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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陆冲说起大婚的时候,他的心中很是酸涩。
萧靖知道陆珊珊是个好姑娘。近些年来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将珊珊视作亲密的同伴和友人。
一路走来,已说不清他和她到底谁欠了谁的人情。萧靖还记得雪夜初识的那个白衣飘飘、宛如画中人的清丽女子,记得河上遇险时救了他一命又出手狠辣的陆珊珊,记得一起北上时客栈里的那一抹妩媚,更记得自己被陆冲的人毒打后她低头垂泪的模样。
或许,彼此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点难以言明的不清不楚。有些东西稍稍超越了友情的界限,但还远未到生根发芽的程度。究其原因,不过是两人都太理智了。
无论从夏家还是报社来说,萧靖都不可能与敌国的公主有什么太深的牵扯,否则祸事立刻就会降临到身边的人头上,哪怕陆珊珊血缘上是个汉人,哪怕她是相对温和的王庭的人。
如果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就算在国内能勉强过关,也必将予陆冲口实并招致惨烈的报复,两国边境风起云涌、北方一片生灵涂炭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说,萧靖已有了雪儿和子芊两位伴侣。夏晗雪端庄温婉,秦子芊外刚内柔,两人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已经十分满足的他实在生不出得陇望蜀的心思。
而陆珊珊呢?
她很清楚自己是北胡的人,也必将与这个族群共同进退。为了整个部族,她在婚事上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听天由命。
如果说莫劼汗还在的时候,她还有可能找个不那么讨厌的人嫁了,那么莫劼汗的死让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她厌恶战争,也非常在意身边的人,更将莫劼汗的族人当做自己的子民。为此,她不可能任性的一走了之,让那些人自生自灭,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理智地沿着命运早已安排好的道路走下去,哪怕这条路会让她错过无数的风景。
若谁都不能向前一步,那么今生几乎已是注定。
萧靖沉默良久,方才坚定而决绝地笑道:“在萧某看来,大汗与陆珊珊并不合适,你们都不是对方的良配。只是在下人微言轻,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收服旧王庭诸部,陆冲需要陆珊珊这个女人的支持,还要把她当做一面招牌;为了同伴和族人,陆珊珊也只能嫁给陆冲,以名义上的尊荣换取大家的平安。
这是政治婚姻,从利益的角度说没什么不对,但萧靖一直都认为这种结合纯粹就是人生的悲剧。
一对各怀心事的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陆冲是政治动物完全不在意这一点,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新欢,可陆珊珊一生的幸福呢?
萧靖看得出来,当年的陆冲真的很喜欢陆珊珊。不过,他现在是大汗了,野心极大的他还会在乎儿时的那一点儿女情长么?
恐怕不会了。
陆冲眼中弥漫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他犹如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将全身的威势毫无保留地散发到了空气中,帐中武士也蠢蠢欲动的盯住了萧靖,只要大汗一声令下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萧靖不想死在这里,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说实话,哪怕代价是前功尽弃。
难堪而令人恐惧的沉默后,突如其来的大笑声把他吓了一跳。
陆冲居然笑了!
他笑得是那样的开心,以至于摆了很久的大汗的架子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狂笑过后,他甚至特意起身走到萧靖身旁,用手拍着他的肩道:“萧兄说得不错,她确实不是我的良配。你知道么,上次见到她时,她直接把刀架在了本汗的脖子上。但那又怎么样呢?草原需要一个女主人,所以她必须嫁给本汗,也只能如此……
本汗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寻常的女人,只要你肯低头,就算赏赐给你也没什么。只是陆珊珊很有用,至少她那个映月公主的名头是不可或缺的。
以前就算是阴差阳错,本汗也不想计较那些芝麻大的事。嘿,可惜啊,当年那些蠢货怎么就没快点杀了你?记住了,人还是别有非分之想的好,否则定然没有好下场。若你再不知死活的与她勾连,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些。”
萧靖闻言微笑着举杯道:“萧某就是块滚刀肉,这辈子是注定要和大汗作对了,您要杀我只怕也要多花些力气才行。来,饮胜!”
汗帐里热闹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出了鱼肚白,陆冲和萧靖才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亲昵得宛如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连王庭的卫士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萧靖的感觉却并不那么好:酒醉的陆冲用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脉门,低声道:“你回到南朝就交代后事准备领死吧,本汗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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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萧靖的无奈()
晨光洒遍整座营寨时,葛大人和萧靖回来了。
葛大人神采奕奕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对前来迎候的人拱手致意;萧靖的神色则要差了不少,疲惫的他不仅走路一步三摇,整个人的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只有最忠心的夏家部众才会围上来看自家的姑爷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待看到他毫发无伤,一群人才各自打着哈欠回去休息了,想来夜里都因为过度紧张没能安睡,没准还有人枕戈待旦地准备拼命杀过去抢人呢。
在打了个酒臭熏天的嗝之后,萧靖忽然有点羡慕葛大人。这家伙的运气真不错,真正性命攸关的事根本就没参与,挨了一闷棍就痛痛快快地睡了大半夜,也难怪现在这么有精神。
陪陆冲喝酒真是个辛苦活,两人明明已水火不容的恨不得亲手取对方性命,却要像一别经年的老友似的说些只有对方才明白的心里话,这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萧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管了,只要没出事就好!
回了营帐的他倒头就睡,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又热闹起来,喧哗的分贝数都和集市差不多了。
萧靖以为北胡人又弄出了什么幺蛾子,勉强支撑着走到外面一看,却被眼前的场面弄得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七、八条胡人汉子跪成一排,旁边的行刑者手起刀落后几颗人头就掉在地上不住地滚动,场面甚是骇人。
据说这是王庭抓到的奸细,偷挖地道要谋害大汗就是他们的手笔。至于为什么要在这里行刑有人说这是大汗要给大瑞使团一个交代好揭过此事,只有萧靖知道陆冲那小子不过是恶趣味发作,想用早就准备好的替死鬼顺手恶心一下在他看来大部分胆小如鼠的大瑞人,仅此而已。
立威之后,会盟也如期举行了。两边用三天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几乎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北胡方面也没再找使团的任何麻烦。
虽然那句“双方约为兄弟之邦,永不相侵”就是屁话,但总体来说这次会盟是非常成功的。
待到完成了皇命,严大人忙不迭地带着一干人告辞南归。他跟绝大多数人一样,一刻都不想待在草原上。
因为离边境很近,使团只用了多半天就回到了大瑞的境内。随团的边军在将校的带领下各自离开了,负责护卫的只剩下了京营的千余人。
昏黄的灯光下,萧靖正在奋笔疾书。
“此次会盟北胡确实拿出了诚意,不仅大汗亲临,胡人也未为难大瑞使团,会盟的庄重性和严肃性得到了保证。自此后,北境应该可以迎来几年的安稳,这对百姓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然而也应看到,保证边境的安宁于北胡王庭来说不过是权宜之计,国人切不可沾沾自喜。待到草原一统、北胡上下拧成一股绳的那天,今日的盟约很可能被人如敝履般丢弃,那时便是战火重燃之日。
所谓居安思危,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不应忘记卧榻之侧尚有饿狼酣睡,更不能将一纸盟约当做日日纸醉金迷的借口。数百年来北胡做下的恶行罄竹难书,背约之事亦多如牛毛,天下一片歌舞升平之日必是惨祸即将临头之时,恳请诸位慎之,戒之”
状若疯癫的萧靖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页纸。某个瞬间,他突然停下了笔,还将好不容易写就的长文全部揉成纸团丢到了一边。
一旁的侍从不敢怠慢,赶忙捡起纸团丢到了火盆里,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重复无数遍了。
眼看着纸团化为灰烬,萧靖终于抬起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醒世恒言和盛世危言是最不招人待见的东西。以他对大瑞人的了解,几年的时间足够“肉食者”们放下所有的警惕,在无休止的内耗中得过且过的醉生梦死了。
就算有头脑清醒的人,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难有作为,最后还不是要和碌碌无为的人一样被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成齑粉?
至于普通百姓,他们能够获取的信息并不完整,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萧靖在北地接触了不少当地人,其中很多甚至都不知道北胡已经换了大汗,这种情况下人又怎能理解会盟的意义?
只要听到了会盟成功的消息,无数的普通人都会欢欣鼓舞地庆祝又有很长时间的太平日子了,殊不知能让生灵涂炭的兵祸从不曾远离,它只是稍微延后了一点罢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眼下需要有人仗义执言,跟随使团经历了全程的萧靖无疑是最佳的人选,镜报也是最好的平台,但他偏偏不能这么做。
现在的舆论完全一边倒,以潘飞宇的新报为首的各类报纸都在颂扬会盟,甚至有人将它称赞为“千年未有之功业,保国安民之盛事”。
而镜报有它的生存之道,在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贸然跳出来与所有人为敌,不说别的,朝堂上的大人物要镜报关门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萧靖才会苦恼。为了写下稿件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先后尝试了不同风格的文字,可隐晦些的实在太深沉难明,激昂些又说得太露骨,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点。
难道就这么算了?
满心苦涩的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侍从插空送上了饭食,他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写全然没注意到时间,此时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随意扒了两口饭,他忽然抬起头道:“依你看,使团的警戒可还周详么?”
那人抱拳道:“回姑爷的话,都是军伍里的法子,算是没什么纰漏。眼下咱们已经进到了大瑞的国境,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袭扰了吧?”
萧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还记得之前收到的警告,陆冲并不是此行最危险的对手,应该还有人潜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呢。
危机迫近前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确,而此刻心头的不安正在变得愈发强烈!
第四百章 效死()
萧靖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三天后,队伍在一处幽谷歇脚。在空荡的山谷间听着流水声和虫鸣声品茗本是十分风雅的,只可惜突如其来的破空声粗暴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夏家的两个护卫就在萧靖左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