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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有一间。”
惠莲抬手指了指小院西边的偏屋。
李曜把行囊塞给宋意如,柔声叮嘱道:“你进到那屋里去,若是饿了,此囊里的吃食任意自取,如果我没唤你,便不可出来,听明白了么?”
宋意如重重点了一下头,抱着行囊,自觉地进了偏屋,还顺带着把门紧紧地关上了,可惠莲似乎有些不放心,走到屋门前,放下扫帚,用一根草绳儿把门拴上,然后转身对李曜说道:“你这可不像阿姊的做法啊。”
“哦。”
李曜好奇地问道:“你原本以为我会怎么做?”
惠莲认真地道:“如果你是过去的阿姊,哪怕她只是刚满一岁的孩童,你也会毫不犹豫击昏她,然后再扔到这屋子里关起来。”
李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原来平阳公主竟是这般暴力的女汉子,虽然李曜是个连虐杀之事都做得出来的狠人,可她对身体如此羸弱不堪的小萝莉还是下不去手的,怕自己一个力道没拿捏好,就把人给弄死了,遂抬手屈指一弹,将眼前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击了个粉碎,解释道:“这孩子根本受不住。”
“这倒也是。”
惠莲看得瞳孔一缩,了然地点了一下头,推开主屋房门,肃手道:“我们入内再细说详谈吧,这边请。”
待到李曜坐定,惠莲奉上六瓣梅花糕,微笑道:“这是阿姊最爱吃的点心,先尝尝。”
李曜净了净手,拿起糕点咬了一口,觉得甜得发齁,可又不好表现出难吃的样子,干脆一口一个囫囵吞下,旋即便听得对面正碾着茶饼,准备煮茶的惠莲调侃道:“你吃糕点的样子,还真配得上这身男儿打扮。”
李曜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就见惠莲从案几上的瓷盅里舀起一小勺红黄相间的碎末,当即认出那是青盐和姜、葱的混合物,不由忙道:“我喜欢喝只有茶粉的水,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还是快些谈正事吧!”
惠莲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一边将碾成碎末的茶粉慢慢洒入风炉上的茶釜中,一边开口说道:“你的口味原本不是如此。”
李曜摇头道:“我忘了很多事情,包括你在内。”
惠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所以阿姊变了,变得如此陌生。”
李曜取出从不离身的小铜匣,迅速拨弄密码,然后把盒盖打开,摆在案几上,微笑道:“此物,总不陌生了吧。”
惠莲瞪大双眼,无比惊愕地说道:“你……你居然能够打开它了?”继而又欣喜不已:“这么说来,你果真是死而复生的阿姊!”
她说着,竟未等李曜有所反应,忽然绕过案几,猛地扑到李曜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涕泗滂沱,哭得像一个孩子。
李曜轻抚着惠莲的香肩,心中五味杂陈,虽然她心底深处从未将自己当做平阳公主李兆月,但她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具身子里潜藏着李兆月的残留意识,这意识总能带给她一些难以疏解的情绪,令她不得不对其做出一些妥协,否则她的内心将很难得到安宁。
当初李曜在大兴宫南海池上,声情并茂地说服李渊对山东饥民进行赈济之后,便第一时间告知了崔元逊和王兴,二人当场对她感激涕零,随即就交给李曜八千两黄金,并毫不隐讳地说,这些其实不是他们贩盐所得,而是当年窦建德存于洺州万春宫的一小部分财物。
早在窦建德被斩的时候,唐朝廷便派遣官吏到前夏都洺州的万春宫清点物资,结果发现宫中宝库空无一物,后来抓到两个知情者一问,才知里面的东西都被窦建德的旧部们瓜分干净了,李渊看到奏表,不由勃然大怒,命人四处抓捕前夏国旧部,即使因此激起刘黑闼等人两次起事,也未曾停止追缴相关财物。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现如今崔元逊和王兴二人皆已找到生财发家之道,便觉得这笔巨资变成了随时都会招来横祸的烫手山芋,是以他们希望李曜能够将其换成粮食和物资,以供赈济饥民之需,同时还诚挚地表示李曜可以从中抽取千两黄金作为报酬。
按道理来讲,如果李曜用别人的钱财来做善事捞名望的同时,还肥自己的腰包,显然就是典型的慷他人之慨了。
这种有违后世价值观的事情,李曜可做不出来,所以她把这二人给的八千金全部换购成粮食和过冬物资,并且还自出两千金,在华阴修建棚屋,以供饥民们暂住。
尔后,李曜领着明园的大部分人,包括东风堂的苏定方、罗仁俊等成员在内,在华阴协助朝廷设立赈济营,以及维护营地内外的秩序。
而赈济营的第一批入住者,正是当初委托崔元逊和王兴赴京购粮的前汉东旧部家眷和族人,这些人吃饱穿暖之余,便对后来的饥民大力宣传李曜的功德,于是“慈航法师”李明真很快就成了饥民们口中救苦救难的大善人、活神仙,不少人都表示将来要给她立长生碑、塑像修庙。
有了李曜的带头作用,关中诸多道观、佛寺亦都纷纷出资出力赈济饥民,趁机提升各自的声望,并顺便拜访最近声名鹊起且深受皇帝隆宠的“慈航法师”李明真。
于是乎,李曜在华阴的临时居所门前,每天都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连续数日下来,李曜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好宣称自己要闭关修道,并以此谢绝一切来访。
可李曜才刚过了两天安静的日子,便有一个云游至此的比丘尼让门僮转交给她一封信,李曜打开来看,就见上面写着娟秀的小字:“九月廿七,虢州弘农,乐善寺,请带上鍮匣,独自前来,义妹惠莲静候贵主尊驾。”
第168章 替身()
信笺上虽仅有短短数语,却使李曜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只凭“鍮匣”和“贵主”两个词汇,她便明白这位“义妹惠莲”是一个与平阳公主极其亲密的人。
否则对方也不会跟她素未谋面,就能够直言不讳地道出她竭力隐藏的身份和事物。
李曜没有继承平阳公主的任何记忆,只能依靠存放在脑海里的历史知识,来作为判断和应对与之相关的人和事。
对于前身义妹这般关系特殊且完全陌生的人物,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可同时她也明白,对方掌握她与平阳公主的诸多秘密,她不得不去赴约。
于是,李曜为掩人耳目和出行方便,决定再次尝试女扮男装。
这一回,她可以找到很多现成的易容材料,给自己来个大变样。
经过一番细致而巧妙的修饰和装扮,李曜变成了一个剑眉星目,皮肤黧黑的俊俏少年,只有特别熟悉她的人,才能认得出来。
随后,李曜向罗仁俊借鱼符和遥郏奕士〖铌渍飧毖玻坏朗撬钟辛搜扒紫咚髯急溉グ捣茫奔幢硎鞠M芩嫘校员闼诼飞弦埠糜懈稣沼Α�
李曜哪还不知此君的小心思,自是婉言谢绝。
待到整束妥当,她便借罗仁俊的身份,以协助维持饥民秩序,出关张贴告示为由,一路纵马驰行,虽然期间救了个人,却也如期而至。
过得许久,惠莲停止了哭泣,缓缓抬起头,愣怔地看着李曜,一言不发。
而李曜也在端详着惠莲这张与自己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绝美容颜,不由暗叹这才是真正长得像平阳公主的女子,相貌竟已有了八分相似,只需稍作装扮,就几可以假乱真。
李曜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觉得惠莲过去的身份可能有些特别,于是明知故问地开口道:“惠莲,我们长得很像。”
惠莲紧紧握住李曜的手,身子微微有些发抖,似乎生怕她一放手,李曜就会消失不见,眼角又淌出泪花,点头道:“当然像了,惠莲可是早年陛下特意给阿姊安排的替身啊。”
李曜不由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要说“替身”,中国可谓是历史悠久,纪信义救刘邦,韩成代朱元璋赴死,除了预防刺杀,许多替身还兼职为正主祈福,比如元、明、清三朝皇帝们的“替身僧”等等。
李渊原本笃信佛教,为女儿找来这样一个吃斋念佛的替身,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李曜正想问平阳公主和惠莲如何结拜为义姊妹的,忽见风炉上的茶釜中的水飞溅起来,不假思索地倾过身去,伸手揭开釜盖,就觉指尖一烫,却强作毫无知觉,一手依旧搂着惠莲,先是放下釜盖,单手执勺,在茶釜搅拌了几个,随后将茶水分入自己的茶盏里,说道:“茶已煮好……”
一言未毕,李曜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惠莲含在口中吸吮,登时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抽出手,紧张道:“惠莲,你这是作甚!”
惠莲瞧见李曜一副窘态,破涕为笑道:“不瞒你说,惠莲从小到大都被阿姊这般欺负,还是头一次见阿姊有如此羞涩的样儿。”
“欺负……”
李曜想起古代女子生活封闭,平常接触得最多的人,就是女眷和婢女,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些明清小说剧本里的“姊妹”间耳鬓厮磨的情节,脸色登时一红,脱口而出道:“我不会欺负你。”
惠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其实这只是李曜身为女子的经验太少,还不太了解女人间的嬉闹游戏,自古就比男子更显暧昧,但实际上进一步发展成百合恋人的可能性,远远低于成为闺蜜和结拜姊妹的关系。
惠莲起身找来一个药盒,一边给李曜指尖抹药,一边开口嗔怪道:“阿姊如今都失忆了,竟然还是这般喜欢逞强,当初阿姊在苇泽关中箭,若肯听劝及时接受医治,也不会使伤情变得那么严重,结果那敌将也没追到,自己还险些丧命,何苦来哉!惠莲真恨自己未能替阿姊挡住那一箭,至少人家不会硬撑。”
“不瞒惠莲,我身上没有疤痕,却不知当初是何处中箭?”
因为平阳公主的墓志并未写明其中箭的详情,李曜对此事一直好奇不已,现在目击者近在眼前,她岂会不问个清楚。
“看来阿姊不仅死而复生,连伤病都消失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惠莲说着,合十念了两句佛号,然后收起药膏,这才指了指李曜的右肋:“喏,就这儿,那一箭穿透铁铠,直入两寸,为两石强弓在八十步到百步内所伤,阿姊称这是流矢,可惠莲觉得,这分明就是有人放的暗箭嘛。”说着坐回案几对面,迅速恢复了初见时的端庄模样,将一半的茶汤倒进瓷壶里,然后就朝茶釜里投入青盐、姜、葱的碎末,甚至还加了几粒花椒,口中又唠叨道:“这蜀椒比秦椒还妙不可言,阿姊想不想尝一尝?”
李曜当即摇头婉拒:“谢谢惠莲的好意,不用了。”
她曾经喝过这种加了各种佐料的茶,觉得味道实在接受不能。
惠莲兀自笑了起来:“如今阿姊这般年幼的模样,倒显得惠莲更像阿姊了。”
待到惠莲自己的茶也煮好喝上了,两人开始互相叙说近数月来各自经历的事情。
除了恪守《时空守则》和参考《生存方略》没透露自己乃是穿越人士,以及诸如倒卖皇家陪葬品、为杜伏威解毒、暗杀贺若怀廓等等不可告人的事情之外,李曜从棺椁中醒来开始讲起,说自己先在山中重新学习说话,后来拜师入道,然后下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