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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弘穿着一身窄袖对襟袍子,顶着一个软角幞头,衣冠楚楚,一点没有睡觉的样子,一看史天泽愣头瞪眼的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把手一搓,哈哈笑着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拍拍手,朝外面叫道:“来人,把灯火弄得亮一点,再斟壶茶来!”
有黑甲兵应声而入,在厅堂中立了几只巨烛,阴暗的光线一下就亮堂起来,整间房子赫然开朗,长孙弘接过护卫递上来的茶壶,笑嘻嘻的亲手给惘然的史天泽倒了一杯:“这么晚了还打扰史大人,实在唐突,来,请先喝一杯茶定定神。”
史天泽腹诽一句:老子在这里呆了快几个月了,身为阶下囚还不是任你戳捏,说这些场面话逗我做什么?
于是他长叹一声,摇头道:“长孙大人有什么话,大可直说,史某早已没有想过活路,一辈子戎马征战,富贵荣华,早已赚够了,死则死尔!”
长孙弘一怔,提着茶壶的手定在空中几秒钟,待看清史天泽眼中决绝赴死一样的目光后,又一次的哈哈大笑,笑得欢畅,笑得不能自已。
史天泽怒目而视,按捺不住的道:“长孙大人要杀便杀,何故如此羞辱我?”
长孙弘连连摇头,把茶壶放到一边,止住笑端起茶盏一气喝干,方才对横眉竖目的史天泽缓声道:“史大人,你怎么会认为我这么晚把你请过来,就是为了杀你的头?要杀你,还会等这么久么?早就干了!”
不杀我?
史天泽闻言眼神一眯,浑身的肌肉不自觉的都松懈下来,暗暗吐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半夜找人定然不会是真的来喝茶的,一定有什么大事。
“不是杀我?”史天泽惊疑不定。
“当然不是,相反的,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告知史大人知晓。”长孙弘从容不迫的说道:“这段时间,大漠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蒙古国的大汗贵由,死掉了。”
“什么?!”史天泽脸色大变,两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挺腰直脖的差点蹦起来:“贵由汗死了?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长孙弘耸耸肩:“他一天天的暴饮暴食,喝酒又没有节制,得罪的人又多,欠下那么多人命债,怎么死都有可能。”
他掏出一份卷轴来,递给史天泽:“这是我们派在那边的探子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密报,你瞧瞧吧。”
史天泽迟疑一下,有些不想去接,但内心的好奇和迫切最终还是令他一把抓过,亟不可待一目十行的仔细看去,看了半响,才皱着眉头抬起脑袋来。
“长孙大人,这是你做的?”
长孙弘依然耸耸肩,不置可否的笑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贵由汗真实的死因,应该是饮酒过度生活糜烂得了隐疾突然暴毙,但这消息没法传开,蒙古贵族们会心照不宣的隐瞒这种丢脸的死因,长孙弘在这里刻意不否认不承认,让史天泽自己去想。
史天泽果然上当了,他孤疑的观察着长孙弘似笑非笑的脸,想从这琢磨不透的表情上得到答案。
细细的想一想,贵由汗身在百万军中,左右护卫林立戒备森严,寻常人毫无近身的可能,如果贵由的死真的如这份密报上所说,是长孙弘做下的手脚,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
史天泽看向长孙弘的目光,开始除了敬畏之外,多了一分恐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没想到讲究礼义廉耻的宋人,也会玩这个。
哦,不对,史天泽拍了下脑袋,长孙弘不是宋人,是大理蛮人呐,他怎么会跟好面子的宋人一个德行呢。
“贵由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长孙弘开口,打破了因为史天泽的遐想而变得有些凝重的气氛,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说:“眼下的大漠,已经有了比大汗的死更为紧迫的事情,史大人为蒙古国效力多年,对此很清楚。”
“对的,一代大汗死去,必然会带来好几年的混乱。”史天泽也算一时枭雄,很快的从吃惊中恢复过来,沉声答道:“为了汗位,有资格的贵族都会拼命去争取,蒙古国又要乱了。”
“实不相瞒,史大人,之所以这么晚把你叫来,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太忙了,唯有这个时间,才有一点空闲。”长孙弘饮着浓茶,揉了揉有些黑眼圈的眼睛:“就在刚刚,我还和从大漠中来的几个朋友聊了很久的天,商量了一些事情,故而晚了一点。”
大漠里的朋友?
史天泽又一次被惊到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带着疲意的长孙弘,嘴巴抿得紧紧的,生怕一开口,就会喊出声来。
宋人官吏,会有大漠中的朋友?还这么公开的讲出来,就不怕宋廷给一个里通敌国的罪名砍了脑袋?
“一场交易,说朋友也有些勉强。”长孙弘大刺刺的笑道:“大家各怀心思,各取所需而已,史大人不必惊疑,因为接下来,我们也会这么来一场。”
“我们?”这回史天泽憋不住了,脱口而出:“我是个囚徒,长孙大人要和我谈什么交易?”
“当然是富贵了。”长孙弘笑起来,把身子朝后仰了仰:“史大人一生戎马,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得好一点,给子孙后代留个衣食无忧的万世荣华,对不对啊。”
他哈哈笑着,眼泛精光,一扫疲态的看着面目凝重的史天泽,然后好像不经意的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当你在我的牢里呆着的这段时间,你的河北真定、河间、大名一带,已经乱做一锅粥了,没了你,史家人根本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河北富足,人多地广,窥视的人大有人在,谁不想去咬一口啊。”
史天泽面色变得赤红,双眼几欲喷出火来,手握成拳道:“成王败寇,世间真理,长孙大人想和我说什么交易?”
看他的反应,长孙弘却在意料之中,依旧微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蒙古国乱了,我可以保证,他们在十年之内无暇东顾。但仅凭河北一地,也掀不起风浪,你们史家必须再找一棵大树,宋廷靠不住,唯有我大理了。我能表态,河北是史家的,永远不会变,如果我们合作,蒙古人给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他们给不了的,我还能给你。”
话说得很透了,谁都明白。
史天泽完全进入了角色,他微微思考一下,肃容道:“你能多给我什么?你别忘了,你现在脚下踩的土地,还是宋国的。”
“土地归谁,并不是看旗号,而是看踩在上面的人。”长孙弘摆摆手,道:“我能给你自尊,给你荣誉,给你当一个堂堂正正汉人的机会!今后不再看外人脸色,不需再把河北的儿郎送到极西的地方去打仗,不用再把河北的女人送到大漠中去当牛做马。”
长孙弘深吸一口气,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你不必把自己的女儿,在嫁人之前,送到蒙古人的帐篷里去呆上三天!”
史天泽眼里的那团火,猛然燃烧得更加的炙热了。
第406章 代价()
史天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面红耳赤的腾身而起,捏紧拳头,浑身都爆发着恼怒的杀气。
毕竟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纵然屈身为俘,气质也是改不了的。
长孙弘端坐着没有动,手里拿着茶盏,低头垂眉的吹着水面上的一抹茶叶,仿佛没有看到几步开外蓄势待发的史天泽,气定神闲,瞧都没有瞧他一眼。
那颗大好的头颅,脆弱的脖颈,就暴露在史天泽铁一般双手的跟前,毫无防备。
史天泽脸上红黑交加,狠狠的盯着那脖颈,只需踏前一步,雷霆下手,轻一二举的就能拗断长孙弘的脖子。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面皮在本能抽搐,脸色一变再变,心中举棋不定,脑子里炸开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这几秒钟,仿若一两刻那么长,长得足以让史天泽想了很多;却又那么的短,长孙弘抿口茶的功夫,就过去了。
“史大人这么气,莫非我说的不对?”放下茶盏,长孙弘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史天泽,咧咧嘴:“摩拳擦掌的,想要杀掉我?”
“。。。史某乃败军之将,岂敢造次。”史天泽面色瞬间恢复如常,盘腿坐下,向长孙弘拱手道:“刚才一时激动,得罪了。”
“无妨,谁听到这里,都会激动的。史大人性情中人,当然有所反应,不足为奇。”长孙弘笑道,继续浇油:“蒙古人暴虐无度,荒淫无耻,汉人子女,无论贵贱贫富,只要嫁人的,都得送到就近的蒙古人帐篷里去度过三个晚上,这事儿人人皆知,无人能幸免。就连史大人这样的英雄,也不可避免。”
他歪着头,眯起眼看着史天泽:“史大人有三个女儿吧?听说前年和去年,大女儿和二女儿先后出嫁”
“够了!”史天泽把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然睁大,盯着长孙弘吼道:“这事跟鬼王要说的,可有关系?!”
“有大大的关系啊。”长孙弘冷冷的哼一声,把身子凑过去一点,目露寒光:“史大人,你想你的孙女也像这样吗?想你的子子孙孙的女眷,也像这样吗?想”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史天泽凌冽的脸,已经面如死灰,刚刚的话,刺中了这个北地万户羁傲不逊的内心里最脆弱的一块肉。
“往事不堪回首,昔情莫在流连。南唐后主的这句诗原是儿女情长,用在这里,却同样有所意义。”长孙弘想了想,又道:“史大人以前,生在金国,长在金国,为金国效力理所应当,不过金亡于蒙古,你再依附蒙古就是不忠。你本为汉人,血浓于水,帮着蒙古人杀汉人就是不义。大丈夫存于世间,不过忠义二字,史大人,你两样都占齐了。”
史天泽默默的听着,精神萎靡,长孙弘说的没错,他的两个女儿,在出嫁前被送入蒙古人的营帐,糟蹋了三天才放出来,他还得笑脸迎回,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大女儿回来的当天就悬梁自尽,家里低调的办了丧事,仿佛没有这个女儿一样。
这事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一直是个疤,平日无人敢提起。长孙弘却把它挑起来了,还血淋淋的拿给他看,史天泽就算面皮厚得无以复加,这时候也免不了的羞愧难堪。
回想起女儿死时的惨状,一家人哭哭戚戚的凄凉,史天泽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错了。
汉军万户,大汗赏识,拥众百万城郭百座,在蒙古人眼里,却依然如牛羊一样低贱。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进入蒙古帐篷接女儿时,那伙蒙古贵人嘻嘻哈哈的脸。
多么猥琐,多么嚣张。
看自己的眼睛,那么的高高在上。
史天泽闭上眼,痛苦的紧皱眉头。
长孙弘端详着他的表情,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微微抬起,挥了挥。
四周黑暗里,房梁上,屏风边,一个个黑影退了下去,弩弓的箭头在烛光里闪了几下,隐没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史大人,回头是岸啊。”长孙弘语重心长适时的点拨道,像一个循循善诱的传销头子:“蒙古人是一群狼,他不会养着你看着你过好日子,他们会等你肥了,再一口一口的吃了你。”
“鬼王,不必再说了。”史天泽抬起头,血红的眼里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