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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来说,这个俸禄微薄的城门郎不当也罢。
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他的河北老家,寻找自己失散了两年的未婚妻,甚至连离开长安的方法,他都想到了……
……
……
长安东郊,长乐坡。
高烈伫立坡顶,举目遥望长安。
而在他身后的斜坡下,整齐地停着数十辆货车,一群人围在车旁或坐或站,各个神色冷峻,沉默不语,场面异常安静。
望见一面“朱”字旗领着一大队车马沿着驿道快速驶来,高烈赶紧朝身后大喊了一声:“来了,准备上路!”
山坡下,马鸣、驴叫、蹄声、车轮声顿时响成一片。
高烈一面挥舞手臂,一面拔足跑向“朱”字旗,待得近了,车帘里突然探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高烈拉进了车篷。
两队车马在路上相汇,没有任何停顿,很快就排成两列并行前进。
“朱”字旗大车的车篷内,高烈与一个大汉相对而坐。
这大汉极为魁梧,只是坐着,身量都超出高烈一头,明明是赳赳武夫的模样,身上却穿着一套由上等赀布制成的商贾衣冠,正是拒不降唐的前汉东军将领,而今化身范阳盐商“朱八”的崔元逊。
沉寂半晌,崔元逊才幽幽地道:“你们的人只送来四个小箱,看来太子建成定是出事了。”
高烈看到车内箱子的大小和数量,便知明昭公主的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锁眉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现在最大的担心,便是贵主的安危。”
崔元逊想了想,宽言道:“当年贵主力促朝廷赈济河北饥民,功德浩大,古有云‘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贵主不会有性命之虞。”
高烈叹了口气:“那秦王有多果决狠辣,你我可是领教过的,但求苍天保佑吧。”
当年洺水之战,李世民为了一举击败刘黑闼,下令挖开永济渠的堤坝,汹涌的大水除了淹死高烈义父高雅贤等数千汉东军将士以外,还吞没了无数的村庄,可谓是大伤天和。
此后,李世民又屠戮河北,规定凡汉东军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儿女一律为奴,一时间被捕杀者数不胜数,以致于李渊下诏安抚,河北诸州百姓竟无人敢信。
而且,高烈依庇明园期间,很少在外人面前现身,更从未与李世民见过面。
所以,他心目中的秦王,始终是当年那副冷酷无情的形象,让他不得不为只身入宫的明昭公主感到忧心不已。
说话间,车队行至一个岔道口,忽然停了下来,崔元逊和高烈赶紧将其中两个箱子转移到对面并排的车辆里。
随后,两人抱拳作别,车队又一分为二,再次启程,崔元逊这一队直接过桥,继续向东前行,而另一队则在高烈的带领下,沿着浐水岸边向北驰去。
……
……
晨风徐徐,秦叔宝已在这座黑牢的铁门前守了两个时辰。
此处罕有人至,除了牢房里断断续续发出的闷响,四周一片幽静。
自降唐以来,秦叔宝一直跟随秦王李世民作战。
力战宋金刚,他是先锋。
大破窦建德,他是先锋。
击败刘黑闼,他还是先锋……
可在这场皇权争斗的决战之日,他却成了一个牢房看守。
当然,秦叔宝心里还是想得通的。
毕竟这牢里关着的,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至少他戎马一生,击飞他手中铁锏者,也仅此一位。
好在他还有一个招无虚发的绝活,否则都没有办法为自己挽回颜面。
不过,武人相重,秦叔宝身为一员武将,自然有着敬重强者的心理,而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明昭公主的样貌,也让他一个大男人难以痛下杀手。
因此,他以锏扔击对方的时候,故意留了力道,就是不想对其造成太重的伤害。
可能也正因如此,长孙无忌才会向秦王建议“以防万一”,将他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秦叔宝生性木讷,不通人情世故,但还是明白自己肯定惹得长孙无忌十分不快。
因为秦王府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果绝、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来不分对象。
以致于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临走的时候,纷纷对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秦叔宝看过那束缚公主的物件,手铐脚镣足有一寸之厚,铁链粗如鹅卵,完全就是一坨坨铁疙瘩,就算他拿自己铁锏去砸,也未必能砸得开,更何况还有一道重逾千斤的铁门。
秦叔宝觉得,根本没有什么“万一”,除非这公主是神鬼精怪,否则不可能逃离这间黑牢。
而他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直至这场政变结束。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牢门里面也终于安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秦叔宝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不禁暗笑:“这个精力旺盛的女人总算知道累了。”
可他刚放松下来,牢房再次发出了声响,只是这一次,声音的来源竟成了铁门!
秦叔宝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怎料铁门只发出两声轰鸣,就呼啸着朝外面飞出,速度快如电光石火,秦叔宝躲避不及,整个人当场被铁门重重地砸倒在地。
紧接着,他正伸手去推身上的铁门,忽然感觉双臂有一股大力袭来,于是他就听到了骨头爆响的声音。
只这一刹那,秦叔宝便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艺已是彻底废了,自己也如那双目失明的侯君集,变成了一个废人。
此时的他,身体已经无法动弹,胸腔被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动了几下,也只能艰难地发出一声悲鸣。
“嗯?”
随着一声惊疑,铁门被人掀飞到一边,穿着一袭素色宫装的李曜,霍然映入了秦叔宝的眼帘,就见她的一头及腰长发蓬乱地披散着,手腕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镣铐,俱都还残留着一截铁链,纤细的腕踝已磨得血肉模糊,隐隐现出白骨,令人触目惊心,可她却好似浑然不觉。
李曜赤着双脚踩在地上,抬眼望向四周,突然很神经质地问道:“我在哪?”
在封闭静谧的环境与焦虑激愤的心情双重影响下,饶是李曜意志力超乎常人,也快到了精神分裂的边缘。
仿佛被强行灌输记忆一般,接连不断的陌生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李曜抬手轻轻捋开额发,看着地上这个面部扭曲、写满“崩溃”的男人,试着问道:“你……还是秦琼?”
秦琼虽然浑身都在痛,但脑子还算存有几分清明,听到这无意胜有意的“嘲讽”,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我是!”
李曜不假思索地急问道:“那你快告诉我,此乃何地?临湖殿该如何去?”
秦叔宝闭紧了嘴,他知道这是不能说的,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一心只求速死。
李曜看出他的心思,冷哼一声,也不再浪费工夫,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便飞奔而去……
……
……
“当啷当啷当啷……”
李曜拖着铁链,近乎疯狂地奔跑着,直到一堵残破的夯土墙挡在她的眼前,这才停下了脚步。
凭着全新的记忆,她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难怪她碰不到一个人,原来关押她的地方,是掖庭里废弃已久的一座役所。
李曜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纵身跃上土墙,抬眼眺望前方,只见翠林如屏,假山如嶂,清溪蜿蜒汇入碧水池塘,风景可谓秀丽非常。
她知道,这里就是位于帝宫西北隅的山池院,其东南方一里处,便是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认准了方位,李曜立刻跳下土墙,又是一番奔跑腾跃,很快便出了山池院,由于她只顾着埋头狂奔,临近海池的时候,与一名纵马疾驰而来的骑士不期而遇。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尉迟敬德,两人竟同时脱口而出:“是你!”
第300章 斫首()
“让开!”
尉迟敬德暴喝一声,猛夹马腹,箭一般地朝李曜冲去。
李曜有如一尊雕像,稳稳地挡在小路中央,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一人一马,连一点避让的意思也没有。
尉迟敬德乍见李曜奇迹般地出现在这里,便知自己的生死之交秦叔宝已凶多吉少,更明白对方虽是女子,却是自己一生中遇到的最强对手。
战马转瞬即至,尉迟敬德抛除一切杂念,用力捉住刀柄,一双虎目登时迸射出凌厉的杀意,关乎大事成败,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铿!”
饮血利刃突然出鞘,刀光化作一道匹练,挟以雷霆万钧之势,闪电般地劈向李曜那一颗长发轻舞的螓首。
这一刀的霸道,仿佛可以撕裂虚空,过去从未有人能躲过天策府头号猛将尉迟敬德这几近天下无敌的一击。
然而,他这次的对手,显然超越了凡人的认知。
“铮~~~”
千钧一发之际,李曜忽然动了,她的身子瞬间侧移,手腕倏然一抬,刀锋重重斫在厚重的铁铐上,火星四溅,龙吟袅袅,唯留一道深痕。
下一刻,两方交错,李曜身形旋转,有如疾风回雪,低低地扫出一腿,脚踝上的镣铐,恰与骏马一只后蹄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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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不想给对手喘息之机,旋即身伏如豹,脚掌蹬地,突然暴起一腿,脚踝带着镣铐及其相连的半尺铁链,直接扫向身在半空的人。
尉迟敬德亦是反应极快,手段更是非同一般,就见他突然一掌拍在地上,顺势借力翻身一纵,竟堪堪躲过了来袭的黑色铁链。
然而,尉迟敬德一只脚才刚沾地,李曜又抽出一记凌厉无比的鞭腿,粗大而坚硬的铁镣重重地扫在尉迟敬德的小腿上。
清脆的裂骨声再次响起,尉迟敬德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挥出一刀,试图阻挡再次攻来的对手。
却不料李曜接下来的这一击,仿佛蕴藏了天地之威,只听“锵”的一声,尉迟敬德手中的百战宝刀竟瞬间断为两截。
胜负已分,李曜攻势骤停,目光冰冷地看向瘸了一腿的尉迟敬德,冷笑着揶揄道:“尉迟敬德,你跑得这么急,可是急着投胎?”
此时尉迟敬德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犹自握紧失去一截锋刃的断刀,激动地大声说道:“贵主,我知道你是平阳公主,你就是李三娘!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某也不妨告诉你,建成、元吉已经殁了!与你一母同胞的兄弟,就只剩下了秦王!为了大唐江山和黎民苍生,你快清醒清醒,仔细想一想,若是秦王也没了,会是甚么后果?”
“后果?”
李曜当然知道后果,现在李唐王朝的统治基础还不够稳固,许多拥兵自重的将领对朝廷也是貌合神离,尤其是那些对李渊毫无忠心的山东群豪一旦失去了代言人,马上就会重操造反旧业,刚刚统一的天下,势必又会重新陷入分裂割据的状态,而突厥定会乘机大举进犯中原,士庶百姓的太平盛世之梦,将会彻底化为泡影……
她根本无法想象,深受丧子之痛的李渊以及他那几个年仅蒙童之龄的庶子,如何能够承受得起这一巨大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