兽。这些翻尽花巧的食物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味觉的享受,也是视觉的刺激。
在断垣残壁下,衣不蔽体的乞丐蜷缩在黑夜的冷风里。而在富人的宴会上,他们为了与最大的敌人——无聊相对抗,举行通宵达旦的宴会,用各种意想不到新奇的菜肴来刺激人的感官。
克雷达望着坐在首席的凯莱尔。金色的皇座上雕刻着一只金色的鹰——不是双头鹰,双头鹰是东罗马的标志。当他来到罗马,第一眼看到穿着紫红长袍戴着金冠的凯莱尔的时候,他有些眩晕的感觉。而现在,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种眩晕的感觉更浓重了。
宴会上,凯莱尔已经换了便服,一件白色镶着紫边的长袍,并没有戴冠冕,抹额勒在额头上。他的脸庞显得出奇地年轻,比他实际的年纪还要年轻得多。
他一直对自己的美是有所收敛的。必要的时候,会让自己的美显得朦朦胧胧。这时候,他不再有所保留,这是克雷达见过他的最美的一次。他美得几乎是光彩夺目的,可以照亮凝视着他的人的眼睛。
因为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吗?不,他的眼睛里依然有兴奋和渴望。他还要想什么?他对于自己头上的金冠和手上像鸽子的血一样的宝石戒指依然不满足?
凯莱尔对着克雷达举起了手中的金杯。克雷达站了起来,他没办法忘记现在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可以随意谈笑的安纳托利亚总督。凯莱尔微笑了。
“坐下吧,克雷达。你远道而来,这一杯应该是我敬你的。”
他喝干了那杯酒,示意音乐和歌舞继续。他站了起身,向殿门走去,克雷达跟了上去,看着他倒在走廊上的长椅里。
“你今天似乎很高兴,我的陛下。”
凯莱尔笑了,端起酒杯继续往口里倒。“克雷达……叫我的名字吧。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任何时候。”
“……别喝了,凯莱尔。你已经喝得太多了。”
“因为,我很高兴……我是很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哈哈,瓦伦斯这次非输不可。他一定会输……失去一切……”
凯莱尔躺在长椅上,手里举着金杯,头发散乱在脸上。他在笑,一直在笑,克雷达却总觉得他的笑容仿佛是在流泪。只是头发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楚他真实的表情,和……他的心。
“我是前天来的,但是直到今天才见到你。你这段时间到哪里去了,凯莱尔?”
凯莱尔眨了眨眼睛。“你猜也猜得到,为什么要问?”
“为什么你这么固执?现在这种情况很好,你还要这样去赌。如果你输了,你也会失去一切。”
凯莱尔在长椅上翻了个身,趴在椅背上,垂在肩背上的卷发分披在耳侧。醉眼迷蒙地望着他。“你真是没野心。我为什么要把可以由自己一个人握在手里的权力拿给他人分享?给你一块无比珍贵的宝石,你愿意掰成两半把一半拱手让人?”
他直视着克雷达,一瞬不瞬。那双眼睛,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凯莱尔两只眼睛的颜色有些许的不同,一只近于蓝色,一只则是绿色夹杂着浅褐的颜色。但是随着四周的景物和光线的变幻,会让人完全分辨不出他瞳仁的真实色泽。浓浓的酒意浸在他绯红的脸上,他的眼睛里。
不,他不像在笑,他像在流泪。如果野心和欲望也可以在一个人的眼睛里闪耀得如此美丽的话。
不,他的眼睛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克雷达沉默着,继续喝着酒杯里的酒。忽然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凯莱尔说:“是他们在种花,我下令种的。我想早一天看到这里都铺满这种花,所以我让他们日以继夜地赶工。所以……有些喧哗和吵闹。不过……反正在罗马,我们也是整夜整夜举行宴会的,所以……也实在吵不到什么。”
克雷达诧异地看了凯莱尔一眼。凯莱尔从来对花花草草什么的没有兴趣。他走到窗前,倒吸了一口气。
“凯莱尔,你什么花不能种,一定要种这种花?”
凯莱尔吃惊地说:“这花怎么了?”
“那是冥河之旁的花,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克雷达望着那一片淡淡的茫茫的灰,慢慢地说。“你怎么会喜欢这种花?”
凯莱尔向窗外望了过去。“我完全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了。除了我母亲,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一直记得这种花,似乎在我小的时候,有人常常带我去那里玩。我一见到,就觉得很熟悉和亲切。”
“你说的是乔维安吧?”克雷达在一旁坐了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我没有问过他,我想应该是吧。十多年前,是他送我到安纳托利亚的。后来……也是他带我出去,教我怎么做一个将军。他并没有对我有所戒心,连他的亚努斯宫殿也是对我毫无保留。然而……那都变成了我杀他的工具。他教我的,我都还给了他。”凯莱尔走到了花丛里,他赤着的脚轻柔地踩在上面,灰茫茫的花亲吻着他的脚面。“我……我只是想要权力而已。我们都想要,只要有实力角逐的人,任何一个都想要。于是,我们精心策划了一场很漂亮的胜仗,你也是亲身经历了的。但我不满足,我仍然不满足。西罗马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愿意走进拜占庭的皇宫,那里冰冷得让我窒息。可是,我还是不满足。两只鹰,我都想要。我都想要……”
“仅仅燃烧着野心和欲望的眼睛,不会像你现在的眼睛这么美丽。”克雷达做梦一样地说,“你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凯莱尔的眼睛瞪大了。他的眼睛在完全睁开的时候,呈现出一种清澈得到底的冰蓝色。“别的东西?别的什么?”
克雷达微笑着摇头。“凯莱尔,你变了。你自己也许还没有发现,但是,你确实变了。”他盯着凯莱尔,“凯莱尔,我问你,当时,你把瓦伦斯送你的花发疯一样地烧掉,这时候,你却开始栽种这种回忆的花,为什么?因为乔维安已经死了?所以,你可以回忆,可以思念?”
看着凯莱尔使劲睁大着满是酒意的眼睛想听明白他的话,克雷达笑了,朝他举起了杯子,然后自己猛地一口喝干。
“我不再问这种不该问的问题了。来,喝酒。下一次,我们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凯莱尔哈哈大笑,“你还不是一样地来了?我说过,你可以永远叫我的名字。我也永远会欢迎你。”他朝克雷达举起了金杯,“敬你。”
克雷达喝干了杯中的酒,他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凯莱尔。
你难道真不明白?从乔维安死的时候开始,你就变了。其实,也不止是你,我们每一个人都变了。野心,权力,欲望,被别的东西侵入了,然后让我们都陷进一团迷雾里,再也脱身不得。
第 50 章
50
罗马皇宫的宴会,总会持续一整夜。凯莱尔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忽然听到墙角的一个密橱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紧接着在花园里就响起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凯莱尔无声地笑了。
“陛下!你没事吧?”卡利塔冲了进来。
“没关系……不用紧张。”凯莱尔已经披上了外衣,手里端着一盏烛台。他的脸在烛光里柔和地浮现出来,脸色很苍白,眼睛晶莹得是一种淡绿的颜色,像破碎的冰块。
“陛下,怎么能不紧张?这或者就是瓦伦斯派来的刺客!”卡利塔已经率着卫队在走廊四周搜索,顿时黯淡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凯莱尔在桌旁坐了下来,把烛台放在一边。他打开密橱里的一个密格,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个微笑渐渐地浮在他的脸上。他唇边的微笑就像是斯芬克斯的谜题,美丽,眩目,令人迷醉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