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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第2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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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使君和曹夫人昨儿个特意在大堂上候着呢,”碧桐面上闪过一丝担忧神色,悄悄道,“郡主,您昨儿个刚刚入府就直接歇下了,不会惹了她们生气了吧?”

    “这有什么关系?”阿顾不以为意,“难道我做个孝顺媳妇,当真就会让二老满意了么?”

    “我如今入了孙家,首先是大周郡主,其次方是孙家子媳,”她语气凝重道,“只有想明白了自己立足的根本,方会明白该如何行事。在孙家,我嚣张行事方是应该,若当真做个贤惠媳妇,又是媚眼抛给谁看呢?”

    “郡主聪慧,我等不及,”砚秋垂眉侍立在一旁,听闻阿顾话语,眸中闪现一丝光彩,笑着道,“便只听着您的吩咐行事就是。”小秋跟在阿顾身后改名砚秋,如今在阿顾身边做了二等丫头,不同于蕊春容貌如花,行事张扬,规行矩步,瞧着十分懂眼色。

    “郡主,”容婆子行到大公子北园中来,向着阿顾道礼道,“今儿个夫人摆了宴席为您接风洗尘,命老奴过来通知您过去。”

    “母亲客气了,”阿顾笑着点了点头,“阿顾自当前往。”朝着一旁使了一个颜色,砚秋上前,笑盈盈递出一个银锞子,

    “婆婆辛苦了,这点钱给你打点酒喝。”

    容婆子瞧着银锞光华,面上扬起一股舒心笑意,将锞子袖手拢在手中,真心实意拜道,“谢郡主恩赏!”

    天光大照,阿顾坐在轮舆上入了大堂,大堂陈设空阔,碗口大的蜡烛点着两排,孙氏家主孙炅与续弦夫人曹氏皆坐于主座,其余家中旁人侯在其下,阿顾乃是周廷郡主,大婚奉天子圣命在长安举办,回到范阳之后,自当举行认亲礼,见一见夫家亲人,免得来日在外遇到家人竟是对面不识。

    孙炅心宽体庞,人至中年之后越发痴肥,坐在座位上形如一座肉山,眉眼却极为和善,瞧不出一丝纵军杀敌的悍妻,瞧见了阿顾,眼圈一红,起身拱手拜道,“老臣拜见郡主。”

    “公公着实是折煞阿顾了,”阿顾吓了一跳避让过去,“您是大周重臣,守卫大周北方疆土,阿顾一介女子,形无寸功,如何敢受你的礼?”

    孙炅抬起头来,眸中含起了一丝水光,“当初臣前往长安晋见,先帝神宗与贵妃娘子待臣恩甚深重。臣至今尚记得神宗皇帝和贵妃娘子的玉妙真容,和蔼可亲,臣在范阳之时一直为其祈福,盼望着两位老人家玉体安康,长命百岁,如何忽然间就一个山陵崩,一个外出为道呢?”

    阿顾垂下眼眸,她在拜见孙炅之前,也曾经想过这样的枭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但在没有见面之前,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位十数年内崛起,凭借一己之力占据河北,隐隐与大周抗衡的枭雄竟是这样一个身材蛮横,但哭戏作态略一酝酿就上手的人物:长安城中曾流传一段孙炅旧事:孙炅入长安述职之时,卑躬屈膝讨好神宗皇帝,在唐贵妃面前卑躬屈膝,戏言认贵妃如母,方得神宗皇帝与贵妃宠信,方获得平卢、范阳三地兵权,如今瞧着孙炅行事,竟似不仅是传言,倒真有其事了。

    “舅舅大人慈容,阿顾惜缘,竟是一次也不曾睹过。”阿顾叹道,“贵妃娘子心念先帝,自请出宫为先帝祈福,也是她的一片痴心情念!”

    孙炅亦道,“先帝若知如此,定是感动无以复加了。”抬起头来,望着阿顾容颜,叹道,“臣昔年随在神宗皇帝面前时,曾听闻神宗思念当年走失的甥女,情真意切,郡主其后果然遇难成祥,平平安安归了长安,神宗皇帝若见了郡主如今康泰美丽的模样,一定十分高兴。”

    曹氏坐在一旁含笑听着,端庄道,“使君,您与郡主这些旧情可否日后再叙?今儿是郡主入门的日子,弟妹还等着向嫂子见礼呢!”

    孙炅恍然,仰头哈哈大笑,“是了,竟是我糊涂了。”拍手从身后老仆孙福手中取过一下匣子,递到阿顾手上,笑着道,“初次见郡主,这是一点小玩意儿,还请郡主收下赏玩。”

    阿顾收下匣子,见其中竟是范阳热闹繁华集市上一条街的铺子,不由吃了一惊,挺直背脊,“公公,这份礼太重了,我着实不敢收。”

    “收下,”孙炅板着脸道,“当初神宗皇帝待我知遇恩厚,何止于此?我如今不过是效其之意给一点见面礼给先帝外甥女。再说了,”仰头哈哈大笑,“如今郡主已经嫁入孙门,我给了这些也不是给外人,将来郡主若有一儿半女,到底也不过是归在我孙子孙女身上。”

    阿顾闻言面色一红,讷讷道,“公公厚赐,阿顾拜领。”

    曹氏面上笑容慈爱,也送了阿顾一个头面,金尊玉贵,论起做工,远不及长安天工坊手艺精雕玉镯,但宝光闪烁,显见的用料十分实在。笑着道,“孙府地方广大,我一个人主持中馈,十分疲累,如今郡主入门,我也可以缓一缓了。”

    阿顾含羞带笑,也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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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原来大堂兄胆子这么小啊。天黑了,我可是不要再待在园子里。你要是放心不下顾三娘,就自己去找找看。”

    “我可不要。好了,好了,四妹妹,我也回去吧!”

    西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亮被山头吞噬。

    待到顾三娘醒来,天色已经是黑了。白日里青翠可喜的花树在暮色中如同搏人的狮虎,令人害怕。她只觉得腿上钻心的疼,开口呼救,“救命啊……”

    树木在夜风中微微摇摆,没有人应答。

    顾三娘害怕的掉下眼泪来,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唤,“大堂兄,四娘——”

    “董婆婆,韩婆婆……救命啊!”

    柳树在夜风中折腰,如同浅浅的欢笑。一只老鸹从梢头飞起,发出乌拉一声的声音,园子的门早就落锁了,整个园子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那是三娘子生命中最煎熬的一个春夜。

    那一夜,顾四郎娶进娇妻,洞房花烛,一夜*,此生婉转静好,别无所求;

    那一夜,顾承祖蹦蹦跳跳的回了家,根本没有记起半丝回头看看堂妹的心思,大伯母崔氏用拧干的热手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滴,笑着问着外头风大冷不冷;

    那一夜,顾府仆役忙了整日四郎君的婚事,疲累异常,早早的关门睡了。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躺在假山之下,夜风瑟瑟,双腿痛狠,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第二日清晨,使女往园中采露水,才发现了假山下的她。那时候,她已经在假山下躺了一夜,浑身烧的滚烫,几乎搁不住手。她躺在老屋的清漆架子床上,过了两个多月,才渐渐恢复过来,却再也没法站起来。无能为力的游医被婆子送出去,她不肯相信自己再也不能站起来,歇斯底里的哭泣,抬起头看到站在帘子下的崔氏,一言不发,眸光却晦涩非常。

    顾三娘低下了头。

    她顺从了崔氏的意思,对外只道自己的腿是贪玩不小心从假山之上摔下来的,那一个春夜自己惊惧至极的经历,只能是一场梦,而顾承祖的名字,却是连梦里都不能提。

    顾家在湖州传承了数百年,祖上定下族规:残害族人者,当众责罚二十杖。顾承祖将自己推下假山,致自己腿残,有崔氏护着,他到最后却连个油皮都没有擦破。

    她为了求得崔氏的满意,隐瞒了自己伤腿的真相,只不过是希望崔氏能够因为怜悯而在日后多照顾自己一些。却没有想到,她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顾家上下后来却渐渐淡忘了她,他们在光大堂皇的新宅子里自顾自的欢笑,将她一个人留在老宅的东厢房里,安静寂寞的等死。

    犹记得,那一年春末,四婶解氏来看自己,她坐在床上笑着对解氏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扰了你和四叔的新婚之喜了。”

    解氏笑笑说,“没什么。”但她的目光中,分明有着认同之意。

    三娘子抬起头来,逼回了眼中滚动的泪意。堂上一片寂静,顾四郎和解氏匪夷所思的看着抱着顾承祖的大嫂崔氏,没有想到,那年春夜背后既然隐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顾大郎立在一旁,面如死灰,周令德亦瞠目结舌。

    她心中觉得有一点畅快。但在畅快之中,却又泛起点点哀凉。就算她终于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当日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腿却是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大堂之上一片寂静。梁官人左右探看片刻,忽的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原来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的笑声清冷,带着些许阴柔的味道。却如同一声惊雷,吓的顾大郎和崔氏面色惨白,再也不敢打什么主意,拉着顾承祖跪了下来,连连向着梁官人磕头,“官人,官人,承祖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就饶了他一命吧!”

    梁官人唇角冷屑一翘,起身望着三娘子,“小娘子,你觉得这事当怎么处理?”

    三娘子抬头看了梁官人一眼,读懂了梁官人目光的意义。她挺直了腰肢,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从不知名的地方汲取着勇气,环视着顾家人,轻轻的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

    “……是啊,周明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就算我不是顾家的女儿,但阿爷对我有救命之恩,大父对我有养育之情,因着他二人的恩情,这辈子我没法子报复顾承祖。”

    她一字一字慢慢道,瞧着崔氏陡然松颓在堂上,因着松了一口气而容光焕发的模样,将肺腑间的郁火咽下去,讥诮一笑,“但我虽不能报仇,却也容不得你们拿我将傻子欺,得了便宜还想卖乖——这顾家的帐,我倒是该算一算了!”

    她扬声斥道,“春桃?”

    春桃浑身一惊,摊在地上,抖索成一团。

    三娘子转头询问周令德,“周明府,这一刁婢这些年对我怠慢甚重,小女如今打算处置她一番,不知可否?”

    周令德面色惭愧,朝着三娘子拜道,“本官之前思行不周,还请顾娘子见谅,这贱婢以奴欺主,罪犯不恕,自当受重责,顾娘子但请从心所愿。”

    “三娘子饶了奴吧,”春桃大惊,不住的向着三娘子磕头,语无伦次道,“奴婢不是故意怠慢你的。奴婢今日误了你的朝食,是因二娘子在园子中拦了奴婢,要奴婢在一旁伺候,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过是一个小小使女,很多事情也没有法子。你就看在奴婢从小伺候你的情分上,饶过奴这一次吧!”

    “情分?”顾三娘瞧着春桃仓惶眉眼,心中一时间有些悲凉,慢慢道,“我们的情分早就被你耗光了。”声音一厉,扬声喝道,“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县府衙役轰然应声,拖着春桃死狗一样的身子下去,就在堂下按着,噼里啪啦的打起来。开始还能听着春桃惨叫几声,慢慢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顾家主仆听着打板子的动静,面色都渐渐变了。顾家不过是湖州普通乡绅,上上下下何曾见过这样的杖刑责罚场面,听着竹板打在春桃身上的噗噗声响,噤若寒蝉。顾四娘浑身微微发抖,忍不住抬头往堂中看去。

    午后的天光从堂侧照进去,映在她的身后,光灿烁目。三娘子正坐在堂中月牙凳上,面色如霜雪清冷,在她的身后,那个伯父伯母和自己父母都十分敬畏的梁官人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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