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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隋唐以来,诸多汉化胡人深受华夏文化礼仪道德的熏陶,以及当时的“华夷观”影响,亦完全自认为“汉人”,是以满头红发的安红玉才会骂得如此义愤填膺。
李曜开口对安红玉温言道:“安娘子少安毋躁。”
随后,李曜又乜了祁黛双一眼,瞧见对方无言以对,羞愧得满面通红的模样,不禁微微颔首,含笑道:“祁五娘,你没有撒谎,我很满意。”说着便从床榻上坐起来,轻蹙娥眉,摸着下颚,在房中缓缓踱起了步子。
过得许久,李曜轻轻站住了身子,神色淡然地对祁黛双说道:“你们不用交人了。”
“道长此言何意?”
祁黛双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愕然道:“莫非……你以为我们黄山寨在狼山部面前还能有一战之力么?”
李曜有如迦叶拈花,微微一笑,说道:“你只须知晓,贫道比你们将要面对的突厥人更可怕就行了。”
祁大志、祁德业,乃至祁黛双一门三代人的经历,让李曜认清了一个客观规律。
天下大乱之时,越是人口稠密的地方,法度与秩序就越容易崩溃,往往是焉支山这样的偏僻地带会比较安定。
可焉支虎带人下山打秋风的行为充分表明,焉支山的地理环境,并不太适合发展汉民族传统的小农经济。
因此,黄山寨的定居者们才会一边耕种,一边渔猎。
甚至从祁黛双等人所骑乘的马匹质量可以看出,黄山寨还拥有一处优良的牧场。
毋庸置疑,他们的生活方式显然已经胡化了。
实际上,在历史上的某些特殊时期,汉人化胡的现象并不罕见,包括后世华夏及国外的某些民族,其本身就有很大成分的汉人血统。
如今李曜听说到这个活生生的范例,不难理解突厥人为何会去找黄山寨的麻烦。
可以说,突厥人完全把黄山寨当成了自己的附属部落,而非一个普通的汉人聚落。
亦正因如此,李曜才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帮助黄山寨摆脱突厥狼山部的威胁。
……
……
焉支山中,一支队伍正艰难地行进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
李曜让何潘义直接带领商队前往删丹城,而与她同行的人,有焉支虎及其八名手下,有十二保镖,还有鱼巧巧、萱儿、茴儿,甚至安红玉也领着四名婢女跟在了后面。
“到了,我们的寨子就在那里。”
祁黛双一手牵马,一手指向前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李曜举目眺望过去,就见崖顶上屹立着一座由土木筑成的大寨。
黄山寨占地约莫六七百亩,寨墙高不过丈五,在山下都能隐隐看到一些建筑的屋顶,其三面为陡峭的岩壁,平如斧削,高达千丈,余下一面为绿荫浓浓的山坡,而坡上正有一条铺满石子的道路通往寨门。
一行人距离山寨门前尚有百步,门内一座木塔上便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寨主回来了。”
附近的树林里,溪涧边,灌木中,纷纷现出人来,各个穿得破烂,衣袍打满补丁,看起来日子过得颇为穷苦,而他们看向陌生来客的眼神都颇为不善,仿佛择肥而噬的野兽。
不多时,从寨内走出数人,为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用沙哑的嗓门向祁黛双高声喊道:“双儿,打探的结果如何呀?”
随即他就发现了跟随在祁黛双身后的李曜等人,不禁诧然道:“汝等何人?”
第99章 可笑之极()
李曜从祁黛双的背后站出来,悠然上前几步,微施一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乃终南山宗圣观李明真。”
祁黛双笑着接口补充道:“明真道长等人皆是我邀请而来的贵客。”
老者双目微微眯起,边走边打量,就见前方这位女冠长得清丽绝伦,身着一袭青碧道袍,高挽道髻,头戴莲巾,背负长剑,手搭拂尘,年纪不过十六七,却颇具世外高人飘逸出尘,超凡脱俗的气质,显然不是祁黛双掳掠而来的女子,而且对方自称宗圣观道士,也不太可能是来投奔黄山寨的。
老者虽然满腹疑问,却还是驻足还了一礼,客客气气地说道:“见过李道长,吾等有失远迎,万望见谅。”当下便偕同寨主祁黛双领着李曜等人走进了黄山寨。
李曜不紧不慢地跟随在祁黛双的身边,忍不住打量起四周来,只一眼望去,便不由为之动容。
黄山寨的修筑布局显然有着非常细致的规划,其寨墙宽达两米,上面随时都有三三两两的执矛负弓的守卫来回走动,沿着山坡一段的寨墙内,每隔十五步左右的距离,便有一座高近三丈的箭塔,寨中的房屋虽然略显简陋,却也是区域分明,校场、居房、粮仓、武库、马厩、作坊等等,一目了然。而黄山寨之所以建在这座山峰,不仅仅是因为地势险峻,更主要的原因是寨中央有泉眼,其源头来自地下,借助大气压在孔隙中上升的原理,形成了这一汪高山泉水。
尽管黄山寨地理优势巨大,平日里戒备森严,防御力颇为不俗,而且还有不会被来犯之敌切断的优质水源,却依然险些被不擅长攻城著称于史的突厥人攻破。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由此可见,那狼山部的兵力,极有可能在黄山寨的十倍以上。
沿着中轴线的主道,祁黛双将李曜一行引入位于山寨中心区域的大会堂,便摆出了一寨之主的架势,活像个男儿般,大马金刀地坐了首位,并恭谨地抬手示意李曜坐在左下首,李曜自是不客气,正好与那此前率人出迎的老者相对而坐。
待得会堂中所有人入席坐定,祁黛双为主客双方作起了介绍,老者叫祁大略,乃祁黛双的四叔,曾在前朝任过番禾县的吏员,精通土木筑造,正是黄山寨的主要设计者。
介绍完毕之后,祁大略先朝侍坐在李曜身后的萱儿、茴儿,以及安红玉的四名婢女别有深意地扫视了一番,随即便对祁黛双问道:“双儿,后天就是交人的日子了,不知你把在坐诸位客人邀来,可是有了甚么打算?”
祁黛双颔首道:“不瞒四叔,明真道长等人正是来给我们帮忙的。”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忽然开口问道:“寨主,我们明日还要下山吗?”
未等祁黛双答话,一位紧邻少年的大汉呵呵一笑,道:“怎么不下山?当然要去了!”旋即转向李曜,笑着道:“若伏某猜得没错的话,诸位客人皆是打算来跟咱们一起发财的吧?”
李曜冷笑着睨向此二人,少年相貌生得眉清目秀,和李曜年纪相仿,名叫盖秀元,是祁黛双的表弟,而大汉年约三十,名叫伏风海,长着一脸横肉,颔下黑髯粗如钢针,面相看起来有些吓人。
瞧见李曜笑而不语,祁黛双心中一紧,对伏风海斥责道:“休得胡言,道长此番莅临本寨,是专程来对付狼山部的。”
听了祁黛双的话,伏风海登时色变,面上横肉粗髯皆为之一颤,而盖秀元更是失声叫了出来:“甚么!寨主你要跟那个残暴的阿史那符利作对……他会把我们全寨的人都杀光的!”
祁大略的老脸亦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艰难地说道:“双儿啊,当年你阿耶何等人物,河西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仅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在这焉支山中聚众两万有余,连甘凉两州的官府都要忌惮几分,即便如此,符利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说打就打,说杀就杀,若非你阿耶临终前牺牲尊严,主动向符利委曲求全,我们黄山寨早就不复存在了,而今虽说突厥人盘剥得狠了些,但好歹我们还能够度日,总比寨毁人亡强得多啊!”
说着,祁大略忽然一提袍裾,离开席位,站到祁黛双面前,躬身作了长长一揖,激动地说道:“关乎全寨一万多口人的生死存亡,祁大略恳求寨主勿忘老寨主临终嘱托,放下此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一见寨中二号人物祁大略带了个头,会堂中大半的人都站了出来,纷纷向祁黛双发表劝言。
其实近三年来,在祁黛双的领导下,黄山寨的寨民们几乎全都已经适应了这种“入则为民,出则为寇”与“屈膝乞活,忍泪吞声”的日子。
祁黛双为了凑足突厥人每年索要的米粮,不断让寨民们节衣缩食,因此许多人的生活过得异常穷苦,除了跟随寨主出去打秋风的壮丁,其他人很难得吃上一口饱饭,大多都变成了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模样,甚至寨中每年都会有数十人冻饿而亡,可这一切比起突厥人血淋淋的屠刀来说,根本就不算事儿。
闹腾了许久之后,焉支虎祁黛双终于忍无可忍,用她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猛地吼了一声:“安静!”
这一嗓子当真了得,会堂中顿时没了声音,几乎落针可闻。
忽然,“啪啪啪”的掌声响起,李曜抚掌大笑道:“可笑,太可笑了,可笑之极啊。”
祁大略眉毛一皱,微微有些气恼道:“小道长何出此言?这有甚么好笑的?”
李曜并不理他,反而转向祁黛双,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道:“祁寨主,你没把话说清楚,这下可好,教人都误会你了。”
说着,李曜离席而起,迤迤然走到中间,背对着祁黛双,淡淡地扫了一眼会堂里的山寨中人,这才微微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莫要激动,方才祁寨主说我要对付狼山部,去收拾那个叫作阿甚么福利的家伙,可她并没说我会带上你们!”
第100章 原形毕露()
李曜一语,立即引发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李曜回到座位,眸波一转,便向高居首座的祁黛双使了个眼色,祁黛双微微一愣,却还是咬了咬银牙,转向坐于右下首的祁大略,轻轻唤了一声:“四叔。”
祁大略闻声扭过头去,瞳孔顿时一缩,就见祁黛双放在虎皮交床上的一只手,已然五指成爪!
沉默片刻,祁大略脸上的怔忡之色悄然褪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祁黛双故作惊讶道:“四叔,你笑甚么?”
祁大略敛住笑声,抬手指着李曜,笑着说道:“四叔笑她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李曜娥眉微蹙,这不就是庄子“螳臂当车”的原话嘛,先不说这老人家学识如何,知道引用道家圣人的典故来针对她,骂人的水平倒也不差。
果不其然,李曜斜对面便有一位穿着大袖宽袍,浑身上下散发着书卷气息的青年秀士,对李曜故作语重心长地道:“小道长,如果我是你,肯定会老老实实呆在道观里,好生研习道家经典,而非不自量力,跑出来做些徒增笑料之事。”
话音落下,顿时引发了阵阵窃笑。
紧接着,一位与李曜相邻而坐,穿着缁坏僧衣,头顶一片青茬,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僧人也开口了,就见他微微侧身,慈眉善目地看着李曜,双手合十,缓声说道:“南无阿弥陀佛,请恕贫道直言,你生得如花似玉,外面又是这般危险,最好还是赶紧回去吧。”说着又顿了顿,补充道:“贫道实在不忍心见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