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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满纸春-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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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叹道:“春娘那孩子,最讲究妇德妇容。不肯叫你瞧见,只为留个姣好容颜的念想罢了。汉朝的时候,李夫人病重将死,汉武帝去探望她,李夫人以被掩面不见,是同样的道理。”

杨氏话音未落,薛思已经推门入内。

麝香气味扑鼻而来,两名才梳抓髻的小丫环分立两侧,轮流打着团扇。薛思一把撩开纱帐,她裹着寿衣……春娘双眸轻阖,面容平静,同往日睡在榻上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不中用了,早早擦洗穿戴好,干干净净地走……”杨氏泣不成声,招手唤那两个小丫环:“你们下去,给他备身孝服。”

屋门关上,只剩下薛思和柳春娘。

薛思坐在榻沿,小心翼翼把手搭到她的腕子上,脉还在跳动。

春娘似是察觉到了动静,微睁开眼,模糊中认清是薛思,复又闭住,竭力要扭过脸去。夫君可是见惯了如画美姬之人。胭脂未施,必定很丑,不该被他看见。

“傻。”薛思忍住心酸,把她手中握着的明器拿走。他抱起春娘,像捧一件薄胎易碎的瓷娃娃那样,轻之又轻,生怕一不小心弄痛她。

这是梦吧?薛思慢慢抚着她,一遍遍对自己说,这是梦,不是真的。

“叮——”

一支玉簪从她发髻滑落,砸到地上。玉声清脆激扬,镂空的枝叶花瓣虽纤细,却并没有折断半分。这是她的嫁妆,柳八斛所赠。

春娘嘴唇微动,不料脖子一歪,脸向后仰着,从薛思胸口折向臂弯。

“叮——”“琤——”

珠翠钗环丁丁当当落了一地,步摇摔裂了鲛线,数粒珍珠反弹起半尺高,雨珠打荷叶似的跳跃在榻旁,一颗颗四散滚远。

春娘想说话,却虚弱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攒不起来。薛思慌忙扶住她,揽在怀中依墙靠好:“别乱动,乖乖的。省着精神,哥哥喊人请御医,一定能养好!春娘你不必说,我懂,我知道!”

“你想说,你瞒着我去帮父亲了,叫我别怪你,对不对?”

“还想说你在书房给我留了半匣温雄那院子里的珍宝图样,叫我以假换真,对不对?”

“你想说,薛哥哥,往后戒醉罢,如果酒局推不掉,就带上你描的杯子去,对不对?”

“春娘,那杯子下窑烧地很好,机关精巧绝伦,跟倒流壶很配。哥哥试过,果真能少饮一半的酒。春娘,振作些!我们办喜筵就用那些酒杯……约好全都补给你,你想在喜筵上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不对?”

他轻声说了许多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春娘看。她除了呼气吸气,再没别的反应。

“你想说,再娶新妇,对不对?”薛思鼻子一酸,左胸口内痛到抽搐。

春娘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我答应,全都答应。”薛思低头吻去她眼角滑下来的清泪。而他滚滚的热泪早已扑嗒扑嗒滴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裳。“我答应你娶新妇,答应你照顾好你的家人,答应你不耽酒色。”

得了许诺,春娘再撑不起眼皮,身子软软地垮下去。

薛思的指尖颤抖着去探她鼻息,气若游丝。如杨氏所言,已经不中用了……他淌着泪靠在墙上,静静陪她共度最后的时辰。

春娘两腮酡红渐现,躺了一会儿,似乎蓄足了力气。她睁开眼,能看得清楚。遂张嘴,咽下唾液润润喉,试着唤道:“夫君?”

“春娘,我在。”薛思不忍去吻她,这情形,怕是回光返照了,大限将至。

她觉得精神忽地好了起来,定定望着他,笑道:“想说谢谢你,我……很快活。”帷帽外的风景,红帐内的旖旎,皆是他带来的。两世为人,终究存下了几十天快活日子。想起种种开心之事,春娘眼中的笑意愈发满足。

“愿下辈子还记得你,好时时想起你。那样,无论有多少苦难,忆着曾经的欢愉日子,我都熬得过。”春娘唇上也恢复些浅浅血色,比粉桃瓣还淡。

“傻丫头,我有什么好想的……下辈子嫁个好人家,再不要念起薛思这个混账东西。”他握着春娘的手,贴住她的腕子,一丁点脉搏都不肯错过。

春娘略眨了下眼,撒娇道:“是不是我现在很瘦很丑,你不喜欢我了?”

“柳春娘,在我眼里,你是我今生画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呢?”抬手温柔地抚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巴。薛思止了泪,噙上笑容,百般温存。

春娘蹭蹭他,歇了片刻,仰头说:“那在我眼里,我的夫君是翩翩佳公子,画技精湛,不输薛公。请问这位公子,可否赠我一幅画?我愿收作传家宝。”

“掌眼人,你看走眼了。我的画虽好,我的妻更好。”薛思轻轻亲了她的双唇:“依着柳珍阁的规矩,你当赔我八斛珍珠。念你初犯,只罚一吻抵账。”

唇齿相依,一如那些快乐的时光。

烛台上的火苗被晚风一吹,滚下几行蜡油。诵经声从窗缝传进来,一声声描绘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情形:“或有宝树,黄金为根、白银为身、琉璃为枝、水晶为梢、琥珀为叶、美玉为华、玛瑙为果。 ”“青风时发,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是诸宝树,周遍其国。”

那是个更美好的地方,可那里没有夫君。春娘半垂眼帘,疲倦感渐渐袭来,好累。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

往生咒一遍又一遍飘荡在柳家院内。

春娘依偎在薛思怀中,轻声说:“薛哥哥,我看见祖父来了……”

“春娘,振作些!”薛思悲恸欲绝。

“东屋枕下……有块鸡血石……”春娘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替他……放进棺中,葬、葬于鼎院……祖父说,想带给薛尚书把玩……”

“别走,春娘你别走呜呜。”薛思抱着她,再也探不到脉搏和呼吸。

五彩绳上系着那枚平安符,桃花冻依旧贴身卧在她胸前,石上是他刻的春字。

屋门口守候的小丫环递上白麻面衣,示意薛思为春娘盖好。僧人依次合十入内,立在榻前送这位女施主最后一程。

“春娘,我们回家……哥哥新布置的宅子,你还没看过。还记得我的别院么?新家就在那里。外面黑,别害怕,我在,抱你回家。”薛思打横抱起她,迈步向外走。

杨氏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伸臂拦住薛思。

“她是我的妻子,生是薛家人,死是薛家魂。”薛思俯身吻吻春娘闭上的眼睛,绕开杨氏:“小婿会为爱妻另搭灵堂。”

新婚小别,已成永别。

开元十四年八月初五,柳春娘随她祖父柳八斛去了。

她长于柳家,嫁与薛家。

她通古玩,精刺绣,善摹画,知冷暖,有担当,能学能改,时傻时慧,可爱可不爱。

她生于春分,逝于千秋节。

作者有话要说:

尚未结束。

亲妈还在。

印五十一

长安儿郎的人生乐事,无外乎“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可惜这两样,一前一后,都已经离薛思远去,再难追寻。

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乎亡妻之痛。

“她是我最后一位亲人。”薛思斜靠着老枣树,随手折了半截草茎子去引院中的老棕兔:“如今,连她也不在了……”

几只空酒坛子胡乱胡乱散倒,灌下半碗,没感觉。薛思皱眉,以前总想着如何才能不醉,真心为求一醉时,反倒求不来了。

“兔子,你来尝尝?”薛思把粗瓷大海碗搁在地上。

大棕兔远远地嗅了嗅,后腿一蹬,跳回草丛中不再露面。薛思笑笑,端着碗自己饮尽,自言自语道:“唉,春娘,你看那兔子比先前又肥些。”

“柳春娘,我想你了……心里痛,痛得难受。”

他便撇下酒碗,立起来去撞枣树。胸膛、脊梁、胳膊,整个人一下一下撞在糙裂的树皮上,籍由这粗砺的痛感来抵一抵心中苦楚。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边撞边泣边喊。一树的青红大枣子被他撼落,噼里啪啦砸下来。

“我想你了……很想你。”薛思颓然跌坐在地上,垂头捂着脸,自责不已。

如果当时没有贪杯泄漏柳八斛藏字的秘密,如果不允春娘独自回兰陵,如果稍微多留意些她娘家的生意,如果临别前的那一夜参透她殷勤献欢甚至画了幅《薛柳行乐图》赠他的种种出格举动,如果坚持与她同去,或许一切都还好好的。

然而已是无可挽回。

胖叔牵着马,敲敲别院的木门,谨慎地喊了一声:“大郎,重阳了,出来吧!去哪边儿过节?柳家派人往府里送了盆翎管卷瓣大白菊。温大郎今天也摆了酒筵,叫叔劝你看开些,美人数不胜数,何必单恋一枝花。”

“哪也不去。你甭管我,饿不死。”薛思在里面闷闷答道。

胖叔犹豫片刻,把几盒子胡饼肉脯和汤菜给他放在门外,又问:“望仙阁画铺那新匾,还挂吗?过两日该着跟旧主交接铺面,叔到时会替你办妥。”

他听里面没有动静,叹着气开始禀事:“今天各处重阳宴的帖子和登高赏菊的请柬全都推了,重阳贺礼单子也依往年走:给皇上进贡的是株红珊瑚,给宁王送的是时新缎子料,太子和诸小王那里一家十盒重阳糕……”

才漆好不过一个多月的木门“吱呀”打开,薛思眼眶通红,夺过胖叔手里的单子,唰唰几下撕了个粉碎:“谁叫你送的?!不送!李家害死了我祖父我父我妻你知不知!”

“过、过节,这不是过重阳嘛。”胖叔擦擦额头,劝慰他:“大郎,人死不能复生。你悠着点儿,别折腾垮了自己。咱们还得过下去,该朝贺就朝贺,该吃喝就吃喝。先前那么大的灾祸都经下来了,大郎啊,听叔一句劝!”

除了把日子过下去,还能怎样……

“我有分寸。”薛思沉下脸。

认蹬扳鞍,上马坐定,他握住缰绳,对胖叔说:“叔,再叫我一次薛大郎。”

胖叔不明就里,点头应道:“嗳,薛大郎。大郎啊,叔给你牵马,回去好好睡一觉,过了重阳就是年关,一开春,上巳女儿节也快到喽!那时候满长安都是花枝招展的丽人,叔还牵马陪你到水边偷看温大郎调戏小娘子去。”

“明日改了称呼罢。”薛思回望别院,沉默少时,挥鞭驱马消失在巷口。

胖叔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改称呼。他一错眼的工夫,那马早跑没影了。胖叔在门前站着直拍大腿:“喂!大郎你要去哪里!等等叔!”

黑马撒蹄子去了长安宗圣观,高祖皇帝拜谒老子的地方。

古柏森森,道场清幽。薛思将坐骑交给迎宾的知客照看,抬腿欲径自入内。他迈了两步,{奇}想起根本不知观中道路。{书}薛思揉揉太阳穴,{网}唤住一名小道士:“温居士住在何处清修?”

小道士笑嘻嘻伸出手:“您先奉足香火钱,宗圣观可是皇家道观。”

薛思颔首,引路讨赏是见惯了的老规矩。

遂摸摸身上,自荷包里摸出几粒银豆。待要赏给小道士,又十二分不舍。唉。这是春娘先前搁进去的,留着吧。薛思将那些铸成精巧模样的银豆子放回去。

再摸,摸出张字条,写的是“神算曰:天宝十四年大凶,当避难。逾八载始可返。”

唉,这是春娘先前出门算的卦,特意誊抄下来交给他看。也留着吧。薛思摩挲着鸳鸯荷包,重新贴身佩好,将发髻上的金簪拔下来递给小道士。

“您要寻哪位温居士?温驸马爷么?”小道士眉开眼笑,弯腰殷勤带路。

“对,我找温曦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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