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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东说:“我希望你俩明天拎包走人,三个月内别再上门了。”
自从两个人以“陪伴他度过最后时日”为借口住进来之后,抢吃抢喝抢床抢洗手间也就算了,隔两天就要倒计时一次,跟高考拉出的倒计时备战条幅似的,他也是怕了这没完没了的“临终关怀”。
丁柳说:“东哥,三世为人的人,许愿肯定贼灵——浪不浪费啊,你就许这愿啊?”
昌东笑笑:“我又不傻,吹了蜡烛才叫许愿。”
他低头吹灭那根蜡烛。
抬眼看时,观音菩萨冲着他乐,头顶上飘袅袅烟气。
丁柳追着问:“许了什么愿啊东哥?”
肥唐鄙夷地看了丁柳一眼:“这还用问啊?无非就是西姐和老高能平安啊,白龙堆起风沙啊,西姐能出关啊,出不了这几条。”
昌东笑起来,过了会,抬头看向窗外。
今晚上,月色很好,不像是会起风沙。
不过他还是希望,白龙堆的腹地深处,能有风沙漫起,而风沙深处,有他牵挂的人,行色匆匆。
***
车出白龙堆,碾上了哈罗公路。
一路向北,风沙被撇在了后头,路况越来越好,照这速度,天不亮就能赶到哈密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爆响,车身一沉,方向立时往一边扯去,叶流西赶紧控住方向盘,减速松油门,车子很快歪斜着靠边——有点没控住,车头歪下了路基。
都不用下车看,她也知道,是爆了胎了。
四野静悄悄的。
叶流西呻*吟了一声,身子越滑越低,险些滑到座位底下去:哈罗公路可不是什么来往繁忙的公路,想在这里遇到辆车,车主还恰好能帮上忙,那可真是……挺耗运气的。
过了会,她揿下车窗,脑袋探出去,前看后看。
百里地,半个鬼影都没有。
但她还是心有不甘,大吼了句:“有没有人哪?给我拖个车,送你块金砖啊!”
声音向旷野里飘出去,过了好大一会,还能听见“金砖”的余音悠悠。
叶流西气地一头抵住方向盘。
就在这个时候,车里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叶流西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车上的确有手机,是当初昌东他们丢下的,但早停机了,而且这铃声有点笨重,也不像是手机铃声。
她在车里摸索了好大一会,生怕那铃声停了,但那声音很执拗,一直间断不停,直到她找到。
是在手扶箱里,揿开罩盖,里头有个车载电话,没有手柄,拿起来时,底下连长长的螺圈通话线,式样有点老了,叶流西都没见过。
她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那头开始没说话,听筒里传来略显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会,她听到昌东的声音:“流西,你是不是出关了?”
叶流西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电话不真实,车子不真实,连带得外头的旷野也像深夜的海市蜃楼,都是假的。
但他的声音,清晰而又真切:“看车辆的gps定位,你是不是在哈罗公路上?”
她嗯了一声,想了想说:“车子爆胎了。”
昌东笑了一下,问她:“有人帮忙吗?”
叶流西摇头,忽然反应过来,摇头他是看不见的,正想说话,昌东轻声说了句:“那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129、结局。下
挂了电话,叶流西怔愣了好一阵子。
道理想明白了就不玄乎了:昌东的车花大价钱改装过,应该有gps定位追踪,而车载电话是汽车点火开关打开时自动接通电源的,昌东行事一直缜密,不会不做提醒设置,车出玉门关,进入正常通讯区域时,他就收到了提醒。
叶流西哼了一声,躺倒在车座上。
还以为要花好一阵子才能找到他。
还以为出现在他面前时,能给他个惊喜。
原来一出玉门关,他就知道了。
像孙猴子翻翻翻,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出关后通话的第一个人、遇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他。
躺了会,蓦地想到了什么,飞快地翻身起来,掰下车内的后视镜,照了又照。
糟了,一连几天行车,难免灰头土脸,行李收拾得也潦草,没什么像样的衣服,本来一切都不是问题,到了大城市,金砖换了钞票,想怎么拾掇怎么拾掇……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靠天生丽质来撑场面了,再争分夺秒睡个美容觉吧,昌东没那么巧刚好也在无人区的,他说的“马上”至少要好几个小时——几个小时足够她养精神了。
叶流西翻出盖毯,赶紧躺下了。
人躺下了,心躺不下来,老琢磨着待会见面了,她应该怎么表现。
说“好久不见”是不是太见外了?
那说“很想你”呢?
太矫情了,不符合她的身份,她现在是西主,得高冷……但高冷的话,昌东不吃这一套的吧。
辗转反侧,古时候小书生面圣大概也没她这么纠结。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稳:梦见昌东来了,她一个没克制住,飞奔着迎了上去,昌东一直含笑站在原地,温柔看她,就在她快扑进他怀里时,他忽然动作敏捷地往边上一跳,说:“嘿,没扑着!”
她一头就栽地上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就醒了,这醒的时间刚好:天将亮而未亮,戈壁还浸在薄凉的灰色里,不远处,一辆小面包车缓缓驶近,两盏晕黄色的车前灯,像两颗睁大的眼睛。
小面包车不停,一直驶到和她的车擦身,驾驶座旁的车窗相对。
有咿咿呀呀的唱曲飘过来。
“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
叶流西说:“听这么老土的歌。”
昌东伸手揿下了dvd机的关机键:“还不是跟你学的。”
叶流西看着他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真好,他还是那样,不颓丧,也没有消沉,眼圈上有些许熬夜行车留下的暗青,目光像梦里一样,明亮而又温柔。
昌东伸手推车门,刚推开一条缝,就意识到自己这车停错了。
车身擦得太近了,这车门其实是推不开的。
叶流西瞥了眼两车间的距离,懒懒往车座里一窝:“傻了吧?”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昌东倒车,让出距离,走到她车前,拉开车门。
叶流西还是大爷一样躺着。
昌东说:“几个月没见,这架子大了不少啊,流西,你就不能动一动?”
叶流西眼皮轻掀了一下:“我又不急着见面……我赶了这么远的路,累着了,谁急着见面谁动。”
也是,她从关内走到这,走的不只是百千公里路,耗的也不止一两桶油,近三百个日夜,无数纷纭人事,是该累了。
昌东俯下身子,伸手环住她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是我急着见面。”
叶流西斜乜了他一眼,说:“是吗?”
那副他百看不厌的小表情又来了,下唇一咬,想笑又不笑,还得作出一副不是很情愿的勉强神气,说:“那我配合你一下吧。”
说完,终于绷不住笑了,伸手勾住他脖子,被他带出车子。
空气微凉,晨曦将出,长长的公路,前后望不到尽头,没有过车,也没有人声。
偌大无人区,此时此刻,也许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两个人的呼吸。
站定时,叶流西揪住他衣领过来闻了闻,煞有介事:“不对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
昌东瞪了她一眼:“能别刚见面就碰我瓷吗?我沾惹别的女人的香水味道,不想要腿了吗我?”
叶流西笑得收不住,埋头蹭住他胸口,右手习惯性在他衣服上摸索,然后抓住摸到的第一颗扣子,死攥了不放。
还以为见面了会生疏,行前那么多的忐忑心思、瞻前顾后,这一刻烟消云散:有些人,见面就好,不需要准备,也不需要安排。
昌东说她:“拽掉了你缝啊。”
叶流西下巴一抬:“我有钱,我赔。”
昌东:“……既然有钱,那您随意吧。”
他搂紧叶流西,习惯性地朝车里扫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没有高深,她是一个人出关的。
可能是出事了,不然依流西的性子,她不会不带上高深的。
九个月,确实也够发生很多事了。
昌东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我先把车子挪到边上去,省得待会有车来,挡了别人的道。”
***
叶流西站远了些,看昌东挪车。
其实时间还早,而且哈罗公路一天也过不了几辆车,但她还是喜欢他认真仔细,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缺什么补什么的一种:她习惯了大而化之,一切都要为自己的喜好让道,却反而分外吃得下昌东这种事事缜密惠及他人的性子。
两辆车,挪成了个避风的直角,她钻进自己的车里看,这车,她记得是扔在库姆塔格大沙漠里了,难得他居然捡回来了。
非但捡回来了,还做了翻新改装,但有些东西保留了,比如那个她一直嫌弃但一直听的dvd唱机,再比如做饭的那一套锅盆炭柴,壁挂的架子上有米罐油盐,一车的小日子,拥着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昌东问她:“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挪车时,他看过她的食品袋,水是冷的,干粮也是冷的,她估计也下不了口。
叶流西指了指米罐:“熬个粥吧。”
……
昌东很快搭好了小灶台,水米下锅,火生起来,铺了地垫在就近坐着,间或往火上添红柳枝。
忘记了是听谁说,煤气电炉子煮出的粥,不如拿木枝烧出来的粥香,哪个更香昌东是没比较过,但他从那以后,总会习惯性地收一些红柳枝放在车上,以备哪次野外做饭时用。
水还没开,火苗在锅底一窜一窜的,想把粒米熬烂煮透需要不少功夫,昌东从车上拿了盖毯下来给她:“还困吗?困就躺会。”
困倒不困,就是累,叶流西裹了盖毯躺下,上身窝进昌东怀里,昌东伸手理了理她头发:“左手上接的,是钢筋铁骨?”
她左手上戴了皮手套,一直没摘过,是阿禾坚持要求的:“西姐,你到了外头,可得注意了。关外人大惊小怪的,会抓你去做研究的。”
小丫头,大概是恐怖小电影看多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慢慢阖上眼睛:“你都没问我高深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昌东笑笑:“你想说就会说的,我忍不住也当然会问的。”
是想说,但从何说起呢?
水好像滚了,咕噜咕噜,干燥的空气里逸进带了米香的水汽味,四周那么安静,快日出了,柔和的亮一点点揉进没有边际的灰,她躺得很安稳,前所未有的踏实。
没有纷争,没有厮杀,没有紧锣密鼓的战报,也没有了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她从分别的那个晚上说起。
说起戈壁滩上那场飙车,说起叼着银蚕心弦屁颠屁颠跑来的镇山河,说起尸堆雅丹那场漂亮的反击,还有接下来九个月无休无止的苦战。
其实不想打仗,但没有选择,黑石城当然不会理一条死狗,却不能忽视一头战狼,做不到让黑石城颤栗,她就没法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