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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下,就有两个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去,三下五除儿就剥了那梁生的衣裳,按在地上,甩开了膀子,将一束缚荆条狠狠地朝梁生脊背上抽去。
这两个衙役却不是提刑司的人,看衣着正是罗学政带来的手下。明朝自开国初年太祖朱元璋创建官学制度以来,管理都异常严格。尤其是对那种在学堂里吃廪米的廪生、附生和增生极为严苛,每年都要进行考核。考核不合格者不但要给赶出官学,还要吃棍子打。在明初,以国子监为代表的各级官员常常有打死读书人的事情发生。
他们手中的荆条看起来不粗,也就拇指大小。不过,却经过油、漆、水反复浸泡,柔韧度极佳。一落到梁生那白皙细嫩的背心上,就如同长了牙齿,每一记都带起一串血肉。
凌厉的风声在大堂里尖锐呼啸,听得人心中发寒。
可怜梁生虽是色中饿鬼,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皮肉之苦,顿时惨烈地叫起来。
罗学政:“公堂之中鬼哭狼号,成何体统,堵嘴!”
“回学政老爷的话,梁诺已经晕厥过去。”一个衙役回话。
罗学政:“抽了几记。”
“已抽了二十记。”
罗学政看了袁新运:“用刑毕,袁佥事,判决吧!”
又有人提了一桶水过来泼到梁生头上,姓梁的呻吟一声醒过来。再见他背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再寻不着半点好肉。天气正热,若是灌脓,怕是活不了几日。
这个时候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派头,被革除功名之后也就是一个普通百姓,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
袁新运喝道:“凤翔府百姓梁诺于继母私通,人证物证俱在,不容抵赖。此案有与人私通,也有****情形,即以****罪处置,当斩。但考虑到梁诺乃是家中独子,上有老父需要奉养。判处斩监侯,上报刑部核准。”
一边说着话,一边提起笔飞快地在写下判词,然后将一根火签儿扔下来:“立即将罪犯打入提刑司大牢!”
斩监侯就是死缓,按照古代的法律。犯人若是犯了死罪,案情虽重,但因父母、祖父母等尊亲属无人奉养或无人继承祭祀,需要留下来奉养和祭祀。或者情节属实、危害性属实,但有值得怜悯的情节,一般可减为流刑或徒刑。
等到半死不活的梁生被拖下去之后,里面传高文进去问案。
大堂的青石地板上还残留着犯人留下的鲜血,红嫣嫣看得人心中一凛。
高文知道这是袁新运这是杀鸡给猴看,想要震慑自己。
他有着陕西提学衙门和锦衣卫撑腰,心中自是不惧,走上前去,对罗学政一施礼:“学生见过大宗师。”态度说不出的恭敬。
罗学政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就是平凉生员高文?”
高文:“正是学生。”
罗学政:“那么,你知道提刑司今日传你过来为何?”
“学生知道。”听罗学政的声音很是温和,高文一颗心也塌实了。
“哦,既然知道了也好,提刑司若有话问,你只需据实回报就是了,还不上前向袁佥事见礼?”
“是,大宗师。”高文转头看着袁新远,挺起腰杆,微一拱手:“高文见过袁佥事。”
对于今天的情形,高文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虽说自己背后站着未来的内阁首辅,却不能将个人命运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至少,这公堂之上不能跌了份儿,要做到有理有据有节,叫敌人抓不到把柄。
他润了一下嗓子,酝酿好情绪,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间,袁新运“啪”一声将惊堂木狠狠拍在大案上,厉声斥责道:“高文,你劫持军资,杀人越货,罪大恶极。见了本官还不跪,来人,打二十杀威棍!”
“是!”立即就有两个衙役凶神恶煞扑上来。
高文将手往身后一背,大喝:“我乃平凉府学生员,有秀才功名在身,依《大明律》可见官不跪,不得用刑。没有学政官的命令,谁敢打我?”
两个衙役楞住了,扭头看着袁新远。
“好个贼子,少拿你的秀才功名说事。没错,本官是不得对有功名的读书人用刑。嘿嘿,那也不过是走个过程而已。好,今日既然陕西提学衙门的罗学政亲自到堂,你又归他管,本官员就问罗学政要个说法。”袁新运冷冷一笑,问罗学政:“罗学政,这事你怎么说?”
“大胆高文!”突然,罗学政猛地站起来,指着高文骂道:“你抢劫军资,杀害押车民夫,已是不赦之罪。别以为本官什么都不知道,你以前不过是韩城县衙典史,为了逃避国法。竟冒良籍参加平凉院试,如今又想参加本年陕西省秋闱。本官也是大意,竟被你哄瞒过去。如此蟊贼,国朝百年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本官今日就要将你革去功名,交付提刑司依律论处。”
说完,他喝道:“来人,剥去高文身上谰衫,杖三十!”
第159章 锦衣卫历史上最丢脸的一天()
听到先前还一脸和气的对自己颇为欣赏的罗学政突然翻脸无情,高文脑子里“嗡”一声,顿时呆住了。
杖三十?
先前梁生被抽了二十记已经是背上没有一块好肉,我今日还能活吗?
这罗学政缘何下如此狠手?
“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要冷静,我要冷静!”高文在心中念叨,又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神智。就看到罗学政和袁新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糟糕,这二人早已经串通好了,要坏我高文!”
“难怪刚才罗学政叫人对那梁生用刑的时候下手如此狠辣,这是杀威棒呀,要给我高文一个下马威!”
“看来这陕西马政弊案牵扯不小,不但和袁新运有关,连学政衙门也湿了脚。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大人物?”
“难不成我高文今日就要折在这里?”
心中念头纷至沓来,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学政衙门的衙役扑上来,抓住高文的手就朝后剪去。
高文如何肯落到他们手上,一用力,将二人震开。
两人一时不防,加上高文力大,一个趔趄,同时摔倒在地,顿时来了个狗啃泥,说不出的狼狈。
公堂之上,一般的犯人见了官,知道自己罪责难逃,早就吓成一滩烂泥,甚至还有人直接尿了裤子。如高文这种不但不束手就擒,反将公差直接打倒在地的情形,众人还是第一次碰到。可以说,衙门和国法的威严彻底丧尽。
罗学政气得满面铁青,大叫:“来人,来人啊,把贼子拿下!”
袁新运也厉声喝道:“所有人听着,拿下高文,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众衙门同时应了一声,纷纷提起水火棍朝前扑来。
高文知道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一脚将一个衙役踢翻在地,箭步朝前冲去。
见他如此凶悍,袁新运吃了一惊,猛地朝后缩了一步,尖声叫:“你要做什么,来人啦,来人啦!”
倒是那罗学政胆气不小,不但不退,反将胸脯高高挺起:“贼子敢尔!”
还好高文的目标不是他,只两步就走到锦衣卫千户余意身边,背了双手,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是的,如今也只有锦衣卫帮得上忙。
余意是徐有贞的人,是值得信任的队友。
果然,余意猛地站起来,对着冲过来的衙役大声喝道:“做什么,怎么,想在老夫面前耍刀弄枪吗,来呀!”
锦衣卫恶名昭著,他这一声大喊,全然没有先前那痨病鬼模样,当真是声若洪钟,直震得大堂中回音不绝,杀气弥漫。
想到锦衣卫的厉害,有想起余意那日一言不合就直接取了宫四的姓名,众衙役心头一寒,同时停下了脚步。
是的,余意杀了宫四的事情闹得挺大。提刑司这几日已经派人过去交涉过,结果都被人一顿棍棒打了回来。
提刑司的按察使不忿,说是要写折子去京城弹劾余意。余意却是不惧,带信过来说他也已经写了折子送去京城,弹劾提刑司横行不法,残害百姓,大有打御前官司的味道,气得提按察使两眼冒火。
看到众人停下来,余意这才咳嗽起来,咳了半天,喘着粗气道:“缩卵了?这就对了,我们是谁,锦衣亲军都指挥司,皇家亲军,那是天子的部队。咱们只对皇帝万岁爷负责,你们,要想在我面前乱来还不够资格。”
他冷笑着对袁新运道:“袁佥事,不是我不将高文交给你。实际上,高文一案的是非曲直同我也没有一文钱关系。不过,此人牵涉进白莲妖人,是重要的线索。所以,这人不能交给你。当然,如果你要问案,且问就是。但不能用刑,否则打坏了人,断了线索,你负责吗?还有,问完事之后,人我得带走。看今日的情形,这案子是没办法再审下来了。对不住,我得将人带走了!还有,若是有人敢阻我去路,嘿嘿,休怪我手下无情。锦衣力士听着,若有人胆敢乱来,杀无赦!”
“是!”听到余意的命令,随他一道来的几个侍卫响亮地应了一声,冲进大堂,抽出闪亮的绣春刀,警惕地看着众衙。
“高文,跟我走吧!”
袁新运:“跋扈,跋扈!”
看到袁佥事气得浑身颤抖,高文心中大乐:知道厉害了吧,我喜欢看你勃然大怒,偏偏有奈何不了我的表情。
就一拱手:“是,余千户,小生着就随你去千户所,配合锦衣卫的调查。”
“恩。”余意牵了高文的手,在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朝大堂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大喝一声:“好个奸佞小人,视我国法如无物邪!今日且看老夫扑杀此獠,正人心,还我大明朝朗朗乾坤!”
话音中,一条黑影闪过,然后就是啪一声。
再接着,就听到余意捂着背心跳起来:“你打我,你敢打我!”声音又惊又怒,又是不可思议。
高文看得明白,原来就在他和余意即将出公堂的一瞬间,罗学政猛地跳起来,抢过衙役手中的荆棘条子就抽到余意的背上。
荆棘条子何等的厉害,只见余意身上的飞鱼服已经被抽得裂出一道口子来。
这玩意儿别说打在身上,就连看了,高文也替余意感到痛。
“啊!”众锦衣卫卫士大惊,想要护主,可一看动手的是学政大人,却不敢动弹。
抽了余意一记之后,罗学政还不解恨,继续打,一边抽一边在口中骂道:“蟊贼,还真以为你是天子亲军,就能在我等正人君子面前做威做福?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千户,就算是你们指挥使亲至,老夫一样打。今日,我必效法朝中诸君子格杀马顺之义举打死你这个奸贼!”
罗学正年方四十,正是身强力壮之时。而余意显然有疾患在身,走上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如何是他的对手。
不小心又中了好几记,身上已有班班血迹,疼得面容的都扭曲了。到最后,实在忍受不住,竟大声叫起来:“贼子,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