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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招跑得急,气喘吁吁,被卫兵带到吴王面前,拱手道:“能与吴王说几句话吗?”
徐础点点头,命卫兵退下,“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也就是几句话而已。”甘招道。
“请说。”
“帝王之路太过艰险,经历越多,我越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所以……才会暗中投靠官兵,只想去益州当个郡官儿。对吴王,我一向敬佩有加、感恩戴德,绝无半点恶意。”
“明白。”
“我不知道吴王要做什么,也没资格问,我来只为谢恩,同时还要问一句:吴王要我做什么?”
徐础笑了,心里清楚得很,甘招的亲信部下多半在孟津,少半在薛金摇帐下,他现在一无所用,所以才特意跑来拜见,非要问个清楚。
“去益州吧。”徐础道,这是他一开始给甘招指明的方向,依然未变。
“怎么去?”
“蜀王得自己想办法,你别将争鼎看成是夺取天下,就当是在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心里或许会轻松一些。”
徐础招手叫来卫兵,上马准备出发,向甘招补充道:“帝王之路固然艰险,离开这条路,或许更加难行。”
甘招牵马站到路边,目送吴王带兵离去,越想越糊涂,最后喃喃道:“我要去益州,即便死,也要死在去益州的路上。如果苍天助我,就让蜀军将士重回我的帐下,如若不然,我也认命了。”
带领数千人,徐础还是嫌慢,将队伍交给他人,自带百余卫兵疾驰在前。
前方的营地里,薛金摇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回来之后,她召集诸将,宣告吴王已率全部将士赶来支援,“以多击少,此战必胜,咱们哪怕是胜得不够干脆,也会成为笑柄,以后人人都说‘降世军不光统帅是妇人,兵将也都是娘们儿’。万一咱们败了,东都已无守卫,将会落入他人手中,你们留在城里的老婆孩子、金银财宝,都会被夺走,一个不剩。”
一旦相信吴王未设陷阱,降世军的斗志又被激发起来,叫嚷着当晚就要开战,薛金摇却要等吴王的命令。
她相信这道命令必定会来,它将结束自己心中最后一丝牵绊,她可以痛快一战,为自己,为吴王,或者什么都不为。
死亡也会蛊惑人心,它用广大无边的未知以及永不停止的坠落,吸引那些厌倦了身边事的活人,诱骗他们纵身一跃,彻底解决所有难题。
听闻吴王将至,薛金摇比任何人都要意外。
徐础风尘仆仆,身上笼罩着浓重的寒气,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显镇定,他屏退众将,只留降世将军和曹神洗。
“你……来做什么?消息一旦传开,荆州军将会警醒。”曹神洗先开口,身为老将,尤其不能理解吴王的做法。
“让他们警醒,我改主意了,要吓退荆州人,而不是歼灭。”
“吓退?荆州军不会跑得太远,他们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与北边诸军夹击东都,到时候吴王拿什么再‘吓’一次?”
“或许事情到不了那一步。”徐础微笑道。
曹神洗说不出话来,看向薛金摇,“你明白吴王在说什么?”
“嗯。”薛金摇明白,一见到吴王她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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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诀别()
(感谢读者“ryankim”、“78209”的飘红打赏。)
降世军大张旗鼓,兵卒一队接一队地出营,分赴不同地点,一副要将荆州军团团包围的架势。
降世军将士也是这样以为的,这回他们没害怕,也没生出疑心,因为吴王已经赶到,后续还有更多兵力陆续支援,己方在人数上大大占优,没理由打不赢敌人。
荆州军那边毫无反应,没有派兵出来迎战,似乎也没有立刻弃营逃跑,徐础不在意,告诉众将:“敌军出营,立即通报,否则的话,两个时辰以后再来见我。”
徐础要睡上一觉,“大战”在即,他要睡上一觉,消息传出来,将士们更加安心,纷纷道:“吴王这是全安排妥了,荆州军一个也逃不掉。”
徐础沾床便着,不到一个时辰,自行醒转,这一觉为时不长,却是他这些天来难得的一次彻底休息,心情颇为舒畅。
他坐在床上,重新思考自己所作的决定,有那么一会,悔意占据上风,痛斥他的软弱与愚蠢:胜利在望,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何要退?怎么能退?
后悔只是一会,一想到这次“机会”要损失多少条人命,他就感到心里又堆起一块巨石。
帐帘掀开,有人探头进来看一眼,见吴王已醒,迈步进来,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徐础挤出一丝微笑。
“为什么?”薛金摇心里一直憋着这句话,终于问了出来。
“没有任何一种胜利值得让这么多的人去送死。”
“曹将军说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甚至只剩一个人,这也算战胜,虽然惨烈一些,但是打仗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你呢?也这么想?”
薛金摇沉默一会,“我承认曹将军说得没错,但是我做不到,前方如是死地,我可以第一个冲进去,唯独不能自己留在后面,派别人去送死,所以我宁愿放弃降世将军之号——如果在原计划里,我还能活着的话。”
在原计划里,薛金摇尤其不应该活下来。
“我还不如你,连自己带头进入死地都做不到。”
薛金摇微微皱眉,“你是吴王,怎么能跟我比?而且你之前已经……很有帝王的样子。”
“害死不少人。”
“救下的人更多。”
徐础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薛金摇犹豫片刻,迈步过去坐下,感觉身边的吴王又像是陌生人,而不是曾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此时此刻的吴王让她紧张而烦躁,仿佛新婚的头两晚。
“你不必非得派降世军送死,也不必将放弃一切,正常交战,也能击败荆州军,也能守住东都,并不影响你的大计。”薛金摇劝道,努力掩饰情绪。
徐础摇头,“在战场上,与敌人争胜的时候,你会只用三分力吗?”
“那怎么行?只用三分力才叫自己送死,必须是十分,少一分都不……”薛金摇明白过来,“你就不能直白一点说话?”
“习惯了。”徐础笑道,双手按床,右手正好按住妻子的半边手背。
薛金摇像是被针刺到一般,立刻抽出手,双颊微红,慢慢地又将手放回床上,离丈夫的手只有一指之隔。
徐础轻轻摩挲几下,然后握住那只手,“你的手一点也不像是常年握刀。”
“我娘说这是因为我年轻,再过几年就会生茧,慢慢地坚硬如铁,到时候……你不喜欢生茧的手?”
“不知道,要看你的硬手用来握刀,还是用来打在我身上。”
薛金摇噗嗤笑出声来,马上敛容道:“你还有心思油嘴滑舌?你知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临怎样的局面?”
“想到一些,但是不够周全,你来说说。”
薛金摇叹了口气,心中还是有点紧张,但是不再烦躁,恰恰相反,觉得自己与丈夫从未如此亲密过。
“曹将军向我说过,与荆州军相比,咱们人多,与各路官兵相比,咱们人少,所以必须各个击破。如果此战不能将荆州军彻底击败,东都又会被包围,吴王再想退敌,难上加难,死的人反而更多。”
“嗯,这个我想到了。”
“还有,吴王不愿伤亡太多,今天‘救’下几万降世军,但他们想不到,以后更不会感恩,反而会因为东都被困而埋怨吴王。”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但你说的很有道理,内外交困,这的确就是我将面临的局面。”
“你怎么办?等着被自己的士兵杀死?”
“真有那一天,你会救我吗?”
薛金摇双眉倒竖,“谁敢动你一指头,我将他剁成八块。”
徐础笑笑,扭头看着妻子,没有说话。
“你不相信?”薛金摇误解了丈夫的神情,“因为我没替爹娘报仇?他们死得突然,可老实说,并不无辜,杀他们的人虽是梁王带头,真正动手还是被我爹惹恼的降世军……”
“我相信,现在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徐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紧到她脸上又有几分红晕。
“相信就好……”薛金摇垂下目光,隐约猜到丈夫在想什么。
“看来荆州军一直没有出营。”
“嗯,他们不敢。”
“离两个时辰还有一段时间。”
“有一段……”
“你想不想……”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薛金摇脸更红了,连她也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羞怯?“这是白天,外面能听到……”
“你害怕?”
“我什么都不怕!”
帐篷里,受激不过的薛金摇决定证明自己的胆量,帐篷外,卫兵们听到奇怪的声音,不禁有些疑惑。
“降世将军和大都督打起来了?”唐为天离得最近,听到的也最多,但是声响断断续续,他也听不清楚,“不行,大都督肯定不是降世将军的对手,我得进去帮忙……”
一名卫兵急忙将唐为天拽住,笑道:“千万别进去,降世将军会杀了你,执政也不会饶你。”
“我是帮忙……”
“用不着,执政真需要帮忙,自然会喊人。”
“可是……”
“没有可是,万一执政怕丢人,你一进去,执政更丢人。”
唐为天深以为然,“你说得没错,降世将军是大都督的老婆,被自己老婆打,当然不希望别人看到,从前的降世王就是这样。”
卫兵笑着点头,松开手,“咱们都走远一些。”
唐为天不再坚持进帐,左右看看,心里还是有疑惑,“大都督挨打,你们笑什么?”
卫兵们全都收起笑容,齐齐摇头。
两个时辰快要到了,前方斥候仍无更新消息,荆州军像是被吓住了,偶尔派出一小队兵马,跑一圈就撤回去,最近半个时辰,连小队兵马也不见了。
得有人进去提醒吴王一声,卫兵们这回共同推荐唐为天,“必须是你去,谁让你是执政的心腹护卫呢?”
“我去就我去,降世将军下手再狠,这时候也该打够了,她若是还要耍狠,我必须帮忙。那可是大都督啊。”
唐为天边走边唠叨,身后的卫兵吃吃地笑,被头目训斥,才恢复严肃。
唐为天担心大都督丢脸,在门口高声道:“大都督,两个时辰到了,我进来啦。”
“进来。”
大都督的声音与平时无异,唐为天稍稍安心,以为降世将军下手不重。
进帐之后,唐为天看到大都督站在中间,神色颇佳,一点也不像是挨过打的样子,反倒是降世将军站在后面,背对出口,好像她才是受欺负的那个人。
唐为天一脸困惑。
“有话就说。”徐础催道。
“啊……两个时辰到了,斥候说荆州军一直没人出来,咱们的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什么时候开打?”
徐础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军令,“将它亲手交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