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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的前程比起来,区区一些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他还看不上呢!
写完信,又过得一个时辰,长随们又过来纠缠。这次来的人更多,总共有六人,都抹着眼泪说:“县尊,小人们也敬你是个青天大老爷。可是本朝普通官员一生一世又有几次做考官的机会,能有一次就算是不错的了。这可是唯一的一次送人情的机会。小的们都是普通人,如果能够借你的东风送出一个举子来,面上也是有光。”
“大老爷,银子都已经收了,又如何退得回去,这不是得罪人吗?但请开恩,放我等一马,成全我等。”
“县尊在衙门里高高在上,县里但有事,一句话下来,咱们就得尽心去办,说干嘴跑断腿。说句实在话,衙门里的命令,下面的人未必都一定要遵从,真不理睬我等,许多事情就做不好。靠的不外是彼此给个面子,若这次说不好,以后我等还如何办差?”
说到伤心处,六个长随都抹起了眼泪。
听到这里,杜生辉不觉动心。是啊,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法令也只下达到县衙一级,要想具体实施,还得靠下面的乡绅们推行。若是下面的人和衙门有了二心,自己这个知县做得也为难。最最要命的时候,一旦他们同自己翻了脸,没有孝敬,自己又是个没钱的清官。到时候,只怕连衙役的工食银子都开不出来。
不过,想起科举舞弊一时何等要紧,杜知县还是不答应做这个关节,又将六人赶了出去,低头继续给王直写信。
被长随们一打搅,心神顿时乱了,这封信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
正气恼中,一人走了进去:“县尊。”
杜生辉大怒,猛地转头:“可恶的小人……哦,原来是林年兄。”
来的正是自己的同窗好友,正在衙门里做幕僚的林师爷。
林师爷嬉嬉一笑:“东主马上就要进贡院做同考官,这可是件大喜事啊,缘何乌云满面?”
“还能为何,想必你也知道,都是我那些同乡的随从,一个个都是不成器的。”说到这里,杜生辉突然提高了警惕:“年兄你不会也是收了银子,要来当说客的吧?”
“东主还真说对了。”林师爷倒不否认,笑着点了点头:“我不但收了银子,还自作主张给东主要了份大的。”
“你,你,你!”杜知县指着林师爷,气得说不出话来。
“东主……哎,杜年兄,你先不要急,且听我把话说完。”林师爷道:“这乡绅门的人情道理我就不跟你多说了,托请这人你倒是不能不帮。东主去韩城能够立足,此人出力甚大。若不帮他,面子上须不好看。还有,你若要做清官,下面的长随们都冷了心,以后这衙门还如何维持。若真将政务弄得一团糟,岂不叫冢宰失望?”
又安慰杜生辉道:“县尊,这每届乡试,任何一个同考官都会送份人情出去,这已经是新照不宣的秘密了。只是,大家都有个度,只取一个。”
杜生辉气道:“虽说一人只取一个,可我陕西这次才取五十个举人。十八房房师,就是十八个人情关系,都快占到三成了。如此,寒门子弟又做何等之想,这次乡试岂不是要混帐了?”
林师爷哈哈一笑:“未必人人都要给人情,要一个名额。有的府、州、县一个生员也无,就算要送人情,也送不出去,年兄你放心好了。”
杜生辉听他说起自己的恩师,心中就是一动。是啊,若是自己不给长随们面子,这些混蛋以后出工不出力,衙门还不乱成一团,真有事,我又怎么去见对我报有殷切希望的恩师。
沉默良久,杜知县才叹息一声,只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只见他手微微抖动,显是怒到极点。
林师爷见他不说话,知道知县已经默认了,就道:“县尊,人生于世,我辈却是做不得快意之事啊!”
杜生辉:“罢了,就依你们,先把关系户谱系报上来,人不能太多,左右得将这场人情应酬过去。对了,我县好象没几个考生,是不是石献珠石廪生?”
林师爷笑道:“县尊,那石廪生又有多少银子可使,却不是他。放心好了就一人,没多大动静。此人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县尊你来韩城任职,此人出力甚大,于情于理也该提携人家。”
“只一人,出力甚大?”杜知县问:“是何人?”
林师爷:“是锁厅的黄威黄主薄。”
杜知县惊讶道:“黄威锁厅竟然是来西安参加乡试,我还以为他是按理处理高文劫车一案呢?他……对了,他也有秀才功名的。也对,科举才是正途。”
林师爷心中也是叹息,这个杜知县名士派头,不喜俗物。衙门中的事务都尽数托付幕僚和佐二官。难怪方才长随们一闹,他只能答应了。没有那些人,他这个知县也干不下去了。黄威锁厅参加乡试一事何等重大,他这个主正印官竟是一无所知。
杜生辉来韩城做知县之后,黄威出了不少力,就点点头:“如果是他,我倒是记得他的情分。”
林师爷马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前番同黄主薄见面的时候,已经和他商量和要在卷子中留下关节。”
“关节,什么关节?”杜生辉问。
林师爷道:“黄主薄说了,进得考场做卷子的时候,他会多用乎字?县尊若见到一张卷子中但凡该用疑问句的时候句尾都是一个乎字时,就是了。”
第185章 贡院内()
原来,黄威这人在底层官场混迹了一辈子,人情练达,狡诈多智。在得到布政使提携得了考题之后,立即找作题好手将文章做好,背熟。
不得不说,他找的那个拐子的文章作得极好。但问题是,科举考试这种事情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你的文章做得再好,若是不对了考官的胃口。尤其是同考官的胃口,只怕分房阅卷的第一关就会被人刷下来。
实际上,这第一关才是乡试最要紧的,分房同考官一言而决,直接可以定你生死。只要过了这一关,到了转桌的时候,因为被初步筛选出来的卷子需要所有考官过目,各人的口味千差万别。只要你八股文写得好,一两人的意见并不能左右你的命运。
想到这里,黄威觉得心中还是不稳妥,还是得做做同考官的工作为好。
他以前不过是小小一个县主薄,还上不了陕西官场这个台盘。也不敢去打搅高凌汉,人家堂堂封疆大吏,能够让你偷得考题已是格外开恩。如果你再叫人家去帮你联络同考官,只怕布政使立即就会把他打将出去。
想来想去,自己认识的,能够说上话的却只有杜生辉一人。
于是,黄威就将家中的能够活动的钱都取了出来,上下打点。杜鹃生辉的长随们每人二百两,林师爷三百,杜生辉五百。
只有同林师爷留下了“乎”字的关节,那是因为黄威找的那个枪手作文的时候有个特别,但凡遇到疑问句的时候,都喜欢在句子末尾用一个乎字。并不像其他人,可以用“乎”也可以用“邪”、“焉”和“耶。”
比如《子在川上曰》这篇文章中的几个句子,“以逮数百世后之人,见有异乎?”“自生初见之忽终老焉,所见存乎?”“何必往者之已定,而来者之未定乎?”
反正通篇都是“乎”字,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卷子。
听林师爷这么说,杜生辉心中突然有些不快:“你们倒是早有准备啊!”
林师爷笑了笑:“功名之事何等要紧,黄主薄心思慎密。”
杜知县:“先前去贡院抽签分房,本官抽的是黄字号签。考生进场之后,要领个座号,谁也不知道黄威究竟去几号考棚,卷子也未必能落到我手里。虽有心看顾,却未必能够碰着他的卷子。”
确实如此,考生明日进场的时候,虽然是按照地域上前过检搜身入场,可座位号却是随机的,你也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被分在哪个考棚里。
林师爷道:“县尊只需应下来就是了,黄主薄说了,就算不能分到你这一房,他也有信心靠着真本事得同考官荐卷。转桌的时候,如是碰到他的卷子,县尊多画个圈儿,再替他多说说好话就是了。”
杜知县没有一扬:“怎么,黄主薄还找其他同考官走过门子?”他心中却是有些不快起来,科场舞弊一事可是不得了的。知道的人多了,后患也多。
况且,黄威求到自己头上来也就罢了,还去找别人,是不是瞧不起我杜生辉?
官场上有个大忌,你托人办事,只紧着找一个人就是。一旦请托上门,就不能再去走别的门路。否则,不但得罪人,说不好插手的人多了,桨多打烂船,大家一起麻烦。
林师爷忙说:“不是,县尊却是误会了。黄主薄的意思是,就算不能分到你那一房中,他也有信心将卷子做好,凭真本事过了荐卷一关。万不得已到了那一步,转桌的时候看请多多美言。”
看玩笑,为了走杜知县的门子,黄威已经拿出了一千多两银子,这还是看到大家在一个衙门共事的情分上。如果去其他同考官那里托情,少不了二千两。十八房房师都走下来,他黄威有这个财力吗?
千里做官只为财,黄威真有这么多钱,还去当什么官呀,在家中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杜知县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心中突然有点惊讶:“这个黄威的文章作得好吗,这么有信心?本官以前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若真如此,他怎么中秀才以后再没去参加过乡试?”
林师爷苦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黄威深藏不露,以前无意功名吧。”这个道理有点牵强,他也是糊涂了。
杜知县:“也罢,就这样吧!”
说妥此事情,杜知县将信写就,吃过午饭睡了一觉,又在书屋里坐了半天。等到黄昏时分,就去布政使司衙门同高凌汉和一众同考官、外帘官汇合,声势浩大地进了贡院。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里面一阵炮响,就有人喊:“钦差大宗师有令,封闭贡院啦!”
贡院大门缓缓关上,也就是说,从此开始,众官要在里面呆将近一个月,不到放榜那日不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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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宗师有令,封闭贡院啦!”
一声接一声,如同接力一般,呐喊声在贡院里回荡。
此刻,在奎宿堂中,一个文吏模样的人领着几个工匠跪在李祯和舒日长的面前,磕了一个头:“钦差大宗师,刻题的工匠已经聚齐,还请大宗师们示下。”
奎宿堂是两个主考官平日里起居之所,天已经黑下去了,两个大宗师已经在里面看了半天书。舒日长也还罢了,李祯年纪实在太大,看不了两页,脑袋就如同鸡啄米一般点个不停。
听到那文吏的话,猛地惊醒过来,看了看眼前的情形,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又迷瞪了过去。
舒日长:“将匠人们带下去,好生看管,等下就有考题过来,你等再连夜刻好就是了。对了,李宗师格外开恩,给匠人们送一道消夜。”
“是。”
按照明朝的科举考试制度,尤其是乡试这种直接关系到读书人前程可以直接做官的考试,其重要性已经超过后世的国考。因为一旦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