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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和见林太太双手交叉着,似乎是在考虑,便轻手轻脚的站了起来,将留声机关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过去,林太太始终没有表示,杜和耐着性子等待着,催促的话就在嘴边上打转,最后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终于,在最后一丝阳光从窗户上划过,只剩下落日的余晖之后,林太太叹了一口气。
“当年,阿拉同侬那位江小姐一样的。”
杜和愣了愣。
“阿拉十几岁从家里出来,一手一脚的靠自己的能耐挣口饭吃,那时候,年纪小,爱漂亮,心比天高,总觉得话本里头的郎才女貌才是配得上阿拉的。”
林太甜说到这里,笑了笑,脸上有些唏嘘之色。
杜和安安静静的听着,他晓得林太太说这些必有深意,因而没有急于问自家麻烦事情的解决之道,反而给林太太续了杯茶,叫她好随时能润喉咙。
林太太暗暗点头,便继续道,“那个时候,上海滩真正的话事人不是金荣,而是一位姓张的先生,说来也巧,张先生那个时候也曾经想抬举我,给了我一个侧室的位置,但是我不愿意。”
“那……您是怎么办的?”杜和顺着林太太的话问道。
林太太缓缓的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窗户,恍惚的说:“张先生是金荣的师父,他开了口,谁敢说个不字,但是我请了张先生的同辈兄弟说情,说跟金荣早就有了联络,这才缓和了过去……”
“您的意思是说,我应当去求求能与黄先生说得上话的人……可是满上海滩,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劝得动他了。若是有办法,也不敢冒昧来求您。”
杜和苦恼的说。
林太太摇了摇头,刘海随之晃动,依旧黑发如炭,丝丝光泽。“不,小宁看的浅,别说是你,当年的我,看的不是一样的浅薄嘛。你看看我,”林太太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杜和的双眼,目光一瞬间爆发出的光芒锐利的叫杜和难以直视,“我嫁给了上海滩上最有权势的男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一个女人有我这样荣耀,但是到头来,我剩下了什么?”
不等杜和回答,林太太幽幽的说,“什么都没有。”
“嫁人与否,嫁给谁,其实都无所谓,你自己留在手里,长在肉里的东西,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你那江小姐若是哪天能明白这个道理,她就不会有这么些的烦恼了。”
林太太冷冷的笑了笑,将茶碗放到了小几上。
“情爱,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求它,不如求一口饱饭。”
杜和无言以对。
若是别的女人,发出这样世态炎凉的言论,杜和有很多种办法去反驳她,但是面前的人是林太太。
她说的没错,她曾经,而且现在,依旧是上海滩上最有权势的女人,嫁的丈夫是连上方大人物都拜过师傅的青帮通字辈老头子,坐拥千万手下,钱财,荣耀,权势,地位,她无一不有,但是她当初求得,只是一个情字。
求而不得,如之奈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顾四爷()
从西摩路的老宅子里出来的时候,杜和的背后是一片夕阳。
彩色的云霞铺在天空,将那扇巨大的玻璃映衬得如同是剔透璀璨的琉璃。
杜和知道,那位传奇的女性此时依旧在窗子前的躺椅上,看着那扇窗的外面,等待落日,也等待属于她的时代彻底落幕。
从她那厚厚的一叠拜帖上来看,如果她想,她可以随时回到那个位置,重新执掌牛耳,呼啸来去,但是她没有。
人生最大的讽刺就在于你拼尽全力去博取的东西,最后却像一个笑话一样,伤的你最深。
林太太大抵就是如此了。
她一生要强,唯一的一点柔软,给了卧榻之侧的人,信任有加,爱护有加,本想着一生一世,那人却在人到中年的时候,给那个软肋狠狠地来了一刀。
林太太担忧的是,阿凌将来也会如同她一样,求一个情字,却求来一场荒唐。
不过,林太太终究是一位心有柔软的人。
身为青帮的大姐和黄先生的前妻,她的立场一生都同青帮绑在一起,即使黄先生已经不在将她放在那个位置,但是她始终无法做出有悖于自己立场的事情。
阿凌的事情,她可以开这个口,但是最终,林太太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过杜和也不算没有收获。
林太太是青帮的大姐,为人极重义气,有古侠之风,阿凌的事,假使放到别人头上,林太太是一定要过问的,但如今碍于身份无法过问,林太太也给了杜和自己最大的善意。
杜和给了她一封拜帖和一下午的陪伴,林太太则回以了一封信件,代为引荐了一个人。
一个或许可以让阿凌如愿的人。
顾如茂。
杜和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林太太却笃定这个人如今一定可以对杜和有所帮助,杜和便也相信,那个人许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可是,要上哪儿去找这位顾先生呢?“杜和望着信封上干干净净的如茂亲启字样,摇头苦笑。
回到留园的时候,江凌刚刚同何兴民团长不欢而散,独自在屋子里生闷气,而江中叶依旧在客厅中枯坐着,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挂钟。
见到杜和回来,江中叶的脸上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开口埋怨道,“那里戒备森严,早就说了不要冒险,今天再晚一点,我就要想办法去西摩路查看查看你是不是被林太太扣下了。”
“江叔叔,我要是这能耐被扣下,事情还好办了,最怕的是他们根本不承认我的身份,将我看成是个外头的人,随随便便的就处理掉了。”
杜和苦笑着说,将那封信封递给了江中叶,嘱咐道,“江叔叔请看,这是林太太给我的引荐信,说是让我去找一位叫顾如茂的先生。”
“顾如茂?”江中叶沉吟着,接过了那个信封。
杜和苦笑着点点头,“顾如茂,只给了一个名字,托付的事情都放到了信封里,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位顾先生住址是哪里。”
江中叶摇了摇头,“不是林太太为难,这位顾先生,我倒是耳闻过,没想到林太太会推荐此人,倒是有些意外了。”
江中叶将信封缓缓的放到桌面上,思索着缓缓道,“这位顾先生,说起来同黄先生是同辈的关系,若要论资排辈,他们都是通字辈的,不过二人跟的不是一位老头子。”
杜和有些意外,不由得问道,“既然两人都是通字辈,为什么只听过黄先生,没听过顾先生?”
江中叶笑了笑,点了点那信封,“因为咱们这位顾四爷,不是上海滩上的顾四爷,而是苏北人的江北皇帝,在闸北,顾四爷的分量,比黄先生要重的多。”
江北皇帝?!
杜和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说顾先生的名号,杜和从未听说过的话,那么江北皇帝的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了。
不只是闸北,在虹口、曹家渡一代,江北皇帝的声名远扬乃至于到了如雷贯耳的地步,就算是在那里定居的东洋人,都对这位顾先生有所忌惮。
杜和听说这位的名号,还是从高桥海羽那里……
想到那一抹瘦削的身影,杜和暗暗叹息,随即就打起精神来,同江中叶仔细商讨起来。
顾如茂行踪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虽然为人豪爽,但是求告的人也是不计其数,要想让顾先生帮忙,首先,他们得能找到他。
要知道,顾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他们甚至连他具体的模样都不清楚,而黄先生留给江凌的时间,就只剩下两天了。
杜和与江中叶没想到的是,在他们仔细商讨办法寻找顾先生的时候,本应该在隔壁房间里睡觉的江凌此时却一身黑衣,将自己的辫子在头顶缓缓的盘成一个髻。
黑布将整张脸都蒙住,只留下两个用来视物的眼洞,做了仔细掩饰的江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作案熟稔的梁上君子入户盗贼了。
仔细观察了自己的打扮,满意的点了点头,江凌将一把匕首收在袖口里,无声无息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江凌打成一片的带玉趴在地摊上,懒洋洋的瞥了一眼江凌离开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抻了个懒腰,爬了起来。
顺着江凌离开的方向,带玉用几乎同样标准的动作从窗户翻了出去。
不过带玉有点胖,他被窗台卡了一下肚皮,有点狼狈的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跳了下去。
刚刚结束了商讨的杜和耳朵动了动,看了一眼江凌的房间,皱了皱眉,想了想,杜和走到了江凌的房门口。
“阿凌,睡了么?”
杜和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
房间里静寂无声。
杜和等了一阵,便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杜和又转了回来,狐疑的看着地上的一撮狗毛。
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房间的后窗,杜和看着那扇还开着小缝隙的窗户,默默地张开了嘴,发了会儿呆,扶住了头,痛苦的*了一声,“不会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急转直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说的就是留园现在的状态。
江中叶急的满院子的转,杜和早已顺着那几根狗毛朝着外头追了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杜和看到灶台上的肉骨头没有端出去,带玉也没有什么开饭之前的动静,杜和也不会怀疑的重新回来看一遍。
毕竟现在的时机太敏感了。
叔侄两人为什么事事都不让江凌参与,怕就怕她一个想不好,就冲动行事,闯下大祸来,没想到千防万防,江凌还是悄悄地把事情办了。
不用想就知道江凌去了哪儿,杜和来不及多想,飞速朝着钧培里一路狂奔过去,心里念叨着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但是人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杜和这边的心是越跳越快,恨不得肋生双翅,拦在江凌面前,但是跑到了一半,杜和一抬头,心里就凉了半截。
钧培里的方向亮了起来。
确切的说,是亮起了火光。
人声鼎沸,似乎是在叫嚷着什么,杜和腿一软,差点栽倒当场,角落里一声呜咽,毛发烧焦了一些的带玉耷拉着耳朵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杜和,带玉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阿凌在那边?”
杜和顾不得多说这只跟着主人一起惹祸的蠢狗,蹲下来沉声问。
带玉打了个响鼻,扭头朝着那边小跑过去,杜和看了看原本的方向,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了上去,转过两条弯路,刚要经过一棵大树,杜和心头警兆突生,猛然向后一仰头,只见一绺寒光从他鼻尖处险险略过,一缕混合着狗毛味道的怪异味道涌入鼻尖。
“是我!”
杜和低喝一声。
匕首猛然停住,过了一瞬,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过来。
“快走,我受伤了。”
江凌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情绪很稳,似乎没有什么波动。
但是杜和知道,这件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不过当务之急,他们必须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用杜和呼唤,带玉在完成了带路的工作之后自己就一溜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