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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商混在其中,并不敢过于靠前,眼珠子溜溜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神态才算是恢复了正常,和其他的官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几句,也跟着散去了。
斐潜进了大堂,没有往内府走,而是在节堂坐了下来,还有些事情放在心中难受,还是当天解决了更好,于是就令亲卫在外伺候,先召了荀谌近来。
荀谌进了节堂之后,也不说话,便拜倒在地上。
“起来吧,坐罢……”斐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为何如此?”
“主公,蔡公无后,方有此事……”荀谌带着一顶染血的进贤冠,拜了一下,坐到侧面席上,便直接说道,也没有看斐潜有些尴尬得脸色。
“……”斐潜愣了一下,扫了荀谌一眼,一边张开双手,让侍从解开丝绦卸甲,一边说道,“某且问汝,何急至此也?”
荀谌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道:“……公孙伯圭自绝于易京,吕奉先大败于濮阳,刘正礼投走于荆州……”
“……”斐潜忽然转过身,扯得正在卸甲的侍从拿不稳甲叶片,“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但也没有管不住请罪的侍从,看着荀谌说道,“温侯败了?如何败的?”
荀谌拱拱手说道:“兖州大旱,又遇蝗灾,多处颗粒无收,为夺麦地,各有胜负,后吕奉先领兵袭曹孟德大营,中伏而败……”
“等等……”斐潜皱着眉头,一边披上侍从递上的长袍,挥挥手,示意侍从都退下去,一边说道,“温侯麾下骁勇善战,纵然中伏,应不至于大败……”
荀谌摇头道:“温侯据濮阳后,多募增兵卒,又无暇精练,仓促上阵,骤然中伏,慌乱失措,岂能不败?”
斐潜叹息了一声,说道:“温侯当下其如何?”
“已退定陶,”荀谌说道,“损兵折将之下,又无钱粮储备……恐不能久守也……”
“定陶……”斐潜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隔得太远了,就算是有心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如此说来,友若以为,蔡子丰为何人所派?”
“以某之见……”荀谌停顿了一下,补充说道,“纵然非大将军授意,亦有蔡氏以其为进身之阶之意也……”
斐潜冷笑了一下,说道:“这蔡氏,想的倒是不差!”
陈留蔡氏,虽然是属于兖州的范围,但是距离冀州很近,加上张邈和吕布虽然说是联合,但是实际上陈留依旧是张邈的自留地,还算是相对比较安定,而陈留北面就是冀州,袁绍现在势头已是彰显,袁绍平定公孙瓒之后肯定要南下,这些自然是稍微有些眼光的士族都能猜测得出来的,而陈留蔡氏家族之中又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人物,自然就将心思琢磨到了蔡邕的身上。
“故而汝欲借此机会,进兵河洛?”斐潜看了一眼荀谌,说道。
荀谌摇了摇头,说道:“若全取河洛……时机尚未至也,不过……可先取河东,再进兵陕县,设为前哨,亦搅乱弘农根基……”
“河东?”斐潜微微眯起双眼。
“……河东之处,原本就有些混沌不清,当下杨氏举兵,若说河东未涉足其中,便是谁也不信……”荀谌缓缓的说道,“河东之地,士族林立,以卫、裴、柳、薛为重,卫氏为大,占据河东之地十之五六,此番杨氏军中,必有卫氏私兵!故而携此大胜之机,南下河东,可以此由,诛杀卫氏,查抄家产,以充军资!”
“裴氏前日迁人表意亲善,暂可留之,而柳薛二氏,虽为豪右,把持地方,然无仕也,可酌情安置一二便可拢之,如此河东可定也……”荀谌看着斐潜说道,“二袁分获南北,必有一战,主公自可或兵出太行,或顺水而下荆襄,左右逢源,坐看山东也……”
斐潜摸着下巴上的短短胡须,琢磨着。深夜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细碎的虫鸣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至于雒阳朝廷之中,”荀谌声音也不大,既没有抑扬顿挫的激昂,也没有汹涌澎湃的铿锵,只是细细慢慢的说着,就像是在聊着一件很简单很平常的事情,“杨氏经此大败之后,必然大不如前,主公秋获之后,便可假借秋贡名义,结交群臣,河洛若有变,便可领军直进,届时杨氏亦无可奈何……”
斐潜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友若之策,自然极佳……不过么……”
斐潜迟疑了一下,不过什么,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转换了话题说道:“如此整军三日,便令子龙子义先行南下河东……对了,文远可有消息?”
荀谌微微瞄了斐潜一眼,也不追问,便点头说道:“文远驻陕津,河东袭之,大破其兵,不过毕竟陕津孤悬于外,不可久驻,便领了兵卒至壶关,欲领壶关之兵援救平阳……属下自觉平阳应是无碍,便令其暂留壶关,待主公至此再做定夺……”
“壶关,嗯,”斐潜点点头说道,“也好,便令文远领上党骑都尉,节制上党兵马……”
“唯。”荀谌拱手应下。
“领蔡子丰上来!”斐潜传令道。
蔡谷颤巍巍到了节堂之上,见到斐潜终于不是一身戎装,少了几分的铁血味道,不由得偷偷喘了一口气,刚准备上前拜见,就听到斐潜沉声喝道:“好一个陈留蔡氏,欺某刀兵不利耶?!”
蔡谷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将军!将军何出此言?”
斐潜也懒得和蔡谷转圈子嗦,直接说道:“守山学宫,非某一人所有,亦非师傅一人所筑!乃并北父老,齐心并力,垒石叠瓦,整修而成,岂由得汝一言便夺之?”
蔡谷被揭破了心思,脸色不由得难堪之极,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说轻了,毕竟舍不得大好的学宫,说重了,又怕惹毛了眼前的这个杀神,举起刀枪自家的小命不保……
正当蔡谷左右为难的时候,荀谌开口说话了,“陈留蔡氏,诗书传家,岂能做如此不知好歹,行巧取豪夺之事?”
“这个……自然……自然……”蔡谷尴尬异常,“不过……不过……”
斐潜看着蔡谷,心中也是清楚,此时别看蔡谷尴尬归尴尬,但是既然已经是千里迢迢来到了并北了,又怎么可能会甘心空空手就这样回去?
斐潜缓缓的说道:“蔡侍郎,可是欲言经书之事?”
蔡谷眉色一展,说道:“征西将军明鉴,蔡兄府中原有藏书千万,某直取蔡氏之物也,安敢觊觎守山学宫也……”
斐潜哑然而笑:“蔡侍郎有所不知,蔡氏藏书原于河洛之时多有损毁,守山学宫藏经楼之内,乃东观兰台之书也,并非蔡氏藏书……”
蔡谷瞪圆了眼睛:“焉有此理!东观兰台之书,乃朝廷藏书,岂能于此哉?”
荀谌说道:“蔡侍郎此言差矣!昔日吾主,领上郡,战白波,多有功勋,朝廷知吾主好学,特取东观兰台藏书,以其为励也!”
蔡谷不由得呆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响才说道:“某只求蔡氏之书,难不成半点皆无?”
斐潜笑笑,说道:“自然是有些,待某令人清点一二,再交付于蔡侍郎如何?”
蔡谷也是无奈,半响过后说道:“如此,便有劳征西将军了……那么吾兄之事……”
斐潜没理会蔡谷的试探,转头问荀谌道:“方才友若曾言,平东进军陈留了?”
荀谌点点头,一般正经的说道:“好让蔡侍郎得知,此时温侯已败,曹平东领军已近陈留……啊,蔡侍郎,汝可有亲兵护卫?否则,这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万一有个闪失……”
蔡谷顿时瞪圆了眼珠子,看向了斐潜。
斐潜看着蔡谷说道:“既如此,蔡侍郎不如暂且留于平阳,待周边时局稳定之后再作安排,如何?”
蔡谷琢磨半响,终究是拱手向斐潜一拜,说道:“也只能如此了,唠叨征西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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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扬名立万()
翌日黎明。 小 说 .
平阳征西将军府。
一缕阳光透过了纱窗,洒落到了屋内,映照在内堂雅阁之中,床榻之上,纱帐环绕,无风自动。细细的纱帐之内,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一上一下起伏着,时不时的擦抹一把额前的汗珠……
依稀当中,斐潜似乎感觉自己仍是在征程沙场,骑在马背之上,一路狂奔,周边呼啸而过的兵卒,大呼酣战的将校,还有那滚烫的鲜血迎面泼溅而来,沾染到自己一身都是。
不知不觉当中,周边就只剩下了斐潜一个人,四周都是弥漫的浓雾,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根本不知道身处于何处,似乎只有浓厚的血腥味,才证明依旧在战场之上。
周边的喧嚣也沉寂下来,只剩下全身无穷无尽的疲惫感,轻轻的呢喃的声音在耳边回想着,想要听这些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几番努力之下依旧是听不清楚。
血腥味的浓雾宛如有质一般,向孤零零的斐潜一人一骑挤压而来,压得他似乎透不过气来。战马奋蹄踩踏,可是传来的声音并不像是在坚实的土地上,反倒是像是在泥地当中一样,带着一些奇怪的脆响。
这到底是在哪里?
斐潜正在四下查看,忽然之间一道鲜艳如血的光芒射在其眼眉之上,映得天地都成为了红色。斐潜下意识的想要用手去遮挡,却发现自己手脚不知不觉当中被无数双手拉扯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青筋暴露的,也有腐烂不堪的,一双双的攀附在身上,就要将他扯落马下!
斐潜大叫一声,奋力挣出双手,从腰侧拔出中兴剑,一剑劈砍过去,却只觉得眼前一亮……
茫然四顾,依旧是在床榻之上,窗楣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在脸上,有些细细的刺痛感,斐潜眯缝着眼,微微转头看去,在自己身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晨光之中,在自己腿侧,一点一点,一下一下,轻柔的按压着他的腿部肌肉。
一甩一甩的发梢,被汗水凝束于一起,就连小小肩膀上披着的绢衣,也似乎已经湿透,粘黏在肩头,听到了斐潜声响,转脸过来,圆圆的大眼睛投出关切的神色:“呀,郎君,醒来了?”
“嗯……”斐潜将黄月英抱了过来,替她擦拭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说道,“叫婢女做也就是了,看你累的……”
黄月英大眼睛笑得弯弯的,摇了摇头,说道:“不累呢……郎君在外辛劳,我这点算什么呀……再说,伺候郎君也是应该的……”
斐潜挠挠头,说道:“唉,昨天也太晚了些,本想和你说说话来着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就给睡着了……对了,你怎么还会这一手啊?”
黄月英嘻嘻笑了两声,说道:“学得呗……我听院子里的李嬷嬷说,北地汉子跑马居多,这要是长途跋涉下来,双脚难免会血脉不畅,所以北地的女子多半都会这个,据说打小就要学呢……郎君出门在外,要走成百上千里的路,回到家之后能给郎君解乏的……怎么样,还算是可以吧?”
“可以,可以,相当可以!”斐潜哈哈笑着,握着黄月英的手,摩挲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指肚说道,“你不知道啊,天天骑着马,我都感觉我这两条腿都快罗圈了都……有你这么一按,确实轻松不少,就是幸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