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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机遇-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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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犹豫,徐世昌忙道:“这事明天我会奏明皇上。无论如何,这趟必须去。否则史官刀笔凿凿,连我等都是鞭挞之人。”

文人最怕身后骂名,见他这么说,鹿传霖便点头应允。所以才有奏事之举。亦才有王商先打头站的道理——张之洞既正儿八经地上了折子,皇帝不能不有个回应。是故王商一到张府便宣读旨意。张之洞病得如此厉害是不可能接旨的,其长子张权跪地代接。

“军机大臣、大学士张之洞公忠体国,夙夜勤劳,兹因久病未痊,朕心时深念,着再行赏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疗养,病痊即行销假入值,赏给人参二两,俾资调摄,所谓开去差缺之处,着勿庸议。钦此!”这道圣旨也是大有讲究,表面上看皇帝还指望张之洞能够再行入值军机处多少有些过分,但实际是在宣扬一种企望病人痊愈的心情——朕还指望你继续效力呢,而后一句“勿庸议”亦是对大臣的肯定之词。

那颗野山参交给了张权,医生看得两眼发直,从未见过这么好地人参,直赞叹皇恩浩荡,但却不得不遗憾告诉众人:“张中堂药石罔效,拖一天便是一天了,再好的人参也不济事,若是再早两年服用,倒可能有所起色。”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两年前张南皮身体矫健,哪想到会有今日?

在王商宣旨、问疾的前一天夜里,张之洞也深知自己病情严重,已在吩咐人写遗嘱,执笔之人是他两个得意门生,出身于两湖书院。自科举废除之后,从理论上说,大臣除非是直接授学,否则已无师徒之道援引,张南皮最重视的便是他在湖广任上的几个学生。

“大意我已有了。”张之洞气喘吁吁,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所剩无几的精力,“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树党援、不植生产自励,余无他念,惟时局艰难,民穷财尽,唯愿皇上广开言路、发愤日新,所有应革损益之端,务审先后缓急序。这一句很要紧!你们懂我意思不?

“恩师是不是说新政维新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要按部就班来?”

“正是如此!”张之洞继续说下去,“满汉视为一体,内外必须兼筹。理财以养民为本,守祖宗永不加赋之规,教战以明耻为先,无忘古人不自焚之戒。”

禁卫军的建立和国防部的军权集中张之洞并不以为然,以为中央手伸得过长,违背了“同治”之道,但他亦恪守君臣之分,对皇帝一力坚持之事不会死命反对。

他说一句,两个学生就写一句,一边写,一边悄悄擦眼泪。

“大势遽变,急公奉上者日多,尤愿登进正直廉洁之士,凡贪婪好利者,概从屏除。庶几正气日伸、吏治日新、国本自固。”最近连续清扫两个贪污集团,虽对盛宣怀张之洞不无惺惺相惜之意,亦认为此人有几分真本事,但他终究是清流出身,虽已转为洋务巨擎,对贪污受贿仍是深恶痛绝,即便不像岑春煊那样以惩治贪官为己任,但看官员他还是首重一个“德”字,操行差者他亦耻与其为伍。

—

就在王商抵张府之时,闲废二十年、亦是多年老友地陈宝琛前来探望(若无林广宇,则宣统立,而陈该为帝师)。

“我有桩心事,本想在皇上视疾之时面陈,但瞧现在这模样,今日不知明日事,还是先在遗疏中叙了,将来也有个说法。”一边说,一边手哆哆嗦嗦地在枕头边掏,一双手干瘪、蜡黄,活像枯干了的树皮。陈宝琛深知对方平素喜欢在看书时用手抓蜜饯吃,那时何等灵活、圆润,现在居然这般模样,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掏弄了半天,张南皮终于将昨日两个学生拟就的稿子取了出来,递给陈宝琛。

“韬庵!这是我两个学生拟就的,虽然学问已算出类拔萃,功底亦属扎实,但较起你来,仍不到十分之一,便替我改动几处。”

陈宝琛忍着泪,轻声答道:“好。”

看着对方磨墨提笔、斟酌文字地模样,张之洞忽地笑出声来:“又想起旧岁年少,在词林中意气风发的光景。只不过岁月蹉跎,你我皆是白首相间……”

年岁大了,便爱回忆从前,张之洞如此,陈宝琛亦如此。只是英雄迟暮,壮志未酬!

一路念下来均无异议,但念到“臣秉性庸愚,毫无学术,遭奉先朝特达之知,殿试对策,指陈时政,拔置上第,备员词馆,洊升内阁学士”时,张南皮开口:“‘特达之知’四字虽极扼要,但太过简略,似乎该有个交代。”

几十年前,张之洞殿试之时将策论试卷缮写出格,按评卷要求属于严重违规(有舞弊嫌疑),好在阅卷人并不苛刻,仍打算录取,只是名次列在三甲之尾,点翰林是休想了。但由于试卷极为特殊,阅卷人需征得主考同意,哪知主考地宝中堂(宝洌В┘郎停幌Ф米约旱娜淞形炼椎谝唬锌脊俪植煌饧罄垂偎灸值接埃褥笤暮蟠笪郎停鬃越胖刺嵛患祝纱投湮交ā�

与岑春煊一般,张之洞对这份破格拔擢之恩感激涕零、至死不忘。哪怕在遗疏中也要特书一番,但又不能太过明显,否则就有浅薄之憾。他对弟子之稿并不满意,但一时间难以修缮,陈宝琛略一沉吟后说道:“如果改成‘殿试对策,指陈时政,蒙孝贞显皇后、孝钦显皇后,拔至上第,遇合之隆,虽宋宣仁太后之于宋臣苏轼,无以远过。’下面再接‘备员词馆’云云,您看如何?”

“太好了!”张之洞连连点头,“韬庵,你是宝刀未老!”

陈宝琛想笑,但觉分外苦涩,怎么也笑不出来。

王商进入内堂之时,张南皮虽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见了他却两眼放光,还想挣扎着起来,他连连拦住:“张中堂,几日不见,怎么病成这样了哇?”

“老夫大限已近……”

“皇上牵挂中堂的病情,特命我今日来送人参,明日亲来探视。”

“好,好。”张之洞只说了两个字,连“谢皇上恩典”的应景话也说不出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王商,手却颤抖地指着陈宝琛……

第二卷 席卷大江南北

第六十九章 … 盖棺论定

宝琛知道他的意思,忙将修缮后的遗疏递给王商,“是张中堂的交代……”

“是,是。”王商恭恭敬敬地收好,“咱家回去后一定立即呈给皇上。”

第二天,禁卫军开道,林广宇坐着轿子,带着在京的军机大臣一同到了张府。这一次探视大臣病情,自然不是彰显威风之际,全套天子仪仗根本没用,便连随从也是极少。若不是王商等人以治安为由,林广宇恐怕连禁卫军开道都省了。

林广宇还是第一次到大臣府邸,张家亲属早就预备好了,齐齐跪地迎接,张权在众人之首,三跪九叩请安。望着镶嵌有由张之洞亲自做句之“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闲”联的大门,林广宇叹息不已,原本轿子可以一直抬到大厅的,但他为示郑重,执意步行,其余大臣鱼贯而入,直至张之洞病榻前。

鹿传霖一直坚守在此,少不得将情况与张之洞叙述,说一句便难过一次,还是张之洞豁达,劝他:“这份恩典,出自君上,今天子圣明,某永世难忘。”

“张师傅……”林广宇走上前来,紧紧握住张之洞的老手,语意真挚,龙目含泪。

“皇上……”见皇帝后,张之洞仿佛被注了一针强心针,精神也好了许多,哆哆嗦嗦要挣扎着起来,林广宇连忙拦住。

“张师傅公忠体国,操劳国事数十年如一日,以至积劳成疾。朕早该前来看望。今日才来,太晚了。”

“皇上……病情臣自己心里清楚,大限近矣。蒙圣上亲临。已是万分恩宠,安敢奢望其他?故汉昭烈帝刘备称‘人年五十,不称夭寿’,臣今年七十有三,已足够了。”

“张师傅休要如此说,天下多事。民生凋敝,朕还指望着张师傅这尊擎天柱。”林广宇虽对张之洞的执政能力评价一般,但穿越后张南皮替他写了好几道重要诏书。尤其是诡称神迹那一段,宫内宫外颇多怀疑,全靠张之洞凭藉多年的名声硬顶下来。袁世凯烧死地当夜,张之洞全程在场,但他从不透露怀疑皇帝地只言片语。林广宇想起来,便觉欠这位老臣颇多。

望着父亲平顺清晰的思路和语调。张权等人面露喜色,以为大有好转,只有鹿传霖等久经世面的人才清楚,这不过是病人回光返照地表现罢了。张南皮现在表现得愈好,离撒手归西的日子也便越近。

“皇上。臣之所以捱着不死,实是还有些关乎天下至计的话要对皇上说,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张师傅的言语,朕一贯重视,不知道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话语,一并说吧。”

“臣有两桩心事。第一样便是汉、川汉两路利权归属。老夫一生理想,便是中体西用,希望借洋债用于兴办实业、富国丰民。回顾3年来,洋债借了不少,财政亏空累累,上不能富国,下不能丰民,只不过便宜了一班经手贪官,盛宣怀之为恶,老夫实有责任……”

这还是张南皮的旧账,他号称“屠钱”,靡费不知凡几,在封疆中是数得着地,翁同龢在世时曾当面斥为“恣意挥霍”,现在借最后时机来陈述,用意自然昭然若揭。

“……粤汉铁路、鄂境川汉铁路筹款办法,迄今来定,四国银行团办事亦非可靠,请皇上饬旨由邮传部接办,以期早日竣工。梁士颇有实干,还望皇上倚重。”

那桐这回也一起来了,听了心里却不痛快,张南皮口口声声说要由邮传部接手,但又说路事非梁士不可,岂不是无视他这个尚书?但探病之时,如何发作,再不痛快也只能忍耐。

林广宇心里清楚,只说:“张师傅放心,梁士之才朕心中有数,现为邮传部侍郎,统管天下铁路修建之事,将来定有重用。”

“那便好!便好!”张之洞吸口气又道,“铁路股本构成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议,川汉、粤汉两路修建,任务繁重,工程浩大,须得官为主持,已有主心骨,必可早日建成,请准本省商民永远附股一半。”

“朕诏书中原有铁路准予商办字眼,自然无所不允。”

“第二样便是汉阳铁厂。老臣为这铁厂,穷尽湖广之财,赢得骂

,几经蹉跎,眼下虽有起色,仍踉踉跄跄、脚步不稳京后曾面诉详情,直言湖北财政凌乱,与铁厂干系甚大。是非曲直,纵有辩解之处,亦是无用,倒不如老臣坦然承担……”

言下之意便是愿将所有过失一并揽在身上,让林广宇不要追究继任湖广总督陈夔龙的亏空责任。

林广宇宽慰他:“铁厂内情,朕已知晓,财政清理原是正本清源之举,并非直接针对何人之意。张师傅行事,开风气之先,行他人未敢行之事,朕极钦佩,纵有过失,也是瑕不掩瑜。何况一心为公,不掺杂任何私利,尤为难得。有人原先讲‘张师傅是做学问的,他是办实事的’,但朕以为张师傅非但学问精深,办事亦大有成就。虽是清流出身,但绝不像某些人干了一辈子清流,只知道讥讽、拦路,却不曾干成任何一样实务。”

这“有人”便指袁世凯,张南皮最恨他人说他不干实事,听这番评价,真算得上死也瞑目。某些人明指群体、暗却指摘翁同龢,翁平素惯以清高自誉,对李鸿章行事每多掣肘,结果未成一事。林广宇亲政后,大臣隐隐约约便形成了如此印象:其一,皇帝对翁同龢的评价在降低,虽因师生之道不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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