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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顾怔怔的听着,心中渐渐升起不良的预感,想要问,“后来呢?”却双唇嗫嚅,不敢开口。
“……后来,”姬泽开口,“丹阳公主入门六年,未曾生育,为韩国公纳了一名良家女苏氏为妾,苏氏生下了庶长女顾嘉辰,不久,你阿娘便怀孕生下了你。建兴十年,韩国公顾鸣从朔方回长安述职,途径延州的时候,带着一双女儿上街游玩。因着只顾着关照你庶姐,将你放置在一边,拐子趁着人不注意将你抱走,若是立时察觉,本当能追的回来,只因着你那位庶姐哭闹的缘故,耽搁了时间,待到派人到四处寻找的时候,早就不见了拐子踪迹。”他看了阿顾一眼,
“此事发生之后,你阿娘几乎要疯掉,回宫哭诉,先帝大怒,打算黜落顾国公府,严惩为妹妹和外甥女出气。偏偏此时□□厥龙末可汗率军攻打周土,先帝欲以你阿爷为将,你阿爷却上书,自言愿率军为大周浴血奋战,求先帝不再追求你当初延州失踪之事。你阿娘没法子,只得劝先帝答应了你阿爷。顾鸣领军出征大胜。此事之后,你阿娘失了爱女,又察觉丈夫负心,心灰意冷之下,索性避回宫中居住,再也不肯面对是非。”
姬泽说的这儿,不由冷冷一笑。
他的父皇神宗皇帝,既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也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当年之事,若是换了他,定是擢拔年轻武将为帅,不肯受顾鸣威胁;便是退一步,当真用了顾鸣,待到顾鸣回师之后,也定会找理由狠狠处置了他。
神宗性子优柔,既没有启用新将的魄力,又过于重视面子。他心中恨极了顾鸣,却不想违背诺言,更重要的是不想违背诺言的形象落在朝中臣子眼中。自顾鸣以出军为条件逼着他许下诺言又得胜归来后,对于神宗而言,不管怎么做,都觉得是丢了面子。哪怕他杀了顾家全家,落在朝臣知情人的眼中,他这个皇帝也就是个背弃承诺的。所以,皇帝索性将韩国公府放置在一旁,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提起当年之事。任何人去翻起他,让自己不得不再面对当年自己被逼许诺之事,都会引起他的反感,认为是挑衅了自己的威严。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放纵了节度使之权,给后继君王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姬泽对于自己的父皇抱有一种复杂的情感。继位之后,没有去动顾国公府,一方面是看在阿顾的面子上——丹阳公主生性良善,当年虽然气恨,但经过这些年,阿顾又回到自己身边,其实已经不希望决绝。而对于阿顾而言,就算同样是公主的女儿,身为国公之女和身为一个罪臣之女,也是天壤不同的;另一方面,便是出于对先帝的微妙情结。
……
阿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姬泽告别,浑浑噩噩的回到於飞阁。满宫的人都在寻找阿顾的下落,绣春等人站在阁门前焦急等候,瞧见阿顾,几乎喜极而泣,连忙迎上来,“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嗯,”阿顾点了点头,面上神情一阵空茫,淡淡道,“绣春,我累的很,想要歇息一下!告诉阿娘,不必为我担心。”
她躺在寝间的紫檀雕花围子床*上,只觉得耳边嘈嘈杂杂的,身边的人似乎来了又走,太皇太后的叹息声似乎从屋子里传来,有人握着她的手,泪滴落在她的腕间,滚烫灼人。阿顾统统没有理会,只躺在床*上,闭了眼睛,一颗心寒浸浸的。
姬泽身为帝王,有着自己的骄傲,对于当年的事情述说经过十分简短。她并不清楚当初的所有内情细节。她当年在延州走失的时候,不过一岁半年纪,还不到知事的时候,便是自己那位庶姐,也不过三岁多。国公携女儿出门,身边总不可能一个从人都不带,阿爷疼爱庶姐,连身边跟着的所有下人都知晓阿爷的心意,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顾嘉辰身上。以至于自己被拐子抱走,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原来,自己这个嫡女在阿爷眼中,当真是远远比不上庶姐顾嘉辰的!
原来她的身世,竟是这个样子!
78第 78 章()
门扉开处;卫瑶从外头进来,“你们二人已经见过了呀。”卫瑶今日一身樱草黄窄袖通衫,英丽中带着一似柔和妩媚,
阿顾和凤仙源都朝着她道了一礼;“师傅万福。”
卫大家点了点头;在阁中上座坐榻上坐下,方对阿顾和声道,
“阿顾;你是我的新弟子,我在你面前将我们本门介绍一下。我师承神秀;习画十余年,师父的祖父智翼承道于曹仲达;仲达公系画坛高贤,画人尤绝,人称‘曹衣出水’,当时画坛上有曹家样之称。因此为师宗顾恺之与陆探微的密体,走的是工笔重彩的路子,尤擅人物、花鸟。”
阿顾认真听了,垂首道,“阿顾记住了。”
卫瑶笑着点了点头,命阿顾作画,纠正了她的一番握笔姿势,又柔声道,“我知道你曾经随着梅妃学过一段时间的画,梅妃亦是书画大家,书画传情,我素日也是佩服的。只是从前你随着她并非系统学习,画出来的画颇有灵性,一眼看上去不错,仔细瞧着其实白描功底上有所不足。如今既拜在我名下,我也会如对你阿凤师姐一般对你从头要求。开始的这一年里,你先不要轻易画一幅整画,咱们门宗的虽是工笔重彩,白描也是最基础的技法,也需要大量练习白描。这些时日,你可以练练仔细描摹精物、花鸟小物。”
阿顾听着卫瑶指点,知道这样功课虽然枯燥,却是日后大成的基础,和当初姬泽让自己每日练大字一样用心良苦,于是点了点头,恭敬道,“阿顾知道,劳师傅费心了。”
卫瑶指点完阿顾,转向爱徒凤仙源,面上的神色顿时更加和煦起来,“你的那幅《罗敷对拒图》作的如何了?”
凤仙源随卫大家学画已有四年,花鸟、山水都已经有小成,如今正在专攻人物。如今手头正在画的便是一副《罗敷对拒图》,此时惭愧道“只做了大半。”
卫瑶皱了皱眉头,“你素来于画艺上勤勉,为何?”
凤仙源脸上的笑意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师傅,我心爱画艺,如何不想多作画?只是家中细务不断,既无时间,也消磨了心境。”
卫大家眉宇间便打了个褶子,她教导了凤仙源四年,对这个女徒十分喜爱,知道她家中情况困窘,已经是圈免了她在卫府中的一切纸笔费用。只是凤家事务十分复杂,她虽身为凤仙源的师傅,也无法干涉太多。只得叹了口气,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少留在家中,日常多往我这儿来,也好多练练画技。今天既然来了,便留在我这儿多多画一画吧。”
“是。”凤仙源恭敬应了,在阁中画案后坐下,展开画卷开始作画。
卫瑶又在阁中逗留了一会儿,指点了阿顾一些用墨、设色的技巧。大丫头女箴过来,在阁门前向卫瑶禀道,“夫人,大娘子归府了。”
她口中说的大娘子,是何子明的大妹何潋滟,嫁到京兆尹陈延家。何潋滟和卫瑶姑嫂关系一向处的不错,卫瑶听闻她回来了,便准备出去接待,吩咐阿顾和凤仙源道,“为师先有事去忙,你们二人便留在这丹青阁中自己用功吧。”
两位女弟子便都抬起头来,细声细气的应道,“是。”
卫瑶离开之后,丹青阁中便只闻得笔墨落于画纸上的沙沙声响。
阿顾绘完了一枝杏花,将涂色的画笔置回笔筒中,揉了揉手腕,抬头瞧了一眼凤仙源。
凤仙源此时正襟危坐,正在为手中的《罗敷对拒图》设色。
《罗敷对拒图》取自乐府《陌上桑》,说的是汉女秦罗敷拒绝太守共载的故事。
从东南隅升起的一轮红日照在青翠桑林之上,尚带着湿润水意。请婚的太守容止清矍的太守目光倾慕,行止有度。秦罗敷身着紫色窄袖夹襦,六幅缃底撒绮花长裙,容光清艳,一手拎着青丝笼,一手提着桂枝笼钩,如云倭堕坠在青丝一侧,耳上着着一对明月耳珠,虽是拒绝,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在整幅画的一旁,五马华盖雕朱车在道旁等候,撩起蹄子,扬起一段灰尘。绘人,摹马,甚至红日、桑林俱都栩栩如生,整张画的构图、用墨、用色都已经具有相当高明的水准。
“顾师妹觉得我这画作的如何?”凤仙源察觉了阿顾的目光,没有抬头,笑着问道。
阿顾抿嘴笑了下,“凤师姐这画作的真好。”真心倾慕。
此时凤仙源正在施的是道旁的红花,要待得底色的颜料干了,再染一遍退红色。凤仙源将狼毫细笔在案上水盂中洗了一下,搁在笔架上,“愚姐不过痴长师妹几岁,又比你早入门些罢了,若师妹跟着师傅再学个几年画,定能画的比我好。”
“我瞧过阿顾你的那幅《美人蕉图》了,用笔极是精巧,只是你用的是纯正的朱砂色,虽用晕染分了层次,但依旧有些不足。真正的美人蕉,虽是正红色,但落在人眼中,又生了一些细微变化。可在施朱砂前先用赭石在阴暗处打一层底色,绘出来的美人蕉便更有生动情致了!”
“是么?”阿顾愕然,“我倒没有注意过。”
“自然,”凤仙源莞尔,放下手中画笔,招手道,“你跟我过来瞧。”拉着阿顾到了阁中窗前,“从这儿看出去,这株美人蕉在阳光下是否有明暗的不同?”
阿顾仔细观察,近午的阳光呈现出一种白皙色泽,照在美人蕉上,光亮处有些发白,背光处又呈现出一种暗色。
在天地造化中窥见了奥秘,心中大是振奋,恍然道,“果然如此。”
凤仙源点了点头,“师傅教我们尚的是工笔重彩,这工笔重彩既重气韵,又重写实,画画的人,总要有一颗热爱人世美丽的心灵,仔细观察生活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有美好的地方,值得入画。”
二人虽然是今日初识,但有着同门的渊源,又兼着彼此交流画技,很快就熟稔起来,风仙缘笑着道,“你也别一直叫师姐了,我小字阿元,不如便唤我阿元吧。”
阿顾笑道,“如此,师姐也喊我留儿吧。”
“留儿?”凤仙源念了一遍,笑道,“给你取小字的尊长一定十分心疼你,希望你长命百岁。”
阿顾闻言怔了怔,想起自己那位传说中的阿爷,神色微微寡淡,淡淡道,“是么?”
凤仙源瞥见她的神情,不再追问,转了话题,一笑道,“听闻阿顾你和宫中有亲,想来能观赏到不少传世名画了?”
阿顾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宫中中府的确藏有不少名画,不过我年纪还小,也不过就看过了一些,倒也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感悟。”
“那已经是极好的机缘了!”凤仙源艳羡道,“我们这些学画的,除了自己动笔练习外,最重要的便是观摩、模写那些名家画卷,研究其中的画法,将之吸收为己用,便是师傅,只怕也没你的机缘看的画作多呢。”
凤仙源是阿顾认识的除了宫中公主之外,第一个同龄女孩,虽然衣裳虽有些陈旧,性子却爽朗,态度却不卑不亢,指导阿顾又全不藏私,阿顾十分喜欢这个师姐,二人在丹青阁说了一会儿子话,已经是很熟悉,二人相约了过些日子凤仙源到公主府拜访,一同作画。!
公主府中,朱姑姑进了正院,默莲在帘下守着,见了朱姑姑,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