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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瑛退出两仪殿,姬泽又批了一阵子奏折,见着殿外天色已晚,想着前往永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吩咐道,“起驾永安宫。”
叶三和应了,“是。”
两仪殿前的皇帝仪仗迅速备好,千牛卫和羽林军内外夹护着帝驾,一路向永安宫而去。手中持着的铁戟散着明亮的光芒。宫中旁人远远见了御驾,便避了开来。御驾途径千秋殿的时候,宫道假山旁传来一声轻微喧哗,千牛卫中郎将谢弼耳尖,听闻其中动静,陡然惊喝,握着铁戟指向假山旁的起来,“什么人?”
假山畔种着一丛清翠的竹子,火红的凌霄花攀爬在其上,花色灼艳,如同丛丛火炬。
花丛中一株青竹晃了晃,里头的人没有出声。
护卫圣驾安全的千牛卫中郎将谢弼挥手,几名侍卫小心谨慎,伸出雪亮的刀戟,将遮挡的竹子拨开,丛中的少女露了出来,雪肤花貌,眉似烟翠,目如荔枝,清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
“阿顾?”姬泽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阿顾没有说话,低下头,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姬泽转头望了谢弼一眼,谢弼会意,命御驾仪仗退后数丈,凌霄花下只剩姬泽和阿顾两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姬泽道,负手眯了眯眼睛,“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观云殿,准备着明天出宫的事情么?怎么躲在这儿?”
“九郎,”阿顾抬头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阿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姬泽怔了怔,问道,“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个?”残凉的暮风吹过他清冷的面容,笑容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鄙意。
“因为我想知道——”阿顾道,
“我被找回来,在东都认了阿娘,却从来没有见过阿爷。我问阿娘过几次,阿娘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最后一次大发脾气,伤心的很。我被吓到,不敢再问了。今个儿,八姐姐说我是阿爷不要的女儿。我想要问问是不是真的,阿娘身边的人都是向着她的,必也不会将事情真相告诉我。师傅常年在东都,定也不知道详情,我不知道该找谁,只好在太极宫中胡乱走着,”她拉住姬泽的广袖,
“九郎,我不知道该问谁,只好问你,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姬泽看着面前少女,少女肤色雪腻,扯着自己衣袖的双手微微发抖,一双眸色清泠泠如洗,带着一种就算知道不好的消息也要坚持知情的破釜沉舟。
他默然了一会儿,道,“你既然想知道,朕就告诉你实情。”
暮风中,年轻的皇帝唇角微翘,似乎含着一丝浅浅微笑,声音听起来却格外的凉,“你出身天水顾氏,大父顾隶,曾任殿中侍御史、检校幽州督都、朔方军总管等职,他任职朔方,部署北疆防务,用两月时间在边境抢修三座受降城,又向北拓地三百余里,在牛头朝那山设置烽火台一千八百所。自此,‘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大周减裁镇兵数万,每年节省军费数亿计。受封韩国公,死后谥号为康。仁宗皇帝欣赏韩国康公,将爱女丹阳公主许配给韩国公的嫡长子顾鸣,太宁六年,丹阳公主下降韩国公府,你阿娘自幼通读《女诫》《女则》,妇德贤淑,不愿受公主府,嫁入顾门之后,不以君臣之礼待人,勤谨侍奉公婆如家人之礼。”姬泽述说的时候面上带着笑意,笑容却有锋利之意,极为讽刺。
阿顾怔怔的听着,心中渐渐升起不良的预感,想要问,“后来呢?”却双唇嗫嚅,不敢开口。
“……后来,”姬泽开口,“丹阳公主入门六年,未曾生育,为韩国公纳了一名良家女苏氏为妾,苏氏生下了庶长女顾嘉辰,不久,你阿娘便怀孕生下了你。建兴十年,韩国公顾鸣从朔方回长安述职,途径延州的时候,带着一双女儿上街游玩。因着只顾着关照你庶姐,将你放置在一边,拐子趁着人不注意将你抱走,若是立时察觉,本当能追的回来,只因着你那位庶姐哭闹的缘故,耽搁了时间,待到派人到四处寻找的时候,早就不见了拐子踪迹。”他看了阿顾一眼,
“此事发生之后,你阿娘几乎要疯掉,回宫哭诉,先帝大怒,打算黜落顾国公府,严惩为妹妹和外甥女出气。偏偏此时□□厥龙末可汗率军攻打周土,先帝欲以你阿爷为将,你阿爷却上书,自言愿率军为大周浴血奋战,求先帝不再追求你当初延州失踪之事。你阿娘没法子,只得劝先帝答应了你阿爷。顾鸣领军出征大胜。此事之后,你阿娘失了爱女,又察觉丈夫负心,心灰意冷之下,索性避回宫中居住,再也不肯面对是非。”
姬泽说的这儿,不由冷冷一笑。
他的父皇神宗皇帝,既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也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当年之事,若是换了他,定是擢拔年轻武将为帅,不肯受顾鸣威胁;便是退一步,当真用了顾鸣,待到顾鸣回师之后,也定会找理由狠狠处置了他。
神宗性子优柔,既没有启用新将的魄力,又过于重视面子。他心中恨极了顾鸣,却不想违背诺言,更重要的是不想违背诺言的形象落在朝中臣子眼中。自顾鸣以出军为条件逼着他许下诺言又得胜归来后,对于神宗而言,不管怎么做,都觉得是丢了面子。哪怕他杀了顾家全家,落在朝臣知情人的眼中,他这个皇帝也就是个背弃承诺的。所以,皇帝索性将韩国公府放置在一旁,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提起当年之事。任何人去翻起他,让自己不得不再面对当年自己被逼许诺之事,都会引起他的反感,认为是挑衅了自己的威严。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放纵了节度使之权,给后继君王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姬泽对于自己的父皇抱有一种复杂的情感。继位之后,没有去动顾国公府,一方面是看在阿顾的面子上——丹阳公主生性良善,当年虽然气恨,但经过这些年,阿顾又回到自己身边,其实已经不希望决绝。而对于阿顾而言,就算同样是公主的女儿,身为国公之女和身为一个罪臣之女,也是天壤不同的;另一方面,便是出于对先帝的微妙情结。
……
阿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姬泽告别,浑浑噩噩的回到於飞阁。满宫的人都在寻找阿顾的下落,绣春等人站在阁门前焦急等候,瞧见阿顾,几乎喜极而泣,连忙迎上来,“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嗯,”阿顾点了点头,面上神情一阵空茫,淡淡道,“绣春,我累的很,想要歇息一下!告诉阿娘,不必为我担心。”
她躺在寝间的紫檀雕花围子床*上,只觉得耳边嘈嘈杂杂的,身边的人似乎来了又走,太皇太后的叹息声似乎从屋子里传来,有人握着她的手,泪滴落在她的腕间,滚烫灼人。阿顾统统没有理会,只躺在床*上,闭了眼睛,一颗心寒浸浸的。
姬泽身为帝王,有着自己的骄傲,对于当年的事情述说经过十分简短。她并不清楚当初的所有内情细节。她当年在延州走失的时候,不过一岁半年纪,还不到知事的时候,便是自己那位庶姐,也不过三岁多。国公携女儿出门,身边总不可能一个从人都不带,阿爷疼爱庶姐,连身边跟着的所有下人都知晓阿爷的心意,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顾嘉辰身上。以至于自己被拐子抱走,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原来,自己这个嫡女在阿爷眼中,当真是远远比不上庶姐顾嘉辰的!
原来她的身世,竟是这个样子!
78第 78 章()
门扉开处;卫瑶从外头进来,“你们二人已经见过了呀。( 平南文学网)”卫瑶今日一身樱草黄窄袖通衫,英丽中带着一似柔和妩媚,
阿顾和凤仙源都朝着她道了一礼;“师傅万福。”
卫大家点了点头;在阁中上座坐榻上坐下,方对阿顾和声道,
“阿顾;你是我的新弟子,我在你面前将我们本门介绍一下。我师承神秀;习画十余年,师父的祖父智翼承道于曹仲达;仲达公系画坛高贤,画人尤绝,人称‘曹衣出水’,当时画坛上有曹家样之称。因此为师宗顾恺之与6探微的密体,走的是工笔重彩的路子,尤擅人物、花鸟。”
阿顾认真听了,垂首道,“阿顾记住了。”
卫瑶笑着点了点头,命阿顾作画,纠正了她的一番握笔姿势,又柔声道,“我知道你曾经随着梅妃学过一段时间的画,梅妃亦是书画大家,书画传情,我素日也是佩服的。只是从前你随着她并非系统学习,画出来的画颇有灵性,一眼看上去不错,仔细瞧着其实白描功底上有所不足。如今既拜在我名下,我也会如对你阿凤师姐一般对你从头要求。开始的这一年里,你先不要轻易画一幅整画,咱们门宗的虽是工笔重彩,白描也是最基础的技法,也需要大量练习白描。这些时日,你可以练练仔细描摹精物、花鸟小物。”
阿顾听着卫瑶指点,知道这样功课虽然枯燥,却是日后大成的基础,和当初姬泽让自己每日练大字一样用心良苦,于是点了点头,恭敬道,“阿顾知道,劳师傅费心了。”
卫瑶指点完阿顾,转向爱徒凤仙源,面上的神色顿时更加和煦起来,“你的那幅《罗敷对拒图》作的如何了?”
凤仙源随卫大家学画已有四年,花鸟、山水都已经有小成,如今正在专攻人物。如今手头正在画的便是一副《罗敷对拒图》,此时惭愧道“只做了大半。”
卫瑶皱了皱眉头,“你素来于画艺上勤勉,为何?”
凤仙源脸上的笑意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师傅,我心爱画艺,如何不想多作画?只是家中细务不断,既无时间,也消磨了心境。”
卫大家眉宇间便打了个褶子,她教导了凤仙源四年,对这个女徒十分喜爱,知道她家中情况困窘,已经是圈免了她在卫府中的一切纸笔费用。只是凤家事务十分复杂,她虽身为凤仙源的师傅,也无法干涉太多。只得叹了口气,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少留在家中,日常多往我这儿来,也好多练练画技。今天既然来了,便留在我这儿多多画一画吧。”
“是。”凤仙源恭敬应了,在阁中画案后坐下,展开画卷开始作画。
卫瑶又在阁中逗留了一会儿,指点了阿顾一些用墨、设色的技巧。大丫头女箴过来,在阁门前向卫瑶禀道,“夫人,大娘子归府了。”
她口中说的大娘子,是何子明的大妹何潋滟,嫁到京兆尹陈延家。何潋滟和卫瑶姑嫂关系一向处的不错,卫瑶听闻她回来了,便准备出去接待,吩咐阿顾和凤仙源道,“为师先有事去忙,你们二人便留在这丹青阁中自己用功吧。”
两位女弟子便都抬起头来,细声细气的应道,“是。”
卫瑶离开之后,丹青阁中便只闻得笔墨落于画纸上的沙沙声响。
阿顾绘完了一枝杏花,将涂色的画笔置回笔筒中,揉了揉手腕,抬头瞧了一眼凤仙源。
凤仙源此时正襟危坐,正在为手中的《罗敷对拒图》设色。
《罗敷对拒图》取自乐府《陌上桑》,说的是汉女秦罗敷拒绝太守共载的故事。
从东南隅升起的一轮红日照在青翠桑林之上,尚带着湿润水意。请婚的太守容止清矍的太守目光倾慕,行止有度。秦罗敷身着紫色窄袖夹襦,六幅缃底撒绮花长裙,容光清艳,一手拎着青丝笼,一手提着桂枝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