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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玉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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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流西说:“里头有些东西,你慢慢看,小心拆,别撕坏了。我这就走了,出了巷口,我会往北走,你要是想追上我,得跑得快点。”

    丁州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追上你?”

    叶流西把包往肩上一挎,示意了一下那个信封:“那得看你,想追就追,不想追就算了。”

    她打开门。

    新买了票的观众正等得不耐烦,见门打开,吵嚷着一拥而入,叶流西逆着人流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丁州撕开快递封皮的口。

    到底是什么东西?掂起来没重量,摸上去平平展展,应该是张纸吧。

    抽出一看,是个牛皮纸大信封。

    拆了口,伸手进去掏,又掏出一个中号的白色信封。

    丁州有点不耐烦:这一层层的,是耍着他玩呢?

    好在,白色信封里,有东西了。

    手感像是张照片,他抽出来。

    有那么一两秒,耳朵忽然听不见这屋里的声音,却能听到无穷远处的:沙暴卷袭,冰川裂塌,落石隆隆。

    丁州冲了出去。

    太久没出过屋子了,忘了这条街上有多拥挤,一出巷口,几乎冲撞到游客身上,踉跄着差点绊倒,满目摊头、店面,连街中央都被占据,吆喝声此起彼伏,相机闪光彼伏此起。

    好不容易站定,四下都是人,到处是被灯光切割得光怪陆离的人脸和背影。

    人声像蛇,扭曲着往耳膜里钻,有人抱怨说,这老头有毛病吧,有人催促说,离他远点,别摔了赖上我们。

    丁州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大吼:“叶流西!”

    没有回应。

    喧闹声像海浪,夜色越重,浪头越高。

    ***

    售票的小何正忙着安抚等得不耐烦的观众,见丁州回来,急急迎上去,催促的话还没说出口,丁州先说了句:“退票。”

    他推门进屋,迎着满屋的诧异目光,僵硬地走过戏场,走入后台,走进自己那间拥挤的卧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门外的吵嚷声大起来,夹杂着小何赔不是的声音,丁州呆呆坐着,忽然伸手去拽自己的头发,拽下了发套,拽破了脸上结层吹皱的硫化乳胶。

    ***

    退钱,退票,挨骂,小何终于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然后赶紧窜进后台,叫:“东哥……”

    下一句话咽回了嗓子里:昌东坐在那,花白的头套抛在边上,脸上的胶皮有撕下的,有仍挂着的,作假的胡子搓扯得凌乱,整个人怪异狰狞,像面皮耷拉的丧尸。

    这是怎么了啊?

    ***

    小何早先和丁州搭伙,丁州耍皮影,小何宣传、接待、物料一把抓,仗着是旅游景区,客流大,不敢说很有利润,过日子是没问题的。

    但也有隐忧,丁州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像秋天挂在枝头发黄脆干的叶子,指不定哪天就化作黄泥更护花去了。

    两年前,丁州的外甥昌东忽然投奔了过来。

    小何忙着赚钱娶媳妇,懒得趴网,也不关心新闻,没听说过什么“黑色山茶”,就觉得昌东挺怪的:大好的年纪,大好的人才,不事生产,整天死气沉沉,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也不出屋子,跟个现实版怕见太阳的吸血鬼似的。

    丁州也劝昌东:“你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也好,不要每天都想着那些不好的事。”

    然后昌东就玩上皮影了,跟着丁州学挑线,让皮影人跑、立、坐、握、滚、鹞子翻身、杀回马枪,有时也自己刻皮子,用凿刀雕出星眼、梅花、万字纹,酒精灯烘烤着融胶色,趁热点染敷彩。

    小何心里别样欣慰,觉得丁州后继有人了:耍皮影戏本来也用不着什么正规训练,现在观众专业的少,看热闹的多,看门道的更是几乎没有——昌东能学个样子,糊弄着开戏就可以了。

    一年多以前,丁州因病去世,戏场“休息”的牌子挂了几天,怕影响生意,没太对外声张,事了之后,小何正琢磨着怎么跟昌东开这个口,哪知昌东主动提说,暂时可以帮忙救场。

    小何喜出望外,不过紧接着,就被昌东上场的行头给闹懵了。

    昌东翻了石膏脸模,买了影视特妆的硫化定型乳胶、发套、用来粘取的假胡子,化装成了老人,穿起丁州留下的旧衣服,连走路时拖腿的样子都跟丁州一无二致。

    开始时,手法拙劣,细看其实有破绽,但他并不应酬,只缩在幕布后头耍戏挑线,一场戏散,根本没人注意幕后的老头什么模样,还有观众评论说:“这大爷真厉害,一人挑三个皮影人呢。”

    小何天生没什么探究心,慢慢也接受了:是人都有怪癖,昌东本来就怪,随他去吧,再说了,老手艺人总比年轻面孔看起来稳重,方便宣传,对生意也好。

    日子久了,昌东化装的手法跟皮影耍线一样,越来越惟妙惟肖,声音也刻意苍老低沉。

    但要说扮老是为了生意吧,他扮上了之后,却能不卸就不卸,带妆吃饭睡觉,妆残了再重扮。

    小何还劝过他:“东哥,这胶在脸上,时间长了,皱纹就成真的了,现在男人也要保护皮肤,你这样,对皮肤不好啊,还容易长痘……”

    后来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还有个原因是,昌东扮老反而正常,会聊天、会笑,一旦卸了妆,脸色木然得叫人发怵。

    如眼下这样,妆残如鬼,更叫人心头发毛。

    小何问得小心翼翼:“东哥,出什么事了啊?”

    昌东闷了很久才开口:“你前一阵子,是去了敦煌旅游吧?”

    “是啊。”

    小何前阵子带了准女友和未来丈人去了莫高窟一带旅游,看完石窟看雅丹,看完雅丹看汉长城,朋友圈一条条地刷屏。

    “给你看张照片。”

    小何接过来,粗扫一眼,说:“呦,这是ps还是恐怖片剧照啊,跟真的一样。”

    照片上是个雅丹风蚀黏土包,中近景,形状像个船首,上头嵌了个年轻女人,像是黏土里长出来的,样貌清秀,面色惨白,两手交叠着摁在胸口,如同镶在船身的壁画雕刻,圆睁着失焦的眼,长发在风里飘起。

    看久了有点}人。

    昌东问:“你觉得这是哪?“

    小何看所有的雅丹包都是一样的:“魔鬼城吧,这土包跟船似的,是不是西海舰队啊?”

    西海舰队是雅丹魔鬼城的著名景点,风蚀堆队队排列,如整装待发的军旅。

    昌东喃喃:“国内的雅丹群,不止魔鬼城一个。这个更像龙城。”

    龙城又是哪?小何正想问,手机响了,接起来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

    为了宣传皮影生意,小何的号码常年在无数旅游网站上挂着,戏票上也印得醒目,接到游客咨询电话是家常便饭。

    他“喂”了两声之后,纳闷地把手机递给昌东:“东哥,说是……让你接。”

    从来没人打电话通过他找昌东,破题儿第一遭。

    昌东接过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轻笑声。

    “叶流西?”

    叶流西的声音里带嘲讽意味:“没追上啊,是不是扮老头扮上瘾了,腿脚都不灵便了?”

    “你到底是谁?照片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在电话里,回答你吗?”

    昌东沉默了一下:“你提过要找向导,现在我答应了。”

    叶流西咯咯笑起来。

    “昌东,你已经废了两年,谁知道你这根獠牙还好不好使啊?这么着吧,给你一个星期,要是能找着我,证明你有点脑子,咱们可以搭伙做点事,找不到的话,你继续抱着你的皮影过日子吧。”

    ***

    叶流西挂了电话。

    她其实没走远,就窝在街尾停的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上,副驾上随意堆着她从回民街上打包来的吃食:绿豆糕、石榴汁、酸奶、还有用塑料袋裹着的十来串羊肉串。

    先不忙着吃,掰低车里的后视镜,拆了管新买的杂牌液体眼线笔,对着镜面开始描眼线。

    手很稳,不抖,到眼梢尾时,本该一挑了事,但手却习惯性地外滑。

    叶流西心里一动,尽量只依手感去画。

    钩、挑、抹、转、收,俄顷眼梢尾处挂出一只小小的蝎子,蝎尾斜上挂,像丹凤高挑的余势,两只鳌肢呈攫取状一上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给掐出来。

    叶流西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甩下眼线笔,从帆布包里摸出小笔记本和笔,翻到最新一页,咬下签字笔的笔盖,在本子上写了句:蝎子画得不错。

    写完了,本子一扔,抽出打包袋里的羊肉串,不紧不慢地嚼起来。

    羊肉一凉,总有膻味,多少调料都压不住,不像嘉峪关的羊,喝祁连雪水,吃戈壁草药,皮酥肉嫩,佐着啤酒,一点腥膻气都没有。

    陆续有游客出街口,三三两两从车前经过,叶流西漫不经心地看各色男女,最后一挑眉,又盯住了后视镜里自己眼角边的那只蝎子。

    喃喃说了句:“真是迷一样的女人。”

3、第③章

    找人这种事,其实不难,现在身份信息都是全国联网:只要名是真名,姓是真姓,再有个警务系统的朋友,分分钟搞定。

    昌东请小何帮忙,小何有个发小在市局,举手之劳的事儿。

    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全国各地,有五六个叶流西,但要么是年纪不对,要么是性别不对,没有切合昌东描述的这一个,连打个擦边球的都没有。

    倒也在昌东的意料之中:找叶流西这件事,不会很容易,太容易了没挑战性;但也不会很难,毕竟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话都没说清楚就给人设五关,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身份信息查不到,最有用的法子,应该是调监控,这不是普通警察的职权范围,昌东也就没再提。

    ***

    昌东进戏场这两年,像一潭死水,社会关系清零,连门都很少出。

    然而这两天,先是撂场,然后托他打听人,死水冒了泡,也让小何生出危机意识:从一开始,昌东就是“暂时”救场,临时工,两人的合作,说散就散。

    是时候要做两手准备了,整个白天,小何都在托人找关系,电话甚至打去了有“皮影之乡”之称的渭南华县,四处打听有没有能顶班的人。

    一天下来,焦头烂额,有几个备选,还不如昌东,要价居然都挺狠,小何抱着侥幸,决定去朝昌东探探口风:万一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昌东其实没这心思呢?

    陪女朋友吃了晚饭之后,小何赶去回民街,戏场不开戏,整条巷子都没灯,看到别人家生意热闹,小何一肚子酸水。

    开门,穿过黑qq的戏场,看到后台尽头处的洗手间亮灯,门虚掩,里头有哗啦水声。

    小何推门打招呼,说:“东哥……啊呀!”

    脚下一绊,忘了洗手间门口有高低台阶,跌坐下去的时候手忙脚乱,想抓住点什么,带翻了门口的垃圾桶,一地狼藉。

    昌东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了?”

    小何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笑得尴尬:“没事,我自己抽疯……”

    他见惯昌东佝偻着腰花白头发的老态,冷不丁看到洗手台前站着个身材挺拔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棒球帽遮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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