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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弘对“二东家”这个称谓,其实有些抵触,老二听上去总有些不对,但大家都这么喊,也就没办法了。
白色而粘稠的纸浆从池子里捞上来,晒制成型,凉透了再碾压,工序一丝不苟,长孙弘盯着工人们的动作,时不时的提醒几句,琢磨着有没有可能提高一些效率。
在工坊里呆了一段不长的时间,隔绝前后院的那扇木门,被“咯吱”一声推开了。
冉璞的脑袋探进来,看到了蹲在里面的长孙弘,叫了起来:“在这里、在这里,大人,二郎就在这里。”
长孙弘闻声抬头,看见了推门而入的县衙班头王贵。
刚站起身,还没来得打招呼,匆匆而入的王贵抢先开了口。
“哎呀!长孙小哥,你还这里悠闲,知州大人和县尊大人八方在寻你,你却在这里!快、快、快,跟我走吧!”
他心急火燎的疾步过来,想伸手来拉,手伸在空中停住了,想了想,生生的换成了请的手势,把腰弯下来,卑微的笑:“小哥,请跟我来吧。”
第82章 大人要见你()
王贵态度的越发恭敬并没有引起长孙弘过多的注意,反正这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县令王学进的亲戚,服服帖帖的点头哈腰,这时候腰弯得更加低了几分也没什么出格。
知州县令叫我去干什么?
长孙弘有些迷惑,特别是在刚刚发生了刺杀事件的当口上,叫过去莫非怀疑自己跟刺客有关系?
不能够吧?
怀着有些忐忑的心,长孙弘跟着王贵走了出去,经过冉璞身边的时候,这家伙还喜滋滋的朝自己拱手道贺。
“有什么高兴的?”长孙弘大惑不解。
不过路上王贵为他释去了疑惑。
“长孙小哥好胆识!”他朝长孙弘竖起了大拇指,一脸的佩服:“那刺客那么凶悍,全场上百的学子,唯有你一个人没有害怕,居然还敢用砚台砸断了刺客的腿,换做是我,可能也做不出来。”
他舔舔嘴皮子,表情很兴奋:“你不知道,事后我们去验看尸体,那人的腿骨都断作两截了,小哥你手真黑!”
长孙弘看看围绕在四周向外面作警戒状的差人们,略作谦逊的道:“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何足挂齿。”
“哎!小哥这就是谦虚了。”王贵笑眯眯的道:“我都看见了,很多人都看到了,如果不是你那一下子,迟怠了刺客的动作,台子上的大人们哪里有时间躲避,小哥,你是大人们的救命恩人呐。”
原来是这么回事。长孙弘顿时轻松下来了,他有些后悔,没有带几张赛文魁的样品出来,不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要大员们买几吨纸,应该不难。
“那我们这是去哪里?”长孙弘也笑起来,多半是去赴宴了。
果然,王贵羡慕的道:“去知州衙门,宗大人和诸位大人都在那里。”
他用嫉妒的目光看着长孙弘,凑近点悄声道:“小哥,如果有机会,帮我说几句好话,让老哥我也沾沾光。”
长孙弘客气:“好说好说,这么说是王知县叫我去的?”
“王知县在躲避时被挤到了台子底下,你知道的,那台子很高,王知县脖子扭了,这会儿在家里看大夫呢。”王贵的目光里嫉妒的成分又浓了几分:“是宗知州派人让我来找你的,他们知道你是濂溪书院的学生,我很熟悉,所以才让我来找你。听说,宗知州也是受了李大人的吩咐,才派人出来的,李大人呐,转运使李大使!通了天的人物啊!”
听到这话,长孙弘也吃了一惊,原来是川峡四路都转运使李杰要见他。
要说蜀中一隅,最有权势的人物,李杰绝对算得上一号,除了制置使桂如渊,他可排名第二,力压提点刑狱使马斌一头。
这等封疆大吏,见我做什么?
长孙弘一路猜测着,跟着一队差人土兵直奔知州衙门。
大街上鸡飞狗跳,文会变成了武会的消息已经随着逃散的观众们扩散到城里,成群结队的官府差人领着土兵,在街上设卡巡查,路人们被拦下搜身,街道两边的店铺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不休,毕竟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大员,不是小事,合州这等内地城池里好久没有发生过了。
有王贵带路,一路畅通,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知州衙门。
守门的换成了制置使司的战兵,长枪长刀的一看就是狠角色,合州的土兵们被赶到街上站着,畏畏缩缩显然对战兵们有些畏惧。
王贵弓着腰过去,陪着笑脸跟领头的兵首说些什么,兵首看了看长孙弘,板着脸问了几句,神态倨傲,显然不怎么把王贵放在眼里,王贵表情很不自然,强作笑脸的磨蹭了许久,兵首才才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走进大门一段路后,王贵才不满的瞅瞅后面,发泄般的嘀咕:“有什么了不起?这儿老子才是地头蛇,一帮兵痞子,神气个什么劲?”
长孙弘好奇的问了一下,原来李杰大发雷霆,对险些被刺客得手一事极为恼火,撤换了知州衙门内外的守卫,全换上了制置使司的厢军,大头兵们自然对王贵之类的衙役不怎么客气,王贵受了气,当然不高兴。
“这帮兵痞子,在边境上跟北虏干仗不行,除了打败仗什么都不会,这会儿跟我们神气活现的,得意什么?”王贵咬牙切齿,平日里都是他欺负人的,哪里被人欺负过:“要不是今儿出了事,哪轮得到他们嚣张?呸!”
长孙弘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制置使司的护兵,必然是从厢军中优选出来的佼佼者,看其仪容,倒不失强悍。身高体健披坚持锐,其散发出来的那种勃勃威猛之气,根本就不是王贵这种衙役所具备的。
别看王贵在人后唧唧歪歪,刚刚面对厢兵时低眉顺眼的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面对强者时自然的反应。
大宋的兵,看来并不是真的不堪一击,仅凭守门的这一批人,可算锐卒。
衙门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厢兵们来往穿梭戒备森严,原本的州衙差人都被当做下人使唤,发配到一些外围哨岗,中坚的守卫力量,都换成了制置使司的人。
这些兵跟门口的人比起来,只强不弱,镇的王贵连牢骚都不敢发了,闷着头只管走路,不一会,就来到了大堂上。
这里守卫更是严密,四面都是兵,大堂前的空地上,三具刺客的尸体摆放在那里。
两个仵作蹲在尸体前检视,有个虞候迎面过来,拦住王贵,问了下,就挥手让王贵离去:“这小哥就交给我,你可以走了。”
仿佛是在打发一个下人,王贵却连屁都不敢放,喏喏的退下去。
虞候领着长孙弘,直奔大堂,令长孙弘在堂前阶下等着,他去禀报。
长孙弘等于就站在那三具尸体侧面,尸体有两具被砍成了几段,血腥气刺鼻,让他忍不住掩住了鼻子。
虽然难闻,但等在阶下无事可做,长孙弘随意的侧目看了一眼,恰巧仵剥光了尸体的衣服,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右腿有明显的伤口,似乎被钝器砸断了腿骨。
身形也很高大,胸口背心有贯穿的箭创,长孙弘觉得,可能这就是被他无意之间从头顶打下来的刺客。
这一眼看得随意,却让他瞬间眯了眯瞳孔,一样东西使他顿时把注意力移了过去
尸体肌肉发达,满身的腱子肉鼓鼓囊囊,堪比后世的健美冠军,不过这并不是吸引长孙弘目光的原因。
一个女子的刺青醒目的纹在尸体的胸口处,色彩斑斓,占去了尸体整个胸腹间的位置。、
纹身的匠人是个高手,女子左手拿锄头,右手持铁铲,身形修长,栩栩如生。
这女子长孙弘认得,在李家村盐栈的神台上,就供奉着她的泥像。
她是井神。
第83章 州衙里的争吵()
自古以来,三百六十行明门暗门,各种职业都讲究个祖师爷,比如鲁班是木匠的祖师爷、轩辕氏是裁缝的祖师爷、孔子是教师的祖师爷等等。
既然是祖师爷,那就是赏口饭吃的神仙,是徒子徒孙们的守护神,开门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拜神,求得神灵保护,生意才做得顺当长久,否则,早晚亏本玩完。
挖矿掘井,属于偏门,不入行的职业,但也有自己的祖师爷守护灵,那就是井神了。
传说白虎五祀,其中就有井神。起初的井神,就真的只是井神,护佑的不过是挖掘饮用水的工匠而已,非常小众,享受的香火也极其有限。
大概是从汉代开始,大规模的井盐发掘成为一个行当,盐巴逐渐被人们当作了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资,时代造就了大量从事盐矿开发的工匠。
行业发展壮大,没有一个神灵护佑是不妥当的,生产技术的落后造成大量的矿井坍塌透水事故,几乎天天死人,于是小众的井神被盐矿工匠们视为了守护神灵,反正都是挖井的,早晚供奉起来求个心理安慰。
早年的井神,没有一个稳定的形态,信奉它的信徒们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样子自行画像铸像,放在供桌上的雕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动物形象的。
经过千年演化,井神的形象逐渐固化,被历朝历代的画师们铸造成一个女子荷锄的样子,到了宋代,最终被固定下来。
也就是尸体上的那个纹身。
盐矿工人匠师,大都在身上纹有井神图像,入行越久的,纹的越多越大,他们相信,只要纹了井神,神灵护体百无禁忌。
这刺客是个跟盐矿有瓜葛的家伙。
长孙弘盯着纹身看了一会,就觉得有些犯恶心,死人毕竟不那么令人舒服,特别是边上另外两具被砍成几段的尸体,尤其催人作呕。
无论前世今生,长孙弘这是第一次见着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血淋淋的场面让他把头别到了一边。
两个仵作正好抬头,看到长孙弘的反应,嗤笑了一声,觉得读书人就是这么矫情,于是故意把尸块翻来翻去,发出恶心的声音。
不过此刻虞候出来了,把长孙弘带进州衙大堂,才令长孙弘免去了呕吐的狼狈。
刚踏上大堂的台阶,就听到里面可以震荡偌大空间的怒吼声。
“反了!反了!本官是四路都转运使!居然被私盐贩子刺杀、真真的要反了吗?!”
“调兵、调兵!如果不砍千儿八百个脑袋下来,这川峡四路怕就要镇不住了!”
“为什么没有留一个活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长孙弘只觉隔着宽大的大堂空间,都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唾沫星子,领路的虞候明显的停了一下脚步,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
大堂上,满堂穿官服的人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杵着地面,听着上面一个跳着脚叫骂的人训话。
“饭桶、饭桶!”李杰的脸上有一块青紫,似乎是撞在什么硬物上受的伤,咧着嘴痛骂的时候那里一扯一扯的,看着都痛:“都给我滚,滚!十天之内破案,抓人!十天!十天办不好,你们都等着我办你们吧!”
跪着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起答应了一声,如蒙大赦一般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蜂拥的出了门。
“饭桶!”李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李大使不必动气,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