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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其实后世也一样。
武断地去指责五大姓残暴虐民,是不准确的。
因为对百姓来说,五大姓就是他们的衣食来源。
你看,当一小撮百姓推着板车朝着官驿而来,越来越近。
这时,官驿的那群人中,出来一个胸口标识着“崔”字的中年汉子。
他身上并无武器,只是双手后背着,慢条斯里的冲着迎面而来的百姓喊道:“来的可是王打铁家的?”
迎面而来的百姓闻言就停住了。
为首一个半老汉应道:“老汉正是王打铁,敢问咦,这不是崔爷吗?怎么,您也来购买那直道份子么?”
第198章 五姓异动(二)()
“买什么劳什么子份子?某可告诉你,咱们家主说了,都赶紧利索回家去。”
老汉讪笑道:“崔爷,老汉听官府说,这份子买了能增值,你看村里这几家,凑了几十吊钱,辛辛苦苦跑了数十里,这说回就回,不白白耽误了一天生计吗?”
“老索儿,啰嗦个甚?咱们家主吩咐了,只要尔等听劝回去,每人可去家主府上领十个大钱当作路费。如果不听,即日起名下的田就不用种了。”
王老汉一听,转身与同来的几个嘀咕了几句,然后便回道:“崔爷,既然是家主的吩咐,老汉等怎敢忤逆,得咧,咱这就家去呗。”
十个大钱,那就是一家五口人两天的口粮。
于是,这么数十人就被一人劝回去了,甚至还是带着满意的笑容回去的。
而这种情况时不时地出现在各个城门外的官驿。
至于说长安城里,那是连劝说的人都不用派了。
三天前开始,各世家就对城里各坊打好了招呼,任何人不得私自去购买直道股份,违者逐出家族。
这个时代,离开了家族的庇护,等于丧失了zhi治前途。
出生的孩子要读书吧?需要族学。
要科举吧,需要家族的荐贴。
要入仕吧?更需要家族中有名望的族老举荐。
就算你与人有个纠纷吧,找的绝不是官府,而是交由族老裁定。
所以嘛,出现在三个募集场所的百姓究竟是什么人,其实并不难猜。
难的是,抓不住把柄。
李世民也正为抓不住把柄恼怒着。
得到韩仲良、马周的禀报,李世民随即召来各城门的守门将军。
“都说说吧,城外发生了什么?”李世民脸色平静,可眼神迸发的怒火足以令几个守门将领胆寒。
“启禀陛下,末将午时觉察到进出城门百姓的数量,与平日有异,曾派人去官驿探查过。只是麾下队率回报,只是各世家派人在劝返家中雇农。”
其余门将也都附和道:“末将处也是如此。”
李世民冷哼道:“东南西三个方向,九座城门,都如此,尔等竟不知制止,可知渎职之罪否?”
“禀陛下,末将以为,各世家所派之人并无携带武器,与被劝阻的百姓也未发生冲突,且百姓皆自愿返回。如此,末将以为各世家并无犯法之事,故未派兵制止。”
“你。”李世民指着门将,虽然心中盛怒,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门将所言,从法理上来说,确实合乎规制。
世家劝阻自己的雇农返家,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每逢天灾人祸,总有雇农离家逃难,特别是隋末唐初之时,更是司空见惯。
如果仅仅凭此,出动军队去制止,那朝廷反而是越矩了。
可李世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几个门将的忠诚虽然不容置疑,否则也不会被委任如此重要的职责。
但他们选择如出一辙的处理方法,这表明他们其实心里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只是在忠君和忠家之间,他们选择了忠家。
想到此,李世民没有发怒,他明白,君权的威慑力只有在三尺之外,千里之内。
世家显然已经开始发动,要与自己一争高下。
面对着这几个将军,他的怒意只能隐忍。
所谓法不责众,就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挥手令几个门将退下,背负着双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登基已经十年,平日里觉得朕已经牢牢地把控住了这片江山,可今日发现,朕还是有心无力啊。”
“臣等万死。”房玄龄、韩仲良、马周一起拜伏倒地。
李世民扫了一眼,皱眉道:“辅机为何不在?”
房玄龄答道:“昨日,辅机派人前来知会臣,说是不小心得了风寒,起不了身,特告假数日。”
李世民闻言呵呵一声冷笑,道:“早不病,晚不病,辅机病得真是时候啊。”
房玄龄赶紧道:“陛下臣已去探视过,司空确实抱病在床。”
房玄龄连使眼色,让李世民醒悟过来,这话当着韩仲良、马周的面说,确实不合适。
毕竟长孙无忌是他的肱骨宠臣,代表着关陇世家,而关陇世家正是他自己一手扶持起来,对抗山东豪族的。
如果今日的话传出去,势必让朝中文武猜测,皇帝是不是与关陇世家起了间隙,在这个五大姓发难的时刻,内乱只能让对手嘲笑。
李世民嘿嘿干笑道:“朕无别意,只是担心辅机的身体,来人。”
袁仁国应声小跑出来。
“派内侍带两位御医前往司空府,为司空诊治。”
“奴婢遵旨。”
“袁仁国,令御医要好生诊治,若有差池,朕定不饶。”李世民狠狠地说道。
袁仁国哪会不明白李世民的意思,连忙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让御医好好替司空诊治。”
说完,便出了大殿。
房玄龄心中一叹,皇帝与长孙无忌的间隙已经越来越大,这对朝廷、对大唐都不是一件好事。
辅机啊辅机,这是何必呢?到了这个位置,你还贪图什么呢?
“玄龄,依你看,此事如此应对?”
房玄龄思忖了一会道:“以臣看,此事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各世家所为并无违反法制,并且申购股份用的也是真金白银,不如将错就错,不知道陛下心意如何?”
李世民阴着脸,转向韩仲良道:“韩爱卿以为如何?”
韩仲良躬身道:“臣以为中书令所言极是,乃老成谋国之言,此事既然已经发生,不宜闹大,陛下若有惩治之心,还望留待日后再寻时机。”
李世民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房玄龄心中叹息,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口气李世民忍不下去,股份倒反而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的颜面,如果让世家压下这一头,那李世民就不是李世民了。
可如果任由李世民泄愤,那天下真要乱了。
房玄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世家虽然嚣张,可行为却并没有违法,如果皇帝用血腥手段,那反而是有理变没理了。
第199章 五姓异动(三)()
如果不用血腥手段,李世民能不能处置世家,房玄龄还真不看好。
对世家的能为,房玄龄深有体会,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是一腔抱负,想根治世家这个顽疾吗?
如今老了,不知不觉却成为了世家中的一员。
不知道自己为何出发?房玄龄心中苦笑。
李世民转向马周沉声问道:“马周,你又以为如何?”
马周似乎是正等着李世民询问,他一拱手道:“陛下,世家藐视君王,对抗朝廷。臣以为世家之祸,为害大唐益甚,不如趁此机会,整治世家豪族,一战而决。臣向陛下请命,甘为先锋。”
房玄龄一听大惊,喝止道:“马周,你休要妖言惑主。”
转向李世民,房玄龄劝谏道:“陛下,臣不是反对陛下整治世家豪族,可此时真非整治世家之时。请皇上三思。”
李世民幽幽问道:“依玄龄之见,何时才是合适之时?”
房玄龄心中悲苦,回道:“臣不知。”
李世民却尖声问道:“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亦或者等到朕殡天之后?”
可怜房玄龄的老腰啊,闻言“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臣有罪。”
李世民对房玄龄还是倚重的,见状收起尖刻的语气,亲自上前扶起房玄龄,安抚道:“朕知玄龄出于社稷考虑,可马周所言有理,世家之祸,危害大唐益甚,拖得越久,为害愈甚。朕不趁正当壮年之时加以整治,莫非要等到垂垂老矣,才整治乎?亦或者将此痼留给太子乎?”
房玄龄闻言深知李世民主意已定,天下一番动荡已经无法避免。
他泪眼婆娑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那请陛下准臣乞骸骨,臣不愿意看到大唐再次分崩离析。”
房玄龄的话激怒了李世民,他咆哮道:“玄龄又要弃朕而去吗?当年玄武门之时,你与克明已经弃朕一次了,若不是朕将刀架于你与克明颈上。”
房玄龄被李世民的话吓得瞪大了双眼,跪行两步,上前抱着李世民的脚,哭喊道:“陛下,陛下息怒,别再说下去了。”
李世民听到房玄龄的哭喊,心中一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盛怒之下失了言。
当李世民阴狠的眼神从韩仲良、马周的脸上一扫而过时。
韩仲良、马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趴在地上,簌簌发抖。
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或者知道了已经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的,与臣子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但瞬间消失不见。
他淡淡地说道:“朕盛怒之下,胡言乱语,二位爱卿万不可当真。”
韩仲良、马周如蒙大赦,赶紧叩首道:“臣什么也没听见。”
“如此就好。”李世民笑了,“都起来吧,朕日后还要仰仗二位。”
“臣等万死不辞。”
李世民转向房玄龄,将他扶起,宽慰道:“玄龄啊,你我君臣相得,已近二十载,朕欲成就一段佳话,万望玄龄不要弃朕而去。”
房玄龄此时也冷静下来,应道:“臣有罪,臣万死。”
李世民将房玄龄引到锦凳坐下,道:“玄龄放心,朕还没有糊涂到使天下分崩离析的地步,但五大姓不惩治,科举改革就无法推行,同时,李沐所呈奏折上的方案也施行不下去,玄龄为朕出谋划策十余载,此时还须玄龄执掌中枢,方不至于使宵小得逞。”
房玄龄听到此处,只能拱手道:“臣当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李世民这才吁了口气,转向马周道:“你既有甘当先锋之心,朕想听听,你要怎么做?”
马周答道:“今日之事,已然明了,申购股份之人,必然是五大姓所派,股份证此时必然已在各世家之手。募集之前,臣以门下省、民部、交通监三方名义,布告募集规则,并下发通告于各州县衙门。各世家今日所为,虽不触犯大唐律,但违规已经是铁定的,臣以为,派兵搜查各世家,必能搜出股份证,如此便能将其定罪。”
李世民深以为然,他微微点头。
房玄龄听得是心惊胆颤,倒不是马周此举有多疯狂,而是担心各世家对此的反应。
各世家今日所为,明显是回击李世民当初的禁婚令,也仅仅如此而已,否则不至于在这当口选择这种方式。
说明白点,就是只出气,不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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