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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寻了个位置坐定,布了酒菜,狠狠吃了几筷子菜,喝了几杯酒才有了力气,开始讨论起后面两场考试。
俞老板:“高小哥,这最后两场作得如何?”
高文:“一般,一般。”
俞老板:“哈,你倒学起老夫来。也对,就算作的一般也不打紧,反正第一场就能定胜负,后两场倒是不打紧。”
“是的,我对《五经》也不太熟,就胡乱做了一篇。至于第三场的策论和试帖诗,也是随手乱写,具体作得如何,我心中也是没底。出了考场,已经想不起自己究竟写了什么。”高文回答。
是的,他手头的资料全是状元八股范文。而明朝的科举考试首重《四书》,只要你的第一场三篇《四书》文作得好了,就能中式上榜。至于后面两场的文章写得如何,并不要紧。很多时间,考官看卷子看得懒了,甚至不肯多看一眼。
正因为如此,高文也没有可供抄袭的文章,只能靠自己一字一句拼凑,全靠自己的真本事。所以,这后面的题目作起来也是分外艰难,两场下来,几乎将他的精力都耗干了。
俞兴言:“尔止,第二场《五经》文,你选的什么题?”
高文:“《诗经》,俞老先生和石老先生你们呢?”
俞兴言:“《诗经》啊,选这个的考生想来是极多的,也显不出手段来。正做如此想,老夫选的是《尚书》。”
石廪生:“老夫选的是《周易》。”
高文和俞兴言同时赞了一声:“竟然是《周易》这可有些难,佩服!”
原来第二场的《五经》题并不所有的题你都必须作,也不是说考生必须精通无经。拿到题目之后,你可以根据自己所擅长的选一经为题。当然,做题的时候依旧要使用八股文这种体制。
这情形,倒有些后世高考分文、理科考试的意思。
所谓《五经》指的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本书。
高文之所以选《诗经》,那是因为《诗经》最简单,也最熟。自己在后世学的就是中文,书中的诗随口就能背上几首,比如《伐檀》、《硕鼠》,至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是千古名句。诗经中的随便拿一个句子出来做题目,自己至少知道是什么意思。
和他有着同样心思的考生想必也不在少数,所以,选《诗经》题的人最多。
第二场《五经》题中选《春秋》的人也不少,《春秋》一书说穿了就是由许多小故事串在一起的,虽说用词简约,春秋笔法叫人有的时候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有老师指点,入门也快。
到《尚书》和《礼记》就有点叫人迷糊了,《周易》更是如同天书一般,至少对高文来说如此。拜金庸老先生的《射雕英雄传》所赐,到现在,他好歹知道“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龙战于野”几个名词,这可是上乘武功啊!
石廪生选《周易》,确实厉害!
听到二人的感叹,石老先生突然恼了,狠狠地盯着俞老板:“老夫也只能选最难的题目搏一搏了,不然还能如何?老子都跟你的四书文撞车了!”
看他到恶狠狠的目光,俞兴言有点心虚,讷讷道:“弄成这样,我也不想的……咦,不对啊,这又不好似我的错,反怪起我来了?”
石廪生眼睛都红了:“怎么就不怪你了,你这小人想走捷径,害苦老夫了!”
俞兴言恼火透顶:“石兄,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说我走捷径,你不也是。”
两个老头儿眼见着就要吵起来,高文满头雾水:“石先生,俞先生,你们这是怎么了,什么捷径,我怎么听不明白?”
石廪生指着俞兴言:“你问这小人?”
“你说谁是小人?我若是小人,你不也是?”
高文忙劝解了他们半天,才让两人稍微安静些。
俞兴言这才压低声音,将他们二人都抄了高文旧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事说了个分明。最后,才满面通红道:“尔止,老夫做出这种事情,真真是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了。”
石廪生又骂了一句:“小人,坏了老夫好事。”
高文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二位老先生竟然,竟然……”
俞兴言:“老夫这回的脸丢大了。”
高文摇头:“俞老先生、石老先生,话也不能这么说。在下所作的那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刚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你们想必还记得,那真是不堪入目得很。后来经过两位老先生反复修改,已是面目全非。真说起来,这篇文章乃是你们共同创作,同高文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也算不得抄袭。”
石廪生高兴起来:“就是嘛,自己抄自己的旧作能算抄袭吗?”
俞兴言:“可是,你我的文章基本一样,若是落到考官眼里,怕是大家都要被刷下去。还有,如果尔止也抄了这篇文章,事情才是糟糕透顶了。”
“啊!”石廪生吓得站起身来:“高文,你不会也……”真这样,高文的功名也完了。
高文微笑摇头:“两位老先生,那篇文章乃是你们所作。高文如何能抄,自然是重新了一篇。”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听到这话,石廪生一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落地了:“你总算没有犯糊涂。”
高文没有犯糊涂,他和俞兴言犯的这个糊涂却大了。
俞兴言听说高文没有抄那篇文章,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尔止你最近几月文章进步极大,作得那就是一个老辣。可还记得你作的考题,背一篇出来听听。”
石廪生:“也对,背一篇出来,我们也好知道你有几成把握能够中式。”
高文没有办法,只得将自己所抄的王夫之那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王船山的文字别说在他当时所处的时代,就算放在明清两个朝代也是第一流的,更别说是在文教欠发达的景泰初年的陕西。
刚听完高文的承题,进入起讲部分时间,俞、石二人就瞪大了眼睛。
待到进入中股部分时,两人都闭上眼睛,沉浸在那篇文章的意境之中,嘴唇微微颤动。谁说八股时文束缚人的思想,没有任何文学的美感。若是落到文章大宗师手头,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别有一种法度森严肃穆的气势。
等高文念完,俞兴言突然感叹一声:“老夫万万没想到尔止的文章居然好成这样,真好真好啊!”
石廪生难得地露出笑容:“这次乡试,高文你却是要中了,只不知道最后排名第几。”
俞兴言:“科举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只要中了就好,也不用贪那虚名。”
石廪生:“说得对,又不是进士科春闱,考得好的能点翰林,有个好前程。”
俞兴言:“石兄,高文能够中式,咱们又见着如此好文章,这一趟也没白来。你我都是一把年纪,难不成还想去考个进士,做朝廷命官?也就是了个心愿罢了,中也好不中也罢,无需在意。”他是个生意人,心胸开阔,郁闷了片刻,随即看开了。
石廪生却还是不高兴:“你说得轻巧,无耻小人,抄我文章。”
俞兴言却不生气了,呵呵笑道:“好好好,我是小人,你是君子,来来来,吃酒吃酒。”
三人吃到天黑,这才各自回去。
不管怎么说,本届陕西乡试总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第213章 朱祁钰(一)()
北京,乾清宫。︾|【鳳/凰/ 】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气。”
此乃老子《道德经》中的名句,意思是:古往今来,凡是得到道这个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宁静;神得到一而灵妙;河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一而做了天下的首领。
这也是紫禁城中乾清宫得名的由来。
没错,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气。乾清宫乃是大明皇帝的起居的寝宫,也是他的办地点。
……
去年土木堡之变,太上皇帝被擒,宣、大两府,兵火过处,皆为平地。两国交兵,几十万兵马自山西而北京,血流浮杵,明帝国的野战军团以及靖难以来那些掌军几十年的勋戚重臣尽覆亡于一旦。
获取一场空前胜利之后,瓦剌太师挟大胜之师直扑北京,大有拿下明帝国首都的架势。
大明朝似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仿佛已经再支撑不下去了。
不过,有于谦等一众忠义之士辅郕王朱祁钰监国,坚守北京,军心、民心乃定。此刻,明朝积累了近百年的雄厚国力终于显示出力量来。在于谦的支持下,先是有高墙坚城消耗瓦剌的锐气,继尔又在野战中重创敌军。
也先见战事不利,各路勤王明军陆续开来,知道事已不可为,只得领大军带着被俘的正统帝朱祁镇北返。
明朝和瓦剌之间的战事总算告一段落,而郕王朱祁钰被众臣拥戴登基称帝,并于次年改元景泰,是为景泰帝。
明朝和瓦剌之间的战役主要发生在山西北部和京畿地区。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北京地区经过这一场兵灾,当真是生灵百余一,万姓以死亡,出城走上半天,竟见不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才能恢复。
不过,同城外的荒凉不同,北京城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战争已经过去快一年,拜成祖皇帝迁都时疏浚大运河航道所赐,江南富庶地区的物资和财富沿这条水运生命线不断输入,此时的北京城中商贾云集,人流如织,已恢复往日的繁荣。
现在已经入夜,不但紫禁城中光影灿烂,整个京城也是一片灯海,璀璨得如同那天上的银河。
据后世现代人通过史料研究而知道,明朝中期的北京城已有人口六十余万,再加上流动人口,甚至超过百万。百万人口这是什么概念,在农业社会中,要维持有着这么一个巨量人口的城市运转,却不知道需要何等天文数字般的物资和何等可怕的动员能力。尤其是运转良好,又着强大动员能力的政府机构,这大概就是也先最后将大军撤退后草原的缘故吧。
对于北方的草原游民民族和渔猎民族而言,明朝就是一头庞然大物。他们每次南勤,也仅仅是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心思,内心中并不认为自己是同等量级的对手。
即便在明朝崇祯时期,已经占领整个辽东的清太宗皇太极即便在战场上打得关宁军丢盔弃甲,也会时不时派出使者希望和崇祯皇帝议和得些好处。丝毫没有彻底消灭明朝,囊括天下的心思。
明末尚且如此,而景泰年间的明朝国势正处于上升期,也先更是想都不敢想这个问题。瓦剌才多少人,而这个时候的明朝已有上亿人口,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在俘虏正统帝朱祁镇之后,也先也仅仅当他是一件可以勒索明朝的宝货,不但开始苛刻到极点的条件,甚至押着这个倒霉皇帝于军阵之前逼迫守城明军开城投降。
这一手确实很恶劣,刚开始的时候搞得明朝非常被动,很吃了些亏。
可是,随着景泰帝朱祁钰登基为帝,遥尊正统帝为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